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敷看來, 夜聽潮的可怕之處並不是他的萬貫家財和扶植的千股勢力,而是他永遠不會出現的底牌。他總是帶給人層出不盡的震撼。不管他身處怎樣的困境,每次都可以在化險爲夷的同時, 再依照買一贈一的原則給敵人致命一擊。他不是神, 也不是鬼魅, 卻盡情在光天化日之下揮灑神出鬼沒的本事, 讓世人歎爲觀止。
羅敷道:“聽潮, 到底你還有多少東西爲人所不知?你知道嗎,你就像一口深井,讓人永遠看不到底。敷兒開始疑惑了, 敷兒愛上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所看到的夜聽潮究竟有幾分真實?”
夜聽潮一笑:“你不必知道我是怎樣的,只要堅信我夜聽潮有生之年只會爲你, 秦羅敷, 一人動心!”
羅敷看着他的臉, 如此絕塵,似乎從未經歷人間煙火。但他那顆心, 卻分明跳動着最緊扣這個時代的脈搏。即使他不是掌握乾坤之人,但也不會受乾坤所控,而是,生在乾坤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羅敷道:“聽潮, 有隗囂之兵和赤眉半數之衆, 你難道不會再起爭帝之心?”
夜聽潮道:“帝業不是我說不爭就可以不爭的。夜氏, 天下第一世家, 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如果夜氏不爭帝業,必然會淪爲帝業的犧牲品。我不能讓百萬夜氏屬下因爲我夜聽潮的優柔寡斷而送了性命!”
羅敷驚呼:“百萬?!”經歷了綠林劉玄反叛, 和赤眉樊崇忤逆,他夜聽潮手下仍然還有百萬之兵可以操縱?加上夜氏富可敵國的財富,這豈不是爭天下之資?如今劉秀帝業已穩,夜聽潮勢力又大,有朝一日這世上必定只剩下兩人相爭!——那,對她老說豈不是人間慘劇?一個是自己的初戀,照顧自己如友如兄的劉秀,另一個是自己的摯愛,她願意生死相隨的夜聽潮,如果真有那一日她幫誰?她應該期望誰輸誰贏?如果這真是事情的結尾,那麼她寧願選擇離開。離開得徹底!她不要見到這個世界上對她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因爲“帝位”這個如此虛幻的概念而你死我亡!
羅敷道:“我不要回長安,我要去邯鄲見開兒!”長安乃是夜氏的根基所在,明裡暗裡不知道有多少力量可以任他掌控。如果回了長安,他豈會一日得閒?
夜聽潮:“也好。”提到開兒,他的脣角不自覺往上翹。他猶記得當初對羅敷許下的諾言,—— “我要將這天下全部給他!我們的孩子應該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我要他力挽河山,肩挑日月而生!”
樊崇忤逆之事也許讓這個過程稍稍延長,但夜聽潮堅信自己有能力給兒子夜開所允諾的一切。
夜聽潮決定陪羅敷先回邯鄲,其他人則按原計劃前去長安。臨分別,羅敷去見端木善若。
羅敷道:“世伯,我公公、伯父身體仍未復原,就仰仗世伯多多照顧了。”端木善若微笑曰:“敷兒心事重重,來找我恐怕不只爲此事吧?”
羅敷猶豫要不要將自己的秘密全數告訴他,道:“世伯,你是我公公的至交好友,又有濟世之能,我想……我想向你請教如何化解聽潮的爭帝之心。”
端木善若高深莫測地看着羅敷:“爲何要化解?以夜氏的力量想要爭帝並非不可能。莫非敷兒是想與聽潮去過閒雲野鶴的生活,不想讓這些事情打擾了你們成爲一對神仙眷侶?”
羅敷搖頭:“非也。神仙眷侶固然是每個女子所向往的,但羅敷並不會因爲自己的夢想而讓相公放棄自己的。而是……”端木善若問道:“而是什麼?”端木善若本是和善可親的性子,不知爲何,今日卻變得喜歡窮根究底起來。
羅敷道:“河北劉秀大事已定,天下羣雄烽煙不息,鹿死誰手,贏者不過一人而已,聽潮又何必插足其中?況且,敷兒與劉秀與兄妹之情,我不忍看到有朝一日他們二人相爭相殘。”
誰知端木善若並沒有平日的善解人意,而是道:“男人的事情自有男人的解決方式,敷兒又何必庸人自擾。”
羅敷頗感爲難:“世伯……”一句稱呼似有千言萬語。端木善若苦苦相問讓她如何解釋?告訴他夜聽潮根本不可能勝利,歷史上根本沒有他的名字?告訴他即使夜聽潮拼力一搏,也換不來對劉秀的勝利?劉秀對她如兄長一般,那夜聽潮對她豈不更重要?她看不得劉秀失敗,又如何能見得夜聽潮受傷?
誰知端木善若哈哈大笑:“敷兒,我方纔不過是逗一逗你,你可不要罵我老頭子爲老不尊啊。聽潮爭帝之事你且不用費心,我夜觀天象,他與劉秀之結不日將解,又何勞你我之手?”
端木善若還有觀天象之能?如果她之前沒有見識他讓夜聽潮還魂,她一定以爲這是天方夜譚,騙人的鬼話。但此話出自端木善若之口,她信。羅敷忙問:“當真?”
