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夜無憂走後, 夜聽潮再沒提引赤眉之兵來攻邯鄲之事。羅敷猜想其中必是夜無憂起了作用,但他們父子之間到底達成了怎樣的妥協,她並不知道。
夜聽潮不提引兵赤眉之事, 羅敷也就放心下來, 每日只在水榭小築安心養胎, 等待寶寶降生。夜聽潮按照夜無憂的吩咐將邯鄲產業轉贈秦家, 卻留了水榭小築一處房產。秦韜推託不要, 羅敷直道那些店鋪對夜氏算不得什麼,既然夜無憂一番好心,就收下吧。秦韜這才同意留下。只是夜聽潮並未離開邯鄲前去長安, 羅敷知其中必有隱情,他既然不說, 自己也不問。如今重要的是, 三哥和舂陵軍暫時是安全的。
秦韜知道羅敷懷了夜聽潮的孩子, 憂喜參半。憂的是秦氏書香世家,並不想招惹夜聽潮這等人物, 恐日後羅敷再不能像平常百姓一樣享受平淡生活;喜的是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如今也將要成爲母親了,這怎不讓當父親的他感慨萬分?
想那日夜無憂去秦府拜見,極盡禮儀,令秦韜對夜氏漸漸釋懷。秦韜對夜氏的芥蒂纔算慢慢釋懷,也經常令秦想之妻孟氏帶着孫女秦風去“水榭小築”探望羅敷, 也算安心了。
這日夜聽潮外出, 羅敷像平日一樣閒來無事散步, “水榭小築”卻來了不速之客。一個老僕趕一輛小車載着花無璧而來。侍女通報之後羅敷請她進來。只見花無璧一身布衣裝扮, 令老僕放下簡單行禮, 對着羅敷便拜:“姐姐。”
羅敷已是四五個月的身子,行動開始不便起來, 忙令身旁的夜戈扶她起來。自秦家老小搬回邯鄲,夜戈仍舊回到夜聽潮身邊聽差了。
誰知夜戈支吾道:“這……男女授受不親。”羅敷甚爲驚奇,沒想到這個在夜聽潮身邊出生入死多年的漢子竟講起繁文縟節起。擡眼望他,臉上頗有幾分羞赧之色。難道是……?羅敷一笑,只好費力起身親自去扶花無璧。
花無璧忙道:“姐姐有孕在身,不勞煩姐姐爲無璧操勞。”
羅敷道:“快起來說話吧。妹妹此來何意?”對於此人,羅敷並沒有什麼壞印象。畢竟當日前去尋芳之人是夜聽潮,她只是個被動的“受害者”。如今夜聽潮肯爲她收心,她又何嘗不表現得大度一些,對花無璧平常視之?何況如今懷了孩兒,羅敷更是抱着與人爲善之心。但凡花無璧有何難處,她都會盡力去幫助。
誰知花無璧開門見山地說:“姐姐,無璧已然傾盡所有自贖自身。”羅敷:“哦?”心想她這是何意?問道:“那你日後如何打算?”
花無璧低下頭,一臉嬌羞:“當日無璧在沁芳園除了……”她是想說“除了夜聽潮”,但終是礙於羅敷沒有直言出來,含糊過去。接着道:“無璧並未接過別的客人。如果不是夜公子將我包下,又賜我銀兩,我也沒有今日。無璧只是弱女子,世間並無親人……”說完對着羅敷又跪下去:“不怕姐姐責罰,無璧想請姐姐允許留在夜公子和姐姐身邊,以後當牛做馬,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這……”羅敷爲難道:“事情重大,我做不了主,且等相公回來再說可好?”
夜聽潮回來,聽了羅敷講述,驚奇道:“你想將她留下?”
