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時候,虞美人隱於馨玉身後,所以當顰黛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人是一身華服的馨玉,顰黛靜靜的凝視她許久,才輕笑着出聲:“公子是不是招惹了什麼好人家的姑娘,結果傷了人家的心纔想要挽回,所以就來那我質問?”
“不過公子似乎來錯了地方,這花滿樓都是男人金屋藏嬌的地方,正經人家的姑娘是不會來的。”
虞美人隱於馨玉身後,見那女子雖長相併不出彩,卻靜而如水,白衣不染鉛華,身於這煙花之地,倒也別具一番出塵之姿,她看着馨玉的目光,柔和而清淺,且不畏不懼,讓人只覺出坦蕩和安靜。
長久對視,讓虞美人不得不打破這寧靜。
“難道在姑娘眼中,我就算不上正經人家的女兒嗎?”
虞美人緩緩從馨玉身後走出,順手從馨玉手中取過摺扇,然後伸手一揚,瞬間打開,正擋在面上,緩慢下移,僅露出一雙眸子,見顰黛略生出疑惑之色,不禁嫣然一笑,另一隻手將束髮的帶子解下,三千青絲頃刻間散亂下來。
扇柄在手裡打了一個轉,回到馨玉的手中,那傾世絕美的小臉就暴漏在顰黛的視線中。
顰黛唏噓一聲,身子倒後一步,身體也開始抖動,滿目驚疑,似是見鬼一般,神色頓變:“你,你是,你是蘭兒姐姐?”
這話出口,已經確定了她跟榮蘭是舊時,目的已經達到,虞美人便慢慢走過去,見對方竟然步步後退,似是害怕,又似驚魂未定。
“顰黛妹妹看到我,是不是非常的害怕?因爲姐姐我本來應該是一個將死之人。”
“不,你不是蘭兒姐姐!”
顰黛身形立住,朱脣微啓,眼神裡的溫度將至零點,冷芒掃過虞美人的面容,打量她全身上下,在她的手指上定住,然後擡起頭,直直的看向她的眼睛:“你究竟是什麼人?”
只憑一個動作,一句話,顰黛便已經看穿了她,虞美人興趣大起,略微媚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榮蘭?”
“你雖然和她長的一模一樣,但是你和蘭兒姐姐完全是兩個人。”
顰黛神情一晃,又冷冷看向她:“榮蘭喜歡笑,雖然媚入三分,對我卻是真心實意,你雖然也在笑,但是眼睛不會說謊。我們習媚術的人,之所以能魅惑別人,是因爲我們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對方的心。”
顰黛說完,轉而一笑,那姣好寧靜的小臉,突然生出一朵豔麗的彩菊,竟似有蠱惑之意,卻止於一念:“蘭兒姐姐喜歡在指甲上裝飾,因爲是大家閨秀,所以十指不沾陽春水,而你卻是十指纖纖,乾乾淨淨,但是剛纔拿扇子的時候,我卻在你的掌心看到了繭子。
“你眼力真好,你的蘭兒姐姐對你來說應該是很特別的。”
“當然,不管你再怎麼像,我也永遠都不會認錯蘭兒姐姐的。”
看來不管是什麼人,都曾經被一個人當做重要的存在,虞美人笑起來,這也許就是每個人存在過的證明,只是不知道,她這個來自異世的孤魂,死去之時,還會不會有人記得她。
“看來我們今日是來對了。”
虞美人笑容未減,轉身同馨玉遞了個眼色,馨玉立即會意,隻身走到門外守着。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和蘭兒姐姐是什麼關係?”
