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白色鸚鵡,除了羽冠是亮黃色的,全身雪白沒半點雜色。它的眼睛盯着易秋寒,看得易秋寒心裡“咯噔”一聲:這是鸚鵡還是人?
正在她發呆時,鸚鵡張開半月形鵝黃色的喙,再次開口:“借兩位姑娘一用如何?”
清風明月對望一眼,有借錢借東西的,也有借男人的,哪有借姑娘的?她們陰沉着臉色暗暗思量,如今打是打不過的,跑?估計也難。而小公主渾然不覺危險,興致勃勃的瞅着那隻鸚鵡,兩隻小手輕輕搓着。
黃衣男子負着手,雙眼依舊平視着望向世界最深處,嘴邊的笑讓人暖暖的十分舒服。易秋寒可不舒服了,不說話就罷了,還讓一隻鳥搭腔。
“你到底借不借?”易秋寒叫道,右手握的咯咯直響。
“你到底借不借?”鸚鵡張着嘴巴問道。
“砰!”易秋寒收回小拳頭,十數米高的榕樹晃了幾晃,掉下三片樹葉五個枝杈,樹身上多了個深約五寸的洞。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她露出這一手,相信很多人都會想明白這拳頭的力量,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應該不笨。
仰頭看雲的高心,身體輕抖一下,冷冷說道:“我的樹,告訴我它很痛,剛被人拔光了頭髮,現在手指都斷了。它很痛,我也很痛,莫逼我......”
黃衣男子眼睛都沒斜一下,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鸚鵡,頭上的羽冠來回收縮伸展,扭頭對着他耳邊細聲說道:相公,他們欺負我。
黃衣男子眼睛不可察覺的閃了一下,負手微笑着繞着榕樹走一圈,就回到原來的位置,留給閃躲開來的衆人一個挺拔蕭索的背影。
“神經病!”易秋寒望下那個下巴,又望着前面的黃色背影,她發現這兩個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什麼話都沒說,向前伸手就去扯黃衣男子腰後的錢袋。她不明白,接受你的錯誤行爲和語言,並不能說明那個人軟弱可欺,而是人家的寬容大度。
正當她伸手時,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易秋寒顧不及拿錢袋,小巧的身體向右傾斜,左腳在地上一蹬,整個人從巨影下火速滑閃而去。
“砰!”漫天的煙塵,十數米高的巨大榕樹砸在地上,枝椏交錯的縫隙之間,黃衣男子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眼睛都沒眨一下。
易秋寒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了眼倒在地上的榕樹,帶着詢問的目光向清風明月看去,清風沒有說話,只是伸出纖長的手指,對着榕樹樹根點了點。來到樹根旁,易秋寒呆若木雞:樹根上,長長短短粗細不同的無數根鬚,上面沒有半點泥土,每條柔白略黃的根鬚,都似被水沖洗過幾遍。
師從葉紅鳳的易秋寒,本來就是天資聰慧,心思縝密。只是近來把過多的精力放在改變自己上,人性的轉變談何容易?但凡這個過程,難免心浮氣燥,思緒雜亂。此刻看到這榕樹毫無徵兆的倒下,根鬚上竟無半點灰土,想起剛纔那黃衣人繞樹一圈的奇怪舉動,她再愚笨,也明白了黃衣人武功絕非簡單的“深不可測”可以描述。要知以內力震斷樹根,並不是難事,而這樣漫不經心走幾步就能震散所有根鬚的土,不是人做得到的!她師父葉紅鳳也遠遠不能。
“妖術?”她想起剛纔高心這樣說過,這時不覺說了出來。
“我的樹...”高心低下頭看向黃衣男子的背影,“它剛纔還很痛,現在不痛了。”他緩緩抽開交叉着的雙臂,左手握着光滑的黃金劍鞘,右手緩緩握住金絲劍柄。
“它臨死前,讓我幫它報仇,你出手吧。”高心臉上充滿着憤怒與期待,已經太久太久沒拔劍了,此戰是成是敗是生是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尋得一個相當的對手。
清風看到高心的臉色,已經明白了他的想法。她沒見過高心出手,黃衣男子的所作所爲剛纔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她不禁在心裡問自己:是相當的對手嗎?
“我相公不隨便和別人打架的。”鸚鵡撲扇着翅膀飛到高心旁邊倒下的榕樹枝上,開口說道。
高心翹着嘴巴,不屑的掃了眼那隻多嘴鸚鵡,從鸚鵡本來看不出來感情的眼睛裡,分明看到了同樣的不屑。莫非那黃衣人是啞巴,要藉着鸚鵡才能說話?
“不隨便打架,不代表不打架。”高心對着鸚鵡淡淡說道,和一隻鳥說話並不有趣。
“當然了,只不過,你不配和他打架。”那隻白鸚鵡說完,竟然仰起頭向天“咯咯”笑起來。
看到鸚鵡模仿自己的動作,高心強壓下心底的火氣,淡淡對着黃衣男子說道,“旁門左道,還不配少爺我拔劍!”他自小浪跡天涯,一向以少爺自稱,因性格孤傲輕易不與人相處,到了這個年紀還是自稱少爺。他把左手握的劍,交到右手,單手握着劍鍔下方的劍鞘。
“少爺現在告訴你兩句話,五分鐘後無論你出不出手,少爺也要除去你這妖道,爲我的樹報仇,爲天下蒼生盡份薄力。”高心冷冷說道。
“第一,一切的邪魔妖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不堪一擊。”
他頓了下,擡起頭狂熱、自信、激動的望向天上的雲。
“第二,正氣長存。”
易秋寒和清風明月此刻都不覺擡起頭,看着高心那高高的身影,心中油然生出一分敬意。在他偉大的光環下,連那下巴都不那麼討厭了。
“時間到了。”高心走到黃衣男子面前兩丈處,他不屑於從背後出手,也沒理會榕樹枝幹縫隙裡,黃衣男子的無動於衷。只是雙手握住劍鞘,緩緩將劍舉起,臉上泛起神聖的光輝。
“凌雲斬!”