端木善若收起之前的嬉笑相,認真道:“自然當真。我方纔對敷兒苦苦相逼也是一時興起,你不要介懷。”羅敷:“敷兒怎敢?”端木善若點頭,道:“敷兒,你可還記得我在大堡山上曾說過,你身上存在一種東西若有若無,是我所不熟知?”
羅敷:“世伯,既然你之前可以令聽潮死而復生,又算出聽潮與三哥之結不日將解開,說明世伯有先知之能。那麼……”羅敷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是決定向他坦白一切:“那麼羅敷便不隱瞞世伯了!”她從自己如何從未來穿越到這個朝代開始講起,一直講到自己穿越到秦氏女羅敷身上,經歷萬千奇遇,與夜聽潮走到一起。又講起未來之日,劉秀定是統一中原之人,成爲萬世明主,名垂史冊。等等。
雖然時間有限說得籠統,但基本的經歷都道與了端木善若聽。端木善若也是頗爲震驚:“這世間真有如此奇事?!”
此時夜聽潮已派人來催,說馬上啓程。羅敷匆匆向端木善若道別,端木善若道:“好,敷兒,此時我定然爲你保密。他日我們在長安相聚,到時我還有許多推測與你印證。”羅敷點頭。說出了秘密,似乎心裡輕鬆許多。
從隴南迴來的路上因爲有夜無憂等幾位長者,且他們其中有人傷病在身,所以趕路速度自然是很慢。如今與他們分開,羅敷與夜聽潮單獨啓程去邯鄲,路上除了必須的活動,基本馬不停息地在趕路。一路雖然顛簸,但想到馬上要見到寶貝開兒,羅敷的心馬上雀躍非凡。
“回公子,”車廂外有張平回話:“要更換馬匹,請公子與夫人下車。”一路上只知狂奔去邯鄲,馬匹長途跋涉每隔一日都要更換,否則便會被活活累死。
羅敷與夜聽潮一同下車。夜聽潮見羅敷不勝長途跋涉的辛苦,將她抱入懷內,憐惜道:“你身子虛弱,自應將東方齡帶在身邊……”羅敷搖頭:“敷兒無礙的,只是頭有些暈罷了。公公和伯父身子尚在復原,齡兒姐姐理應留在他們身邊。”
正說話間,有人自西而東快馬趕來。不一會,張平來報:“回公子,是夜總管!”夜聽潮讓夜戈來見,夜戈拜曰:“公子!”
夜聽潮問道:“事情可辦好了?”夜戈臉色凝重,回道:“屬下按照公子的命令,先聯絡了赤眉軍中公子所說的將領,如公子所料,他們都同意聽令於公子。我又拿着公子的手書去見早已在隴南隱藏待命的隗囂,他絲毫沒有怠慢,立即調動兵馬去阻擊赤眉。兩軍裡應外合,如今樊崇身在包圍之中正無法脫身。”
夜聽潮微微點頭,吐氣如雲,只說一個“好”字。
夜戈:“可是……”夜聽潮問曰:“可是什麼?”夜戈跪於地,道:“公子,夜戈未能拿到盧風揚首級,反而爲其所傷!夜戈有負公子之命,願意就死!”
羅敷見夜戈左臂有血跡滲出,原來是被盧風揚所傷。他受了傷還長途跋涉一路狂奔追上了他們,夜戈此人何其忠誠!羅敷忙去探看夜聽潮的臉色。他不會因爲夜戈一次的失誤而殺了他吧?況且盧風揚深得端木善若真傳,夜戈不是他的對手也情有可原。羅敷忙扯住夜聽潮的長袖,想爲夜戈求情:“聽潮……”
夜聽潮擡手止住她的話,對地下的夜戈道:“此事非你之過,盧風揚逃脫乃是我料事不周。”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扔給夜戈。瓶中乃是東方齡潛心多年研製出的金創聖藥,爲了給夜氏主人防身之用。此藥功效神奇,世上只有寥寥兩瓶,連東方齡自己都不曾有。夜聽潮道:“此藥你自然認識,令張平幫你每日早晚外敷。”說着拉起愣在當場的羅敷,轉身向已換好馬匹的車廂走去。又頭也不回地對同樣原地發愣的夜戈道:“與張平一起棄馬乘車。”
夜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是。”錚錚鐵漢,語氣中竟有幾分生澀。他是被感動了。
何止夜戈,羅敷亦然。怔怔地看着表情一絲不苟的夜聽潮只是說不出話來。方纔的表現可絕不像是他做出的事情。
夜聽潮:“爲何如此看着我?”羅敷:“覺得新鮮,所以看囉。”
誰知夜聽潮出其不意將她拉入懷中,吻上她的脣,含住她的丁香反覆吸吮。道:“還有更新鮮的,要不要試下?”壞壞的笑直看得羅敷膽戰心驚,不要吧,這裡可是馬車!羅敷忙搖頭道:“我向來不是一個有好奇心的人。”
夜聽潮身上的慾望卻是被點燃了一般,熱氣向羅敷猛然襲來。他裝作深沉,道:“沒有好奇心?可惜啦。不過還好,我正好相反。”說着已將她完全納入自己身下……
兩人在馬車上又是一番雲雨,但他們怎麼也不會料定邯鄲秦府內,自己的愛子開兒正在上演一場驚心動魄作爲迎接自己父母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