鍾沐綺回到家的時候,家裡和往常一樣,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她隨手打開客廳的燈,調整到柔和的桔色,這才感覺有一絲溫暖的感覺。
今天若遙說要回家吃飯,她趕緊進廚房忙碌起來。
沐綺的廚藝很是一般,卻喜歡自己做飯吃。只是覺得委屈了若遙。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大門“咔噠”一聲脆響,緊接着是玄關“咚咚”兩聲。沐綺知道是若遙回來了。她從廚房出來,笑意盈盈地替他接過公文包,並將外套掛在落地衣架上。若遙微微頜首,自顧自解開襯衣的扣子,挽起袖子,徑直去了衛生間洗手。
待他從衛生間梳洗完畢,沐綺已經佈置好餐桌,擺放好碗筷,等他入座吃飯了。
若遙極少在家吃飯,或是說,也不常和沐綺吃飯。他在婚前婚後彷彿一絲變化都沒有,家裡多了沐綺,感覺乾淨整潔了許多。如今兩人一起吃飯,也是默默無語。沐綺猶豫了許久,才夾了一塊五花肉,送到若遙碗裡,柔聲道:“我記得你愛吃,嚐嚐看我做的好不好。”
若遙禮貌性地“嗯”了一聲。濃油赤醬的五花肉染紅了一小塊米飯。若遙沒有擡頭,直接送到嘴裡。他吃遍了山珍海味,嘴裡嚼着沐綺所謂的“五花肉”,差點沒能吐出來。他擡眸看了一眼餐桌另一側的沐綺,她滿臉期待地望着他,猶如等待主人撫、摸的小狗一般期盼的眼神,頓時心下不忍,愣是硬生生地嚥了下去,含含糊糊地稱讚道:“好吃。”
沐綺絲毫沒有起疑,滿心歡喜地低頭吃飯。若遙怕她自己嚐出了味道,將五花肉的碗盤撥到自己面前,平靜地說:“我都吃了,你不介意吧?”
沐綺連忙開心地搖搖頭:“你喜歡就好。”若遙依然是原來霸道的脾氣,喜歡的東西一定到拿到手,絕不會忍讓半分。
若遙硬着頭皮吃完了那盤又甜又膩的五花肉,感覺胃裡一片翻江倒海。他強忍着胃裡的不適,冷淡地說道:“我去書房了。”說着,頭也不回地走了。他一轉身,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趕緊蹙着眉快步往書房走去。
沐綺不以爲意,若遙一直是冷淡的性格。她心裡卻是歡喜的。若遙喜歡她的菜,這一掃她一整天的陰霾。
蕭若遙和鍾沐綺結婚快一年了。有蕭鍾兩家世交的緣故,有蕭爺爺的施壓,也有沐綺的小心思,雜七雜八的因素逼迫着若遙接受了這門婚事。這一年裡,若遙對待沐綺不冷不熱,卻在外人面前盡心盡職地扮演“顧家好男人”的角色。沐綺心裡有愧疚,亦是不敢要求太多,只求能留在若遙身邊。
沐綺一邊收拾廚房,一邊胡思亂想。一旁的水開了,“滋滋”作響,沐綺這才醒悟過來,趕緊找出茶葉,準備泡茶。
若遙對飲茶有些挑剔,爲此,沐綺特意花了心思學了功夫茶。她小心濾去第一泡茶,待水溫略降,沏上第二道茶給若遙送去。
雖然是夫妻,但沐綺依然規規矩矩地敲了敲房門。書房是若遙的私人地盤。他在裡面辦公,看書,甚至睡覺。書房裡有一張沙發牀,展開約有一米五左右,兼具收納功能,裡面塞着被褥、枕頭和薄毛毯。若遙經常就睡在這裡。即使被發現,也可以搪塞說給客人準備的。
若遙在看書。屋裡開着一盞小燈,書桌上也亮着檯燈。他迎着沐綺的目光,眼裡波瀾不驚。沐綺把紫砂茶壺和茶盞放在他寬大的褐色書桌上,輕聲道:“同事送的龍井,記得你愛喝茶。我就收下了。你嚐嚐吧。”說着她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若遙心裡一片明鏡,卻也不點破。龍井碧綠的色澤映在乳白色的茶盞上,極美。他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道:“我記得爺爺的大壽。”沐綺心裡一緊,彷彿被人戳穿了心思,一時竟然呆呆地說不出一個字。