凌天劍的黃金劍鞘,本身就比明鏡還光滑,對光線反射特別明顯。再加上高心握着劍鞘來回舞動,半空中宛如升起一輪金色的小太陽。由於內力的貫注,劍體溫度遠遠超於空氣的溫度,而劍鞘冰涼,空氣中平時不可見的水氣附在劍鞘上又快速蒸發,形成蒸氣。大量蒸氣聚在一起,宛如雲彩,這也是此招名叫“凌雲”的緣故。
一朵雲彩託着半空中的太陽,金色光芒全都籠罩着黃衣男子,可是他還是動都沒動。就在太陽砸向他頭頂時,他左手仍然負在背後,只是緩緩擡起右手,抓向比他全身都大兩倍的太陽。
還是傍晚,西方天邊一片暗紫色摻雜深紅色的雲,告訴我們夕陽不見了。
倒下的榕樹上,榕樹紛亂的樹枝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金色的太陽也不見了,雲彩也消失了。
黃衣男子右手握着凌天劍的劍鞘頂端,高高的舉起半空中錯愕着的高心。
“第一,你的劍在上次交手時被人震斷了。”黃衣男子首次開口說話。
“第二,這招劍法有兩處破綻,如果你拔出劍,就只有一處破綻。”
“第三,你太高傲了,儘管高傲得有點可愛。去好好種樹吧,這樣可以把那點臭毛病改掉。”
“第四,我很少說那麼多話,你要爲此付出一點代價。”
就算沒有拔劍,也沒人能硬接凌雲斬,這是半空中高心的想法。正在震驚中的高心,忽然失去支撐向下落去。黃衣男子鬆開的右手變掌貼在他的右胸,在他嘴裡的血還沒吐出時,開口說道:“第五,正氣長存這句話沒有錯。因爲...”在高心噴出血箭,高大的身體彎成圓弧倒飛時,他負起雙手淡然開口:“因爲我就是正氣的化身。”
高心遠遠落在地上,沒了動靜。小公主四人瞠目結舌,半晌不能言語。
雪白的鸚鵡撲扇着翅膀,搖晃着落在黃衣男子左肩上,左邊翅膀竟然光禿禿的沒有一根羽毛,剛纔高心的凌雲斬,它幾乎躲閃不及。
看到這一幕,黃衣男子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臉色比天色還陰沉。他一直平靜安祥的眼睛此時射出凜冽的光芒,額頭上的漩渦隱隱轉動。周圍忽然變得很冷,包括躺在地上的高心,衆人頭髮眉毛都結了薄薄的冰。
“你們...”黃衣男子掃向衆人,他衣服無風自動,咧咧作響。“要死...”他從鼓鼓的衣袖裡,伸出散發着血色的右掌。
“相公不要!”白鸚鵡飛到黃衣男子面前尖聲叫道,“不要傷她們。”
黃衣男子盯着白鸚鵡半晌,目光慢慢變得平靜柔和。他收下手臂,摘下腰間的楓葉形紅色玉佩和錢袋,丟到小公主面前,長嘆一聲轉身負手離去,轉瞬便消失在朦朧晚色裡。
“小妹妹,借你那兩位姐姐一用。”白鸚鵡飛到小公主面前,細聲叫道。“以你的聰明,一般人欺負不了你,不一般的人呢,看到這玉佩也不會欺負你。”
小公主望着清風明月,在一起的時候沒感覺,要分開時真心捨不得,她嘟着小嘴沒有說話。
“放心吧,我相公缺個打掃房間端茶送水的,等事情辦完自然讓你們團聚。”鸚鵡叫道。
清風蹲下身子撿起玉佩,塞到小公主手裡,微笑道:“公主,易姐姐還在呢,還有,別太欺負你雪哥哥了,他是個可憐的孩子。”言畢,起身拉住明月,向黃衣男子離去的方向追去,沒有再去理會身後哇哇大哭的小公主,白鸚鵡東搖西擺的跟過去。
清風拉着明月飛馳,耳邊呼呼的風聲,風很大,吹得她們眼睛都溼了。
她們心底都明白,鸚鵡的好言相勸只是一種尊重,就算強行擄走她們,對黃衣男子來說也不是難事,鸚鵡說玉佩能保小公主平安,以它和黃衣男子的關係,自然不會相騙。只是,很捨不得...
風很大,秋天是離別的季節,或許第一天是相遇,第二天就是離別。
離別的時候,請不要流淚,因爲,我曾真心真意,陪過你......
朦朧晚色裡,倒在地上的榕樹幹上。
小公主把頭埋在滿臉溼潤的易秋寒懷裡,哇哇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