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昨日夜探, 羅敷已言天明直接啓程,不參加他的婚禮種種。但想他昨日沮喪心情,還是於心不忍, 於是準備前去道賀後再啓程。
梳洗罷, 羅敷換了男裝來到劉秀房前。衆人已經開始出出進進爲婚禮之事忙碌。劉秀在真定並無田產, 於是將應郭聖通在驛館成親。劉揚和郭主已爲二人在真定選了一處別院, 只待清掃乾淨, 兩人再行入住。
羅敷見觸目可及皆是喜氣,心下不禁悵然。想當時一夢而醒,被夜聽潮逼着成就姻緣, 恍如隔世。原以爲自己的感情就此塵埃落定,誰知後來又生出那麼多的事端。如今與他一別不知了蹤影, 他日相見或許是在兩軍戰場亦不可知。最怕的是, 永世不能再見……
一滴淚滑落, 滴在劉秀將要穿的喜服之上。
劉秀見羅敷手觸喜服,若有所思, 眉心彷彿被吹皺的一湖春水,眼中更是淚光瑩瑩。他開口深情叫道:“敷兒。”他又何嘗不悵然?兩次婚禮,娶到的竟都不是自己最愛的女子。既然已經負了羅敷,就應該善待麗華。如今卻動機不純地要娶郭聖通。細細算來,自己對這三個女子哪一個不是充滿愧疚?
羅敷恍然覺醒:“哦, 三哥, 敷兒來看看婚禮之事安排的如何。另外, 此物請三哥收下, 全當聘禮。”劉秀見羅敷手中玉帶, 驚道:“敷兒!這萬萬不可!天璇是你心愛之物,更能隨身保你周全, 你如何能相贈與人哪?!”
羅敷苦笑。天璇再好,也不過是一把劍。如今夜聽潮與自己緣分已盡,贈劍之人已然不在,這劍又能矜貴到哪去?留着它也只會徒增傷悲。既然郭聖通屢次三番想要它,羅敷索性與了她。
羅敷道:“三哥,贈人之物當然是要取自己最愛,何況此人還是你的妻子。郭小姐性子雖然嬌縱了些,但爲人爽直,有俠骨之心於百姓,有萬般衷情對三哥,也可謂如花美眷。三哥既然娶了她,就請善待於她。此物就算是敷兒送與你們的賀禮吧。”
說話間小僕擁琴而入:“小姐,您要的琴。”羅敷令置於案上:“三哥,此琴名爲‘鳳皇’,正是當年趙飛燕所用之物。昔日麗華姐成親,敷兒併爲送上賀禮,也湊今日一併補上吧。來日見了麗華姐,也不會說敷兒厚此輕彼了。”羅敷狡黠一笑:“畢竟麗華姐纔是我的乾姐姐。”言外之意,與她更親近些。
她將自己的心愛之物盡數與了他的兩位夫人,雖然見羅敷表現輕鬆,劉秀仍是心下難安。自始至終都是她在對他奉獻,傾盡所有。可他給過她什麼?憐惜,沒有;愛,更沒有;只有傷害,只有痛。敷兒,我如此待你,你爲何這麼傻?
劉秀見她心意已決,強忍憂傷道:“三哥還不知敷兒收有如此曠世之琴,也不知敷兒精通音律。如今時辰尚早,三哥可有幸聽得敷兒清彈一曲?”
羅敷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笑靨如花:“好。算是敷兒與三哥辭行了。”輕擡素手,一曲《枉凝眉》扣弦而出。
劉秀表情突然變得極其驚愕,不敢置信地看着羅敷,臉上的悔與痛清晰可見。這一個個音符似乎重重敲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喘不過氣來。這……這首曲子!
他忘情地衝到羅敷身邊,伸手將她從案前拉起,緊緊擁入懷中:“敷兒!敷兒!爲何是你!爲何是你!”
羅敷不知他爲何突然失態,更從未見過他如此粗魯舉動。羅敷輕聲試探道:“三哥,你弄疼敷兒了。”
劉秀一滴清淚帶着無盡悔恨潸然滑落。——這首曲子竟是出自羅敷之手。當日他就是因爲這一曲驚鴻纔對麗華另眼相看,之後產生了的愛戀。今日一聽,才知這彈曲之人分明是羅敷!此曲竟是出自羅敷之手!怎不讓他恨命運不定,緣分無常?