“關係?”虞美人清淺一笑,眼神突顯寒芒:“我倒想問問,你同那榮蘭是關係纔對。如果說你是交給榮蘭琴技的老師,那麼爲何你要叫她一句姐姐。”
“我……”
“你來聽聽,我所說的對還是不對?你和榮蘭相見的時候只不過纔是個半大的丫頭,榮蘭的父親榮肖想要送女兒入宮,不料榮蘭抵死不從,誰知道這個時候偏偏遇到了被她父親買回來的你,本是納爲妾世,結果卻被榮蘭救下,榮蘭答應她父親入宮,而你變成了教她琴技的師父,如此便說的通了。”
“你胡說,不是這樣的。”
顰黛似有些吃驚,卻當即打斷,搖着頭不斷後退。
“是與不是,我根本就不關心。”
虞美人稍稍低下頭,手指撫到琴絃,輕輕一撥,琴音響起,她的聲音也跟着溢出:“我今日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你做我的老師,不過不是教我彈琴,而是把我變成真正的榮蘭。”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成爲蘭兒姐姐。”
顰黛只覺得惶恐,死死盯住那張似曾相識的容顏。
“其實告訴你也無妨,我便是那禍國殃民的虞家舉世無雙的美人,北丘皇朝鼎鼎有名的皇貴妃。”
尾音剛落,顰黛的身子一軟,近乎跌坐在地上,如果說她剛纔還能夠淡定自若的話,那麼此刻她已經驚得是幾乎魂飛魄散。
虞家美人,纔可豔世,貌可傾城。
有關於這個虞美人的傳言她從許多年前就已經聽過,本以爲不過是一個天生好命的女子,不懂世間疾苦,只懂得享於安樂,除了美貌和才情不過如此,誰想那女子竟然只憑借一個弱質芊芊的身子,便在這塵世間翻雲覆雨。
有關她的傳奇太多了,但卻並非她所說的禍國殃民,最讓人覺得震驚的,竟然有傳言北丘皇朝的影子將軍其實是一女子所扮,而這個女子便是虞家傾國傾城的美人。
還當真是傾國傾城,華妃一舞,將叛逆的前太子誅殺於陣前,後來,又僅憑一人之力,便將那魔頭制服,她不可謂不是北丘皇朝的恩人,受人敬仰,而且當之無愧。
如今,這個女子就站在她的面前,那是她記憶中最最熟悉的容貌,卻是另一個傳奇的譜寫。
震驚,除了震驚,顰黛幾乎說不出話來。她心裡怪異的是,爲何這個女子會想要成爲一個雖然同樣貌美,卻根本無人問津的女人,而那個女人卻是她曾經最最親近的人。
“娘娘。”不管真與假,她這般喚她已經生出了敬畏的心裡:“顰黛能不能問一句,您之所以會想要成爲蘭兒姐姐,是爲了什麼?”
爲國爲民,一個心繫天下的女子,應該不會做出什麼壞事吧。
顰黛心裡這般想着,卻也不敢確定。
“本宮也會有私心,本宮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爲了一個人,而他卻辜負了本宮。不過本宮要告訴你的是,如果不是因爲那個人,你的蘭兒姐姐也不會死。”
顰黛心裡一驚,聽到最後那句,也忍不住憤然開口:“娘娘說的那個人,是誰?”
“普天之下,能夠讓本宮,讓你的蘭兒姐姐傾心相許的人,只有那個人,便是當今皇上。”
虞美人說完,轉過身走到顰黛身邊,微微俯身,親自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見她心神未寧,便也不急。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的蘭兒姐姐付出生命所想要得到的究竟值不值得?若不是他當初讓你姐姐動了情,若不是他許下誓言,你的蘭兒姐姐也不會被秘密.處死。而本宮,也是因他的承諾,不惜以傾盡天下爲代價,泯滅天良,成就了他的天下,本宮的心懷天下,不過是因爲那場天下的主人是他,到頭來卻只是一個替身?本宮怎麼能甘心。”
“本宮只想一試,讓他也嚐嚐被心愛人背棄的滋味,本宮會盡全力保護他的天下,代價就是讓他嚐嚐蝕骨焚心的痛!”
