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太陽離開地平線的那一刻,虞美人才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窗前,微微站定。
一夜未眠,她想了一夜,那首可以名爲傾國的曲子,卻始終沒有想出來,一定很美,那樣的舞蹈,她夢寐以求。
圓潤的淺金,包裹着一圈瑩瑩紅光,緩緩的浮動而上,周邊逐漸渲染開愈發淡淡的紅暈,宛如那一日紅衣華美的鳳舞之舞,卻舞出了那般溫情的弦月之姿,鳳傾月,她給那舞蹈的取名,如同此刻那瑩潤淺金中染盡的稀薄紅色,灑下一片微暖的生動,溫暖的感覺,就像那日蝶霄崖上的夕陽,那個時候,她的身邊卻站着一個無情無愛的男人。
不知爲何,她又想起了那個人,在她想着另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又奇異的想起了那個魔頭。
南宮傅,一個已經死去的男人,一個被她親手殺死的魔頭,他終於成爲了,她心中最暖最暖的一處寄託,而那個位置,原本應該屬於另外一個人,一個現在已經穿着明黃龍袍,連她站在他面前都要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男人。
北丘尹,爲何,爲何他在爲她編制一段童話夢境的時候,卻又用另一種方式,將那個夢境擊碎成片,而她現在,已經習慣了那種疼痛,細細碎碎的結痂,隱藏在那張絕世的皮囊之下。
傾國,連她都不能夠清晰自己爲何會如此執着於這一首曲子,她癡於學舞,這天下間的舞技她都學了個透徹,唯獨她師父當年那一曲傾國,她始終沒有學到。
沒有學到,就成了心底的遺憾,玄襲月當年的那首傾國,甚至可以說鳳九歌跳傾國的心境,只不過是想成就一段曠世的愛情,一個男人的愛,以傾國相贈,或許是這樣的愛情,讓她這個舞癡對這支舞產生了共鳴。
“娘娘。”
虞美人癡癡陷入自己的思緒的時候,小宮女已經走到近處,手中的食盒中放了一翁燕窩粥,端到書桌前放在桌上,卻在看到桌上散亂的紙張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娘娘,您昨夜沒吃東西,奴婢剛剛親自做了些燕窩粥,您趁熱吃點。”
虞美人轉過身,看着食盒中的燕窩,突然之間想起以前映紅還在身邊時的光景,不知不覺開口道:“馨玉,你可會做那雪泡豆兒水?”
“呃?”
小宮女轉過頭呆了一下,這雪泡豆兒冰分明是炎熱的季節解暑而食的,好端端的,這天氣又不熱,華妃娘娘怎麼會突然間想吃這種東西,雖然這樣想着,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奴婢會做一點。”
“你去弄點來,我想吃。”
“好。”
馨玉又點點頭,轉過身向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低着頭想事,走到門口,差點和來人撞上。
馨玉擡起頭,被那明黃色的光芒一晃,嚇得後退一步,站定後立即俯身做了個揖:“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虞美人聽到那聲音的時候食指按在指甲上方,微微用力,然後側了側頭,看着男人的身影越來越近。
她背對着他,心怦怦的跳起來,在對方走近的時候,轉過身,直視對方的眼睛,並不行禮,只是口中依舊說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看着他,聲音依舊輕柔卻生硬,淡去了平日裡的小女兒情態,宛如她眼中的他,已經與其他人無意。
北丘尹心中被那寧靜的笑容刺痛,那種扭曲的感覺像是生生的想要握住什麼,然後再折斷開,他迫切的想要擁有,而她卻在最近的地方,讓他感受到了千里的距離。
這便是所謂的咫尺天涯,只不過是一顆心的距離。
“我聽嵐兒說你受傷了,昨日……”
“不礙事。”
虞美人淺淺一笑,彷彿事不關己,只有心中的苦澀,無聲的悲苦起來。
“皇上日理萬機,定當勞累,美人只不過是被植物的刺刺了一下,如此小傷,皇上不用放在心上。”
虞美人說完,伸手去端桌上的燕窩,碗壁滾滾的灼燙感,她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重新又放在桌上。
“皇上今日來,有什麼事情嗎?”