屋內盡是進進出出的下人,如此場合,劉秀實在不應失禮。羅敷不得不用力推開他:“三哥,敷兒這就起程了。”出門急行而去。只留劉秀去消受這千古恨。
劉秀悵然若失,望着羅敷漸行漸遠的方向久不能語。
新市離真定不過一日路程。新市本爲真定王下屬之郡,得知劉揚與劉秀聯合,郡守早就準備好了羅敷前來的一應事宜。
前方探馬來報,劉林已起兵北進,目標正是真定。真定之戰一旦響起,新市進可出奇兵,退可爲接應。羅敷入城佈防絲毫不敢怠慢,直至深夜方歸。
在驛館休息,她聽得門外有聲,此時深夜並無人會來。她一陣狂喜:難道是他?羅敷忘了所以,奔向門邊,拉開門道:“聽潮!”門外之人拜曰:“夫人。是夜戈。”
羅敷方纔的喜悅一下消失得沒了蹤影,臉上的失落表露無疑。羅敷:“夜戈大哥還是稱我爲小姐吧。”夜戈拜道:“不敢。公子有言在先,在下不敢忤逆。”
羅敷無奈,只好作罷。請他入室:“大哥深夜前來所爲何事?”夜戈:“夫人,有一事夜戈不明。”羅敷道:“大哥請講。”夜戈:“我家公子對夫人一往情深,在下看得出夫人對公子也是情深意重。那麼夫人又爲何拒公子於千里之外呢?”
羅敷搖頭苦笑:“緣分天定,豈容世人想要便要的?你家公子日後會明白我的苦心的。”夜戈還要開口,羅敷搶先道:“夜戈大哥若還想談及此事,就免開尊口吧。”
夜戈只好作罷:“是。”奉上手中玉帶:“夜戈此次前來是受公子之命,將此物送還。”羅敷一驚:“天璇!我已將它送於郭聖通,怎會在你的手裡?”
夜戈將來龍去脈詳細講與了羅敷。
原來夜聽潮昨日去與劉秀和郭聖通“道賀新婚之喜”,實則去見證自己的傑作。夜聽潮對劉秀道:“哈哈,武信侯,不,我應該稱你爲大司馬纔對。”
劉秀道:“夜兄何必拘禮?我們兄弟相稱也無不可。”自知夜聽潮便是無顏公子,劉秀再不敢將他僅僅看做是一個天下第一世家的無爲公子或舊時王莽手下的清閒官員,而是處處提防。直覺告訴他,神秘的夜聽潮還會有很多秘密爲世人所不知。
夜聽潮大笑:“好,劉兄。沒想到劉兄官越做越大,豔福也着實不淺。陰麗華已是新野第一美女,如今的郭小姐卻也另有一番風情。哈哈哈哈。”劉秀知他話中之意,心中着實苦澀。“謝夜兄吉言。今晚還望盡興。”夜聽潮邪魅一笑:“我,怎會不盡興?”轉身長笑而去。
劉秀與郭聖通大婚分明是夜聽潮一手導演的好戲,他本是這出大戲唯一知道實情的觀衆,他怎會不開心?
夜聽潮又與劉揚、郭主道喜:“郭小姐喜得佳婿,真是可喜可賀。”兩人雖知他動機不定,但深感郭聖通嫁給劉秀極其相當,也感激他之前的提議。雙方倒是言語盡歡。
此時郭聖通一身喜服跑了過來。郭主忙道:“胡鬧!今日你大婚,不在洞房好生呆着,來此爲甚!”郭聖通見得了訓斥,卻並不與母親計較,興奮道:“母親,舅舅,你們看我得了何物?”言罷,天璇出鞘,爍爍生輝。
劉揚不由道:“好一把軟劍!莫非是天璇?!”幾人都將注意力放在那劍上,沒人看到夜聽潮眼中已經起了火。也不理會其他,他突然一步上前掐住郭聖通咽喉。那郭聖通也是從小習武之人,竟毫無反抗之力。夜聽潮怒道:“說!從何處得到的此劍!”
