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靖皇帝心中開始糾結究竟是該殺還是該留下言紫兮的時候,言紫兮卻忽然間又開口了:“陛下,民女斗膽想問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民女猜測,陛下您這是在猶豫,民女究竟該殺不該殺?”言紫兮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駭人聽聞的話。
“喔?”大靖皇帝對眼前這個女子再次刮目相看了,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將他心中的事情搬上了檯面來講,不過,他卻是又覺得有趣了,她這麼做目的爲何?他眯縫了眼,帶了一絲戲謔:“那你自己認爲,你是該殺還是不該殺?”
“該殺。”言紫兮彷彿是在說着別人的事情一般,眼皮子都沒擡一下,平靜地說出了這句判定自己生死的話,還腦子進水了一般繼續補充道:“而且,必須殺。”
“理由呢?繼續說下去。”大靖皇帝陛下此時是越來越覺得有趣了,他覺得這個女子不是個傻子,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甚至讓他感覺到,她在一意求死,他忽然對她的想法有了一絲好奇。
“這一切,都是陛下您佈下的一出局,而民女,破壞了這出局,首先民女不是個聽話的棋子,其次,民女的身份也過於複雜,給這出原本預定好的局增添了無數的變故和不確定因素,讓它漸漸脫離了您的控制。所以,民女該殺,只要殺了民女,這一切,就又可以回到陛下您原先設定好的範圍了。”言紫兮垂了眸子,不疾不緩地說着。
“哈哈哈哈,有趣兒,實在有趣兒,你倒是真會替朕着想!”大靖皇帝鋝了鋝自己的鬍子,說出了一句不知是誇獎還是諷刺的話。
言紫兮卻是頭也未擡,繼續說道:“而您方纔卻陷入了掙扎,原因無他,您欣賞民女,覺得只有民女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您將來那位要恩家四海,讓萬國來朝的繼任者。”
言紫兮此言一出,忽然聽到兩聲清脆地掌擊,大靖皇帝的面上此時全是讚許之意:“那你認爲,我最終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
若是有旁人在場,聽到這兩個人的對話,怕是會以爲這兩位都瘋了,一個在替別人殺自己找理由,一個在問對方該不該殺你。
“殺。”當這個字從言紫兮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她竟然驚詫地發現,自己竟是半分恐懼都無。
“爲什麼?”
“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對您而言,人的性命都是草芥,您連自個兒兒子都不放過,又如何會放過民女這樣一個隨時會動搖您大靖朝根基的威脅。”說到此時,言紫兮自己都快怔住了,還真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聽聽她都說了些什麼啊?這些話一出,就算人家一開始不想殺她,此時怕都有了必殺她之心。
可是,她知道,若是她想活下去,就必須要這麼說。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走到這一局,誰也救不了她,若是她不一意求死,就一點生機都沒有了。
她在賭,賭聖意。
賭這位大靖皇帝的胸襟,賭這位大靖皇帝的決意。
若是他真的已經選定了南宮凜作爲他的後繼者,那麼,他就只有一個選擇。
而她要做的,便是逼迫他,或者更貼切來說,是誘導他做出那樣的選擇。
只要讓他下定決意選擇南宮凜,一切的冒險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說得沒錯,你,的確是該殺!”大靖皇帝此時倏然起身,將手中的棋子狠狠擲入棋盒內,忽然背對着言紫兮,負手而立:“只要你一死,一切都可以回到既定的路上!”
話音未落,只見那大靖皇帝的眸中一抹濃厚的殺意閃過,隨後只見他輕一擊掌,從他身後忽然躥出了無數道黑影,像鷹隼一樣疾速飄了過來,而陸煜等人在聽到那掌聲之後,也急速狂奔而來,團團簇擁,將那大靖朝皇帝圍在了當中,似乎是害怕言紫兮突然暴起出手。
言紫兮瞧了瞧身側這些高深莫測的黑衣侍衛,這些人,怕都是頂尖的御前高手吧?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來,今日一難,在劫難逃了。
可是,真的需要要走到這一步麼?!
她微微了闔了闔眸子,身形一動,手中的即墨劍隨即出手,只聽得一聲聲劍鋒劃破咽喉的聲音,一顆顆頭顱隨即高高地飛了起來,鮮血如雨,噴灑在言紫兮的面上、身上,襯得她的面容看起來那般地豔麗,此時她的面上卻又泛起了一絲笑容,那笑容看起來,詭異而獰猩......