虞美人側目,視線所觸,男人一臉蕭條,倒像是她在苦苦相逼,而他卻在扮演着一個受害者的模樣,很可笑,她近乎在心底笑出聲,卻只是任那笑在心底打了個轉,隨着漫漫苦澀冷卻下來。
“我們非要這樣相處嗎?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爲何非要這樣相互折磨?“
或許他說的是那桃花樹下的女娃娃,一臉天真爛漫,依靠着他的臂膀,摘下一簇桃花枝;又或許他說的是那個爲他的帝王路傾盡天下的少女,一臉韶華如雪,滿面緋紅,一心只期盼那虛華傾世的愛情。
她的舞技或許早已超越了天下第一舞姬,卻始終舞不出北丘尹心中的動情。
她的美貌早已被傳言的舉世無雙,天下間男子皆會被她的美色所惑,就連那個無情無愛的魔頭也不例外,而他,偏偏成了那個例外。
她是世人皆敬畏的影子將軍,成就了一段金甲傳奇,這天下間唯一知道她身份的男子,卻只把她當做一枚可以稱霸天下的棋子。
北丘尹,這個男人用最溫存的方式,給了她最殘忍的凌遲。
“是,我們之間情緣已盡,你問我是不是非得這樣相處,那麼你呢,有沒有想過,我在你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是替身?還是一顆已經利用完了的棋子?北丘尹,我只要看到你,看到你這般深情溫柔的模樣,就會忍不住難過,忍不住覺得自己是個笑話,那麼你呢?昨天之後,你見到我,難道就不會尷尬嗎?”
那話語,一字一句,像是什麼烙進心底,一遍一遍讓他受到刺激,眼前的女人,依舊是那張他看了千萬遍,記憶了千萬遍,似乎永遠不會厭倦的容顏,而她,卻用着最溫柔的方式刺激着他。
他明明是想要對她溫柔的,對她好一點,他們之間明明是可以好好相處的,如果沒有那張畫,如果沒有那個節外生枝的膽大女人,他和她之間又怎麼會這麼互相傷害,苦苦相逼。
虞美人,她原本應該是個驕傲而生動的女人,他原本能在她的眸子中看到那般執着的愛戀,毫不掩飾,就是這樣的執着,讓他開始迷茫,在不知不覺中,對比着同樣容顏的溫柔嫵媚,她卻更加的靈動生機,讓他突然對心中原本的癡戀有了某種負罪感。
他不能夠清楚這樣的感情究竟是什麼,但是他卻已經不能夠放手了,寧可毀掉也不能夠放手的念頭,讓這個原本應該遺世獨立的男子,終究成爲了一個帝王路上的統治者。
他要天下,曾經只是爲了一個女人,而現在,他竟然爲了另外一個女人而慶幸他是權術天下的帝王。
“虞美人,你註定只能是我的女人,你不能夠否認,你的感情是屬於我的,等你想明白了,我再來看你。”
他撫袖,正欲離去。
“我不是你的女人。”
她啓脣,笑容如初,只是那份寧靜的掩蓋在微笑之下的苦楚,讓他背對着她的時候,都能夠感受到肢體的僵硬。
“我的愛情,是屬於那條蚯蚓的,而不是你,皇上。”
他聞言,轉身,眼底映出她的肌膚勝雪,盈盈笑容中的美麗無雙,那種美麗,諷刺着他的痛楚,她告訴他,她終於放棄了愛他,愛這樣的他,只是一個逝去的過去,而她現在,寧願守着曾經的回憶,愛着那個並不存在的他,也不願意接受和他在一起的事實。
他心中擠壓的那塊石頭終於被情感摩擦的圓潤的浮現出來,讓他連呼吸都凝重起來。
“你知道嗎?我現在大多數時間都在看夕陽,夕陽西下,竟然也是一片溫暖,知道爲什麼嗎?”
她淺笑淡然,不知不覺的開口,看他的表情微妙淺顯的變化,讓她心中的情感層層加深,然後減淡,不斷交替輪迴。
“因爲那個魔頭,他曾經讓我陪他看過一場夕陽,在我親手殺了他的那個山崖,很溫暖,是我親手毀了那種溫暖,所以我並不快樂,皇上,別忘記你曾經答應過我的話,如果負了我,就請放手。”
她這是笑着將他的溫情推開,她當着他的面說另一個男人的溫暖,北丘尹的心口被劇痛刀攪着,翻開皮肉的鮮紅,然後他目泛微紅,厲聲喝道:“夠了,朕不想聽,你已經是朕的妃子,安安分分,朕會給你一世寵愛的。”
一世寵愛?
她輕笑,在他的眼中不可理喻,知道那笑容止住,她緩緩開口,看向他的目光隔着一冷:“你現在果真像個皇帝,一個擁有衆多嬪妃的皇帝,或許你永遠都不配得到我的愛,我虞美人的愛純純粹粹,可惜,你已經失去了資格,北丘尹,我心中的那條蚯蚓,終於要死了。”
虞美人的話,讓北丘尹胸口痛的大腦一懵,後退幾步,正好撞到正要進來的馨玉身上,連同手中的食盒一起打翻在地,他沒有去看,也沒有去管龍袍上的潮溼,腳步匆匆,像是逃離一般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