身邊劉揚、郭主驚得不輕,恨夜聽潮突然發難,怕郭聖通被他傷害,只得好言相勸:“夜公子何故如此?一柄劍,夜公子喜歡讓聖通讓與你就是。”郭聖通從小深受寵愛,極其嬌縱倔強,何曾受過這等委屈:“我死都不給他!”
夜聽潮鳳眼一眯,手下暗暗發力。郭聖通受痛不過呼出聲來。郭主忙道:“慢!夜聽潮手下留情。老朽深愛此女,聖通有事,老朽的命就是公子的了。”夜聽潮一哼:“你以爲你的命在我夜某眼中算得什麼?!”
郭主見勸夜聽潮束手無用,又見他突然發難原是爲了這柄劍,聰明如郭主,忙對女兒道:“聖通,將劍給夜公子,母親自會幫你再尋一把好的。”郭聖通哪裡會依允?郭主怕夜聽潮傷害女兒,忙對郭聖通道:“再不聽話,以後別叫我母親!”郭聖通眼中含淚,恨恨地將劍遞給夜聽潮,臉上多有不服之色。怎奈郭主強令不得不允。
夜聽潮接過劍,絲毫不理會衆人臉上的表情,轉身出了屋去。身後郭聖通大喊:“給我抓住他!”早讓夜聽潮一枚竹簡飛出,命中頭上一支翠玉釵,摔在地上成了幾半。“如若你今日不是大婚,我早取了你的性命!”夜聽潮不及衆人趕來,已飛身出了驛館。
並不是顧及郭聖通的幸福,或真定王等人的面子,他只是不想壞了自己的雅興。就讓劉秀去纏這刁蠻小姐,他夜聽潮要看的戲還不止今日這一出。劉秀啊劉秀,想讓你痛何其容易!
羅敷聽完夜戈講述無奈搖頭,這次可把郭聖通等人得罪慘了。也罷,這不正是夜聽潮的做事風格嗎?羅敷只得將天璇收下,重又纏回腰間。對夜戈道:“多謝夜戈大哥不辭辛苦將此劍送回。”
夜戈:“夫人……”欲言又止。羅敷忙道:“夜戈大哥,你我也算患難之交,有什麼話不方便啓齒內?就請講吧。”
夜戈點頭:“夫人,夜戈想說,請夫人善待此劍,不要將它隨便送人。”羅敷笑,心想,經過此番折騰她怎敢再將天璇送人?即使送了,夜聽潮也會跟人家要回來。到時候自己不徒增煩惱?
夜戈又道:“夫人可知此劍的來歷?”羅敷點頭:“昔日聽劉縯大哥說過。此劍是百年前鑄劍高手凌虛子爲其弟子天下第一美男端木楓所鑄。”
夜戈:“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羅敷驚奇:“怎講?”夜戈目光悠遠:“端木楓確實是此劍的主人。後來他與自己心愛的女子歸隱山林,此劍也隨之消失。後來老爺在雲遊之中遇到端木楓之子端木善若,兩人相交甚厚。端木善若看上了老爺的一本上古劍譜,老爺慷慨相贈。端木善若感激之餘,以天璇劍回贈知己。老爺又將他送給了自己最心愛的兒子。”
羅敷驚呼:“啊!你是說……”夜戈鄭重點頭:“對。天璇原爲公子配劍。”
羅敷頓時思緒難平,心中似有澎湃之聲。雖然對着夜戈,但仍然難以抑制心中之痛,眼中淚光清晰可見:“那他……”也是,天璇如此好劍,世間除了夜聽潮,又有何人配得上它?他竟將它與了她!夜聽潮,你爲何如此待我?敷兒何其幸運有你來愛。敷兒又如何去還你的愛?
夜戈一臉凝重:“公子自去了天璇,苦求兵器無果。令人取淮南之竹,做成小簡,以爲暗器。”
羅敷拭去臉上之淚,平復了一番心情,才道:“多謝大哥相告。我今後自會好好珍惜於它。天色已晚,我先安排大哥住下,明日啓程不遲。”夜戈卻道:“夫人,夜戈此次前來有任務在身,恐怕一時半刻還走不了。”
羅敷問道:“是何任務?”夜戈:“公子命在下留在夫人身邊保護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