要她死,可還沒那麼容易!
言紫兮手中的即墨劍划着虛圈漸漸變得飄忽不定,轉瞬之後,她的身側,驟然現出萬道劍光!
那萬道劍氣仿若洶涌的狂潮一般,將那近身的數道黑影悉數絞殺在狂暴的劍氣之中!
大靖皇帝矗立在不遠處,穿過面前密密麻麻的護衛,瞧着那個在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中猶自起舞的女子,再次篤定了自己心中的決斷是正確的。
若是想要扶那個讓他最得意的兒子上位,繼承他的衣鉢,讓大靖皇朝成爲這片大陸唯一的霸主,就必須要這麼做!
這個國師的女兒,叫作拓拔羽的女子,必須死!
這時,又聽那皇帝陛下再一擊掌,一個影子一般的灰衣人霎時從那大靖皇帝身後飄然而出,此人輕功絕佳,姿式卻極爲怪異,就像膝關節上安裝了某個機簧似的,每每觸,便輕輕彈起,速度卻如疾風閃電一般,只彈起了幾次,下一瞬,他就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言紫兮的身前。
言紫兮劍尖一凜,脣角掛着嗜血的笑,雙眸已經一片血紅!她的目光似乎忽然間穿透了所有人,定定地落在那大靖朝皇帝身上,
隨後,只見她如同大鵬展翅一般驟然飛身而起,筆直的劍尖毫不猶豫地向那大靖朝皇帝揮去!
那一瞬,她就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卻又倔犟地不肯輕易地認輸!
即墨劍帶着呼呼的風聲和勢如破竹的氣勢向着大靖皇帝的命門狠狠刺去,一旁的陸煜眼疾手快,在千鈞一髮之際奮力推開了那大靖皇帝,自己擋在身前。
即墨劍穿過了陸煜的身體,劍尖依舊刺入了大靖皇帝的身體,只不過,因爲陸煜方纔的一擋,卻讓即墨劍的威力減了大半!
雖然傷了對方,卻不足以致命!
而言紫兮,在她方纔出手不要命地攻擊大靖皇帝的那一瞬,一記黑沙掌已經拍在了她的天靈蓋上,那灰衣人出手了!
其實,這是言紫兮自己的選擇,她方纔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那灰衣人的對手,卻依舊選擇了這樣玉石俱焚的方式,就算要她死,也要讓這大靖皇帝付出代價!
此時卻是鮮血如柱,她的身子一點點地無力地滑落,意識亦是漸漸地模糊,身子一歪,跌坐在地,她,真的就要這樣死去了麼?
若是死去之後,還能再回到從前麼?回到那個真正屬於她的時代.....
或者說,下次睜眼的時候,會不會發現這如今的一切,都只是黃粱一夢.....
南宮凜....
這是她在這個世間唯一的牽掛呵.....
他會爲她的死而悲傷麼?還是會不顧一切,不惜一切地替她報仇?!
她希望,是後者.......
------------------------------------------------------------
許久許久之後,當一切都再次歸於平靜,白馬寺的方丈智丈大師姍姍來遲,他一瞧眼前血流成河的場景立時愣住了,再一瞧那隻受了些許輕傷的大靖皇帝面前,似乎死不瞑目的女子,渾身一震,立時跪倒:“陛下,貧僧該死,救駕來遲....”
“這是一場意外,和大師無關。起來吧,看看她如何了。”大靖皇帝此時威嚴在端坐在石亭內,上身赤裸,正在任由殘存的御前侍衛替他包紮胸前的傷口。
智丈大師這才怯怯地起身,倒退了疾步,又附身下去探了探那倒在地上許久,身體已經冰涼的言紫兮的鼻息,表情微微有些複雜地開口道:“啓稟陛下,這逆賊,已經死了。”
大靖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將她的死訊傳給朕的那位二皇子,至於京城這邊,暫且瞞住。”
話音未落,他從容地轉身而去,他知道,這一場由他親自謀劃的權力交接大戲,終於因爲這個女子的死,將要進入高潮了!
這大靖天下,誰與爭鋒,就讓他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