若遙看着沐綺出神的樣子,心裡莫名一蕩。沐綺從小就是迷迷糊糊的,卻總愛跟着若遙。若遙嫌她粘人,總是躲着她。有一次若遙和一羣男生們玩巷戰遊戲,沐綺也死活要纏着他,若遙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不忍心兇她。就騙她在一條小衚衕等他。沐綺就乖乖坐在青石板的石階上,滿眼期待,一再囑咐若遙記得來接她。。男孩子們瘋鬧了一陣,見天黑,就紛紛回家吃飯了。若遙正吃着晚飯,見鍾阿姨來了。鍾阿姨不見沐綺回家,心想必定又是粘着若遙去了,就來找她。若遙這纔想起沐綺還在小巷子了,扔了碗筷就往外跑。天已經完全黑了,若遙邊跑邊喊着沐綺的名字,身後是兩家的大人。沐綺遠遠聽到若遙的聲音,高興地迴應着他。若遙跑到沐綺面前,見她淚痕未乾透,卻在笑,心裡一陣愧疚,出口卻是責備的口吻:“你是傻瓜嗎?不知道自己回家?”沐綺委屈道:“天黑,我怕。你說過回來接我的。”若遙突然生氣道:“我隨口說說的,你也信?”沐綺卻認真地點點頭:“你說的,我都信。”
事後,若遙被父親打得屁、股開花,有好一陣行動不便。他不認爲自己有錯,反而責怪沐綺的傻氣。從此對她冷言冷語。
“媽媽讓我們週五回家。”沐綺囁嚅地擠出了這句話。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猛然間打斷了若遙的思緒。若遙點了點頭道:“我週五去公司接你下班,我們直接開車回去。”
沐綺心裡頓時放下了一塊大石。她感激地說好,然後轉身離開了書房。若遙望着她單薄的背影,心裡縱有千言萬語,也無法說出口。
吳城到江城不過三小時車程,下了城際高速就到了江城的市郊。沐綺看着路邊的風景一路倒退,心裡反而忐忑起來。媽媽已經好幾次暗示她“身子好不好”了,她都隔着電話敷衍搪塞過去。如今若是媽媽當面問,一定會看出破綻。她扭頭看着專注開車的若遙,亦是無法開口,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
到了市區的鐘家已是萬家燈火時分了。若遙停好車,非常自然地拉着沐綺的手往家裡走去。沐綺心中感慨若遙的臨危不亂,感激他願意爲她演戲,愧疚當年自己做的錯事,又怕他哪天狠心拋下她,一時內心暗潮洶涌,五味雜陳。
若遙禮數週全地向沐綺的父母問好,還連連抱歉因爲他的工作太忙都不帶沐綺回家看看。沐綺的父母是非常喜歡若遙的,感覺兩人結婚也是青梅竹馬水到渠成的美事。鍾阿姨早就預備好沐綺愛吃的糕點和酒釀小丸子,整理好牀鋪,催促他們吃點宵夜早些休息。明天一大早要去給鍾爺爺磕頭的。
沐綺回到熟悉的環境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又被媽媽拉着在房間裡說了會閒話。等她洗完澡吹乾頭髮,才發現若遙還在和爸爸下棋。只聽若遙道:“爸,你放心。落棋不悔。”
鍾爸爸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若遙,淡然道:“你若悔棋……”話音未落,看到沐綺站在書房門口,立刻招呼她道:“綺綺,快去睡吧。明天記得早起。若遙,你也去吧。”
若遙順從地道:“爸,你也早些休息。”然後起身就走,一眼都沒看那局殘棋。
待若遙進屋的時候,沐綺背對着他側躺着,她的背有些僵直,竟然絲毫不敢再動彈。若遙坐在牀沿,若有所思。片刻,他才掀開被子,平躺下去。若遙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氣讓沐綺心浮氣躁。她狠狠咬着脣,緊緊閉着眼,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這是他們婚後第二次同塌而眠。沐綺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一次是新婚之夜。若遙喝多了,被幾個伴郎攙扶着進了婚房。他睡得很沉,額前凌亂的髮絲,薄薄的脣緊抿着,沐綺癡癡地看了許久,忍不住輕輕在他脣上吻了一下。他的脣間有濃濃的酒氣。沐綺側躺在他身邊,幾乎看了一整夜。等天際泛白才沉沉睡去。