虞美人的話,帶着一種狠絕,讓人透不過氣來,不過很快她便笑容如初:“你別怕,本宮不是什麼心狠手辣的人,本宮只是想讓你跟我回宮,宮中的錦衣玉食總比這天天賣笑的日子要好的多。”
“顰黛命賤,早已習慣了清茶淡飯,也習慣了這種賣笑過日子的生活,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領了。”
“好意?”
虞美人冷笑,目光如炬,看的顰黛心裡涼了半截。
“本宮難道不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早知道本宮不懷好意,本宮並不是喜歡繞彎子的人,本宮需要皇上獨一無二的寵愛來登上高位,擁有手握天下的權利,本宮只會做有利於北丘皇朝萬民的事情,如果這樣,你還不肯幫助本宮,也就是說你希望本宮陷這個天下於不義,希望你的好姐妹死不瞑目。”
“娘娘。”
顰黛惶恐至極,想要跪倒地上,卻被虞美人牢牢扶住,聲色俱厲,重重落下。
“在本宮面前,你沒有選擇。”
虞美人說完鬆開了顰黛,顰黛只覺得那寒氣從胸口冒出,散溢開來,寒透了半個身子。
“你的琴技帶給不了榮美人什麼,但是你的存在卻可以成爲本宮最有利的助手,本宮不許你榮華富貴,不許你高官厚祿,只許你一個恩典,無論本宮未來身在何位,只要是你的要求,本宮都可以爲你做到。”
“娘娘的恩典,顰黛在此謝過,顰黛願爲娘娘效犬馬之力。”
顰黛說完,跪拜在地上,虞美人只笑不語,扶她起身。
半盞茶後,花滿樓以琴技出衆的顰黛姑娘被一個姓玉的公子花大價錢贖身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倒不是這姑娘的身價有多麼高,正是因爲這顰黛並不是紅牌,替她贖身的人卻出了比紅牌還要驚人的高價。
皇城小巷上衆說紛紜,這玉公子也無從查起,都說定是宮裡的皇室之人,相中了顰黛的琴技,一夕攀了高枝,倒也是一段佳話。
虞美人把顰黛帶回宮中之後,便賜名爲書蘭。在紫華宮安置一個小小的宮女,對於虞美人來說是小事一件,也不會有人問起,就算有人心中起疑,也不敢過問此事。
虞美人終日將書蘭帶在身邊,教其宮規,閒暇之餘,就聽她和榮家二小姐的故事,除非北丘尹在場,其餘的時間,她都會同書蘭學習榮蘭所學過的東西。
幾日下來,她也算是學有所成,至少對於榮蘭這個女子,她多少有些瞭解。
榮蘭雖然習得媚術,但骨子裡卻是個堅貞的女子,只是可惜,她身爲皇帝的妃子,卻愛上了皇帝的兒子,便是大忌。
榮蘭的性子喜靜,喜歡桃花,喜歡穿那豔麗的裙裝,十指被丹蔻渲染,這一切都跟現在的虞美人判若兩人,難怪,就算她和那個女子有着相同的容顏,在北丘尹的眼中,也不過只是一枚棄子。
自嘲笑過,虞美人喚來馨玉,吩咐道:“你幫本宮去內務府,置辦幾身色澤稍微明麗的衣服,然後想辦法薰上桃花的香氣,越快越好。”
“是。”
馨玉走後,有人從屏風後面走出,簡單的宮裝,襯得女子面容沉靜,似是有些擔憂。
“娘娘已經決定了嗎?”
真的已經決定了嗎?不再顧念姐妹親情,她真的能夠對虞姬下手嗎?
這幾日,虞美人也在猶豫,可惜這深宮根本就不適合那個孩子,若是她不先下手,總有一天,她唯一的妹妹,會被別人脫下水,她更不忍心親眼看到這一切的發生,所以,她別無選擇。
“準備一下,今晚,本宮要侍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