羅敷點頭。她如此做主要是鑑於當日夜戈頗爲詭異的表現,想一探究竟。不然她也不想將花無璧留下,特別自己的老公還是她當初的恩客。但她相信夜聽潮不會再讓那樣的事發生,因她相信兩人經過如此多的風風雨雨才走到一起,心靈是相通的,“信任”這兩個字已然不需要留在嘴上,它已在深深紮根在兩人內心。
夜聽潮淡然道:“好。”彷彿這個女子與他毫無關係。這樣的表現更加讓羅敷放心下來。
與花無璧相處下來倒是融洽。羅敷待產,她便每日不辭辛苦扶羅敷散步,又吟詩彈曲爲羅敷解悶。想當初花無璧是沁芳園的頭牌,以琴瑟見稱,其中造詣自不比羅敷遜色多少。羅敷平日也經常向她請教琴瑟之道,日子這般也過得甚快。
只是那種奇怪的關係仍然在繼續,夜戈仍然拒絕與花無璧相處,而花無璧看夜聽潮的眼神又是一往情深。羅敷待她以君子之心,並不加防範。花無璧只是個剛成人的孩子,並不是月如風那般心機老成,羅敷相信將心比心總會有讓她釋然的一天。
身子一天天重起來,再加上秋初的悶熱,羅敷日日不得好睡。夜聽潮令人從地窖中取冰出來放入羅敷寢室,以求她可以好眠。
這日夜間羅敷起來小解,自從懷孕,好像如廁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了。剛剛起身,忽見幾個黑影從窗口閃過,趕緊去推身側的夜聽潮。夜聽潮同時已聞聲醒來,對羅敷輕聲道:“不要出去。”自己已披上長衫飛身門外。
誰知夜聽潮出去不久,又來幾個黑影,推門進入羅敷寢房。羅敷天璇劍握在手中,卻不敢與他們動手,怕傷了腹中胎兒。眼見對方几人要向自己衝來,夜戈及時帶人攔在了前頭。
“保護夫人!”夜戈一聲令下,暗士在羅敷身前擋了一排。雙方很快打成一團,很顯然那些人根本不是夜戈他們的對手。
羅敷忙對夜戈道:“留下活口!”夜戈會意,將黑衣人生擒到她面前。
夜聽潮此刻已趕來,看來他是毫無收穫。夜聽潮對被生擒之人道:“你們是什麼人?來此目的是什麼?”誰知幾人相互對望一下,竟一起咬舌自盡了!
失態轉變之快,讓羅敷一聲驚呼,幾乎站不穩。夜聽潮慌忙上前將將她扶住:“敷兒,我們去東廂房。”留下夜戈等人善後。
羅敷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任務完不成就要自殺,這同現在的恐怖分子似有幾分相似,哪裡是正常組織會採取的行爲?其殘酷真是令人咂舌。如果知道他們會以死效忠自己的主子,那麼她寧願剛纔讓夜戈他們走,而不是擒了他們。
夜聽潮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敷兒,即使我們放他們走,他們沒有完成任務,也會被殺死的。”羅敷依偎在夜聽潮的懷裡,感動他的理解,感謝他的關懷,感激他的洞察。“他們爲何而來?”
夜聽潮搖頭:“還不知道。他們先引我出去,可以看出是早有預謀。被生擒之人會選擇咬舌自盡,可以訓練出這樣的殺手,說明他們幕後之人定然不簡單。目前只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目標一定與你有關。”
羅敷驚愕:“我?”夜聽潮點頭,將她抱得更緊些。羅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清新而魅惑。何時起,這裡成爲了她最安心的避風港?這裡的溫暖足可以讓她一生幸福。
夜聽潮道:“我之前追出寢房,他們並不與我十分動手,其目的主要是想引我出來,然後聲東擊西去對付你。”
羅敷忙問:“對付我?他們爲何要對付我?”夜聽潮搖頭:“目前還不清楚。”有人感在他最喜愛的女子和孩子身上動腦筋,這件事令他的眼光別樣寒冷。
此事過後,夜聽潮令夜戈加強保衛,保證羅敷無時不刻在他們的視線內,防備再有人來襲。夜戈明白,羅敷不光是主人最心愛的女子,更懷有未來的小主人。如果她出事,不光自己,所有人都難辭其咎。所以倍加用心,自己對羅敷可謂形影不離。
自那日以後每隔幾日便會有人襲擊水榭小築,共有四次之多,目標似乎都是羅敷,這讓她驚愕不已。這一波又一波的人到底看重了她身上的什麼?爲何樂此不疲?難道他們想搶自己用她腹內的孩子來威脅夜聽潮?
