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有多久？
歲月匆匆彈指間，一秒的時間未必比一年的時間短，下個現在再去想這個現在，會是多少年。
雲還是黑色的吧，雪的顏色有沒有變？
再有數月，往生河就要化冰了，這次九年多的戰爭，該結束了。
高高將臺上，黑色的大旗依然倔強的咧咧擺動。強風用力的拍打着黑雲那瘦削黝黑的臉，他站在那裡，左手握着腰畔的刀，彷彿一直沒有移動過。他身後兩個副將，也像雕塑一樣站在那裡，身上堆了厚厚一層雪。只能從他們盯着前方、來回左右掃動的、閃亮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們還活着，而且始終保持着巔峰的力量。
戰場裡。
剽悍的匪國兵士在撤退。在他們的思想裡，弱者被強者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無論弱者是不是他們的親人和朋友。他們只想佔領莫國的城池，屠殺，劫掠，奴役。血浸透了他們的盔甲，分不清是敵人的血、同伴的血、還是他們自己的血。踩着厚厚的凌亂的肢體碎肉，當血滲透到他們長長的毛髮裡，他們忽然感覺到很冷，發自心底的比風雪還要冷的感覺。
莫國兵士握着長槍慢步跟着撤退的敵人，見到有落後的匪國兵士就上去在他們身上創造幾個透明窟窿。跌跌絆絆的屍體路上，不斷的有匪國兵士落後被殺，但莫國兵士的眼神裡沒有絲毫興奮，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憊和點點報仇後的欣慰。他們不想打仗，可是不能不打仗，無論結束敵人的生命還是被敵人終結生命，都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但想起匪國人的兇殘，如果被他們打進國土，就不是意思不意思的事情了。所以，莫國兵士，可以死，不可以輸。
莫國兵士可以死不可以輸，匪國的兵士漸漸被原始的恐懼澆滅慾望，戰爭的天平，就這樣傾斜了，包圍圈正在縮小。不同二十年前，現在包圍圈裡的，是多牙，四王爺，和漸漸聚攏的匪國敗兵。
匪國將臺上。
四王爺斜臥在一張鋪着厚厚一層珍貴毛皮的寬大的沉香木椅上，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多牙的兩個副將各撐着一把巨大的傘，小心翼翼的不讓哪怕是一片雪花落在四王爺身上。多牙望着下方漸漸靠攏的兵士，已到達陣營重新編好隊伍的兵士也在擡頭望着他，數千目光似在等待他的命令。四王爺悠悠的自言自語：“可惜啊，現在撤兵回最近的諸城，還能保得幾條性命，不過，我們可愛的多牙大將軍似乎沒有一點這意思。”
兩副將依舊專注的防備着雪花，似乎現在就算有人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也不能讓他們有半點鬆懈。再過五個時辰，他們將身陷重圍，不再有半點逃生機會，可他們似乎不知道。四王爺依舊懶懶的半躺在沉香木椅上，眼睛幾乎快要眯起來，偶爾擡起光滑白皙如女人的手臂撫下被風吹亂的髮絲。多牙望着越來越小的包圍圈，沒有半點緊張，反而起來越興奮。他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彷彿一個做了幾十年發財夢的人忽然得到一批巨大的寶藏。沒有人會懷疑他會把上頷那顆多出來的大牙齒笑掉，連即將睡着的四王爺都忍不住瞟了他一眼，這孩子是不是瘋了？
多牙忽然止住了笑，忽然變得非常平靜。他平靜的大聲的對着空氣說，“多年的準備，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又大聲的叫，“東、南、西、北！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莫國的帥旗倒下，兩個時辰我要看到黑雲的人頭！”
“嘭！”的一聲悶響，四個雪人猛然爆裂，將臺上雪花四處急竄。多牙的兩個副將一手擎着巨傘，另隻手帶着呼呼的勁風用着各種招式阻擋着飛向四王爺的雪花。招式很華麗，掌風強有力，當那四條黑色的影子已經跳下高高的將臺時，將臺上又恢復了平靜。
多牙轉向四王爺笑道：“這四個人內功絕對高，輕功絕對好，經驗絕對豐富，殺人絕對不用第二刀。”
“我討厭雪。”四王爺回答了他，隨手用他修長的左手輕輕按在其中一個舉傘的副將胸前，然後這個副將就優美的噴出血箭倒飛着離開了將臺。另個副將伸手握住幾乎被大風捲走的另一把傘，更加小心的防範着任意一朵雪花。
四王爺用戴着用狐狸皮做的白色精美手套的右手，輕輕抹去白嫩臉頰上一粒水珠，神色纔有緩和，“小牙，我再補充一句，那四個木頭不會回來了，你低估了他。”說話又繼續半眯着眼睛躺在沉香木椅上。
多牙沉默了，四王爺的話不能不信，可他更不相信黑雲能擋得住那四兄弟的四把刀。
他們四個師兄弟六歲習武，十五歲時已學得當時匪國第一高手凌天雲四成武功，後來在凌天雲的授意下各奔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歷練，每天除了殺人就是練武，不練武時就去殺人。若非凌天雲當年曾受過多牙父親的恩惠，歸隱時特意吩咐他們前來，這四人是無論如何請不來的。四人聯手，不說天下無敵，除去一個黑雲還是綽綽有餘，雖然只能請他們出手一次，也足夠了。兩軍交戰，不同高手對決，若是平時，他四人縱有本事，也沒多少勝算，如今匪國雖有敗象，但莫國也傷亡慘重，他們四人出手，沒失敗的可能。只要殺了黑雲，砍倒帥旗，敵方必亂，亂則必敗。多牙是這樣想的。
莫國的兵士正在收割，雖然沒有快感，但總比被收割好，正北方的兵士是這麼想的，他們慢慢前行，勝利就在眼前。忽然他們發現前方飛來四道黑影，不，不是飛，是速度太快了。他們下意識的舉槍刺去，眼前的黑影忽然消失，當他們扭頭去看後面的同伴同樣舉槍去刺黑影時，下一秒他們忽然發現自己的腳就在眼前，然後他們就沒有然後了。
莫國將臺上，兩副將一震盔甲上的冰雪，左邊副將緩緩開口：“是高手。”
右邊副將笑道：“可惜來送死。”
黑雲面無表情的看着下方急馳而來的四道黑影，伸出許久沒有動的右手摘下頭盔，淡淡的吐出幾個字：“你們不用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