沐綺的思緒飄得很遠,她心裡的愧疚一重多似一重。雖然她不是有心,但當長輩們看到他們躺在一起,也默許了兩人的婚事。只有沐綺知道,若遙那晚什麼都沒做,她當時默不作聲反正印證了長輩們的揣測。可以說,若遙是被逼着娶她的。自己是那麼一個自私的人。不知蕭爺爺,爸爸和若遙三人談了些什麼,此後,若遙彷彿放棄掙扎和反抗,順從地服從了長輩們的安排。沐綺心裡明白,這樁婚事讓兩家人都很高興,除了若遙。雖然她的婚姻維持不久,但能名正言順地擁有若遙一天也是好的。
沐綺思緒萬千,她一天天看着若遙,越發感覺自己對不住他。他本該娶自己心儀的女生,有愛情的結晶。而不是和自己耗着,正是因爲當時自己一時的私心沒有解釋清楚,幾乎毀了若遙一生的幸福。她突然有股衝動,她要告訴長輩們真相,她要把自由和清白還給若遙。一旦下了決心,她反而覺得開心起來,嘴角不由得向上揚起。
若遙翻了個身,長臂搭在她的腰上。沐綺一驚,只聽他呼吸均勻,應該是睡熟了,這才放下心來。他的熱氣噴在她的脖頸處,酥**麻的。沐綺沉溺在他的氣息裡,心底裡安慰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享受他的溫柔了。
鍾爺爺的壽宴極其地熱鬧。雖然老人家說一切從簡,但簡來簡去,依然有將近30桌。若遙和沐綺一大早就去給鍾爺爺磕頭,各自得了一個大紅包。沐綺想,這個紅包是個好的開始,我一定可以離開若遙獨自生活的。她笑顏如花,彷彿真的非常地開心。最忙碌的是鍾爸爸這輩的兄弟姐妹五人,忙不迭地招呼賀壽的客人。
若遙和沐綺坐在偏遠的那桌,都是他們那一輩的,同桌的都是沐綺的堂兄妹和家眷。堂兄的兒子小昊已經會滿地跑了,累得堂嫂到處抓他。小昊最後被若遙抓住了,若遙抱着小昊坐在自己腿上,逗他玩。若遙問小昊:“昊昊想要什麼,小姨夫給你買好不好?”小昊亮晶晶的眸子轉了轉,說道:“我想要個小弟、弟陪我玩。小姨夫送我一個小弟、弟好嗎?”一桌人都被小昊的童言無忌逗樂了。若遙笑着說:“這個小姨夫做不了主,你要去問你的小姨。”說着,笑着看了一眼身邊的沐綺。沐綺兩頰緋紅,心裡卻是擔心若遙誤會。生怕他覺得是自己教唆小昊的。
小昊畢竟是個孩子,他扭頭問沐綺:“小姨,何時送我一個小弟、弟啊?我一個人好悶。”
沐綺早已囧得說不出話來,只聽堂嫂急急地說:“昊昊別亂說話。”然後抱過小昊,這才結束了沐綺的尷尬。
壽宴極爲熱鬧,大家都是喜氣洋洋的,滿臉笑意。沐綺偷偷望着身邊的若遙,心裡卻一陣難過。若遙大好年華被困在這個無望的婚姻裡,他應該是怨恨過自己當時沒有說出真相。和自己不愛的人消磨了一年,已經極其折磨,更要在人前假扮恩愛,若遙的心裡肯定很痛苦。沐綺想着想着,心裡涌起一陣悽苦。她從小纏着若遙,一天天長大,卻害怕若遙會離去。跟着他已然成了她的習慣,而今,她也要爲他做一些事情,比如放手給他自由。
驅車回家的路上,沐綺在心裡醞釀離婚的事情。她什麼都不要,回到吳城和若遙攤牌,等租到房子,挨着公司近一些的。然後就搬出去,應該都會順利的。她想着,突然笑了起來。若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連忙收拾好表情,扭頭看窗外。車子平穩地停入車庫,若遙牽着沐綺回到家。即使在吳城,只要有外人,若遙都會做得滴水不漏。