這件事讓羅敷心緒難平。夜聽潮更是因此而變得焦躁不安,隨時要殺人的樣子。羅敷只得極盡溫柔勸慰他坦然。可是她自己也知道,這“坦然視之”幾字是斷然不能的,如果夜聽潮的性命隨時受到這樣的威脅,她也不可能做到坦然。
花無璧前來問安,道:“姐姐,無璧做了些爽口的小點爲姐姐壓驚。”羅敷含笑接過,對花無璧道謝:“以後這些粗活讓下人做就是了……”說到這,羅敷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伸手抓住花無璧的手臂。
身旁夜戈一看羅敷舉動,拔劍指向花無璧咽喉,詢問得看向羅敷:“夫人……”
羅敷忙道:“夜戈大哥快住手!”看他把劍放下,才道:“我只是突然想起無璧以前說過的一句話。”轉頭對花無璧道:“妹妹,記得當初在‘沁芳園’妹妹說過‘得羅敷者得天下’的話。”花無璧被夜戈的舉動嚇出一身冷汗,見羅敷問她,木然點頭。
羅敷:“妹妹此話是從何處聽得?”花無璧道:“是一個‘沁芳園’的姐妹告訴我的,她是從自己的客人那聽到的。”
羅敷忙問:“可知那客人的身份?”花無璧搖頭:“不知道。我只是聽這句話跟姐姐有關才記在了心裡。”羅敷想,妓院多有達官貴人巨賈俠客往來出沒,本是消息流通最盛的場所之一。難道自己近來的遭遇與這一句聽似戲言的話有關?那爲何之前不動手,兩月之後纔開始一波一波行動起來?蹊蹺。
羅敷別了花無璧,提筆寫了信給劉秀。他現在正在全國清掃各地勢力,消息是最靈通的,讓他代爲打聽此事是再好不過的了。
劉秀給她的回信讓她驚歎不已。“得羅敷者得天下”的謠言且不管是何人制造,現在卻已被全國各種勢力所獲悉。這句話像是新的讖語一般,令他們將稱帝得天下的希望落在羅敷身上,爲之而瘋狂,紛紛組織勢力前來劫持羅敷。
羅敷不相信夜聽潮不知道此事,她想他一定是怕自己過分擔憂纔將真相隱瞞。如今夜聽潮整日在外忙碌,恐怕就是爲了解決這件事情。既然他不想自己知道,她在他面前就裝作不知。想到兩人的默契,羅敷往往幸福得落淚。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羅敷見夜聽潮望着對面趙王宮殿只是不語,輕步走到他身邊。“聽潮,”羅敷說:“我好怕。”
從她來到這個時空,“怕”這個字就沒有從她嘴裡說出過。被王莽“請”去皇宮的時候她驚恐;母親和侍女被王匡殺死的時候她恨;攻佔宛城時她憂心;昆陽被圍時她驚愕;夜聽潮昏迷時她痛;但這些感情都不是怕。她會怕,也許正是因爲此刻有了夜聽潮,有了他爲她撐起世界。以前與劉秀等人戎馬生涯她是衆人的主心骨,她甚至沒有怕的權力。如今,她有了。在丈夫面前她可以真實地表達自己的內心。是她,她怕。怕各種勢力無休無止的騷擾,怕肚裡的孩子會因此受傷害,怕自己心愛的男子會爲了他與全天下爲敵。
夜聽潮伸手將她攏入懷中,撫摸着她的小腹:“我不會讓你和孩子受到任何傷害。”輕輕一句諾言讓她安心,也讓她感動。她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羅敷:“聽潮,怎能讓你爲我去對抗天下人?……”他夜家勢力再大,能與天下爲敵嗎?夜聽潮霸道地吻住她的嘴,讓她住口。在她脣上使勁一咬,懲罰她不應有的想法。直吻到她滿臉紅霞無法呼吸纔將她鬆開。緊緊納入懷中:“與天下爲敵又能怎樣?只要是爲了你!”
羅敷淚如泉涌。往他懷裡湊得更緊了緊。突然又鬆開他:“哎呀。”夜聽潮緊張地問:“怎麼了?”羅敷嫣然一笑:“你兒子又踢我了。”這小傢伙像他父親一樣,精力特別旺盛,經常在她肚裡搗亂。自從有第一次胎動,他的每一次動靜都會讓羅敷倍感驚喜。
夜聽潮忙道:“是嗎?”臉上的驚喜一點也不比羅敷少。孩子氣地躬下身子貼在羅敷肚子上聽:“真的哎!”擡起頭,已是滿臉的幸福:“敷兒,謝謝你。”
羅敷:“聽潮,是我謝謝你纔對。謝謝你愛我。謝謝你給我孩兒。”說着主動迎上夜聽潮的脣。
夜聽潮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喜,慾望被充分地挑撥。將羅敷抱起就向寢室快行而去。
“孩兒。”羅敷驚呼。但她知道沒用,雖然知道她懷有身孕,但他還是每每要她,只是比過去輕柔許多。
果然夜聽潮道:“他也是男人。”話外之意能理解老爹的荒唐行爲。羅敷搖頭苦笑。有了這樣的夫君,自己也只有任其“霸道妄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