沐綺換上粉色珊瑚絨睡衣,縮進了被窩。她躺在漆黑的房間裡,心裡一片安寧。小時候的她特別怕黑,如今她依然怕,但她默默告訴自己:不能再依賴若遙,他應該有他的人生。沐綺腦海裡不停閃過和若遙的點點滴滴,不知不覺地迷迷糊糊睡着了。在夢裡,她彷彿看見若遙站在他們家鄉的青石板小徑上,衝着她微笑,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斑斑駁駁地投射下來。他整個人沐浴在陽光裡,就是那麼一瞬間,沐綺覺得心裡突突地亂跳。他朝着她打開雙臂,她幸福地朝他奔去,眼裡滿含着淚水。然後,她看見他將另一個女子擁入懷裡,他的眼裡滿滿都是愛意,他低頭吻着她。沐綺突然停下來,她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眼淚剎那涌了出來。她不停地喊:“若遙,若遙。”而他渾然不覺,轉身離開。
沐綺哭喊着醒來,發現依然獨自在漆黑的房間,滿臉爬滿了淚水。她胡亂地抹乾了眼淚,卻再也睡不着了。門輕輕被推開,接着身子一暖,她已經被若遙摟在懷裡。若遙扳過她的肩,柔聲問道:“沐綺,你怎麼哭了。”沐綺這才發現,若遙沒有穿上衣,頭髮溼漉漉的。他肯定洗澡時聽到自己的夢話,就跑了進來。
沐綺強裝鎮定道:“沒事,做了個噩夢。”
若遙溫柔地爲她抹去臉上的殘淚,她卻下意識地一躲。若遙的手懸在空中。
沐綺貪戀若遙溫暖的擁抱,卻狠了狠心,低聲說:“若遙,我們離婚吧。”
房裡裡沒有開燈,虛掩的門投射出客廳的燈光。若遙嘆了口氣道:“睡糊塗了?怎麼突然說這個?”
沐綺的聲音非常虛弱,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那番話:“當初是我太自私,讓長輩們誤會了你對我做了什麼。是我去求爺爺成全我。我對不起你。我明天就開始找房子搬出去。如果你不願見我,我可以徹底在你眼前消失。我可以去另一個地方生活。”
沐綺的話音未落,若遙的吻就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她身子一軟,就跌落在柔軟的牀褥之間。沐綺知道,自己應該掙扎推開若遙,可是她不捨得,她渴望他已經太久太久。他突如其來的溫存,讓她不知所措,卻選擇真實地面對自己的感情。
若遙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熱情,他喘着粗氣,緊緊摟着沐綺。沐綺的臉直接貼在他的胸口,親密的肌膚之親讓她沉醉。許久,若遙的聲音緩緩響起:“小東西,你愛我嗎?”
沐綺突然控制不住眼淚,她的眼淚燙傷了他的胸口,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若遙深深嘆了口氣道:“你或許不知道。你在讀大學的時候,我就求你爸媽將你許給我。我暗暗趕走了你身邊對你有意思的男生。我降職到了吳城分公司,就是爲了時時刻刻照顧你。得知爺爺他們到了吳城,是我假裝喝醉讓朋友找你來接我,那天,我整晚沒睡着。爲了讓他們順利看這一幕,我算計了很久。我纔是那個自私又膽小的人。我怕正大光明向你表白,連朋友都沒法做了。這一年,我不斷在找你愛我的證據,不斷說服自己,你是愛我的……”若遙的聲音越來越輕,到後面幾乎細不可聞。
沐綺彷彿聽到天堂最美的聲音,她漸漸從震驚中回過神,她笑了起來。他的強健的手臂,寬闊的肩膀,她的手指伸入他依然未乾的短髮,仰起頭,他的眸子透露着渴望,她說:“是的,我一直都愛你。”然後她的聲音消失在他的脣間。
若遙說:“我想要屬於我們的昊昊。”
沐綺害羞地笑着,彷彿擁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