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珠像根木樁似的站在牀前, 他暗暗嘆氣,也覺得自己最近挺倒黴,總是攤上這麼刺手的差事。上次淋了一場雨, 雖然領了成藥來吃, 還是不免頭疼發燒, 渾身痠疼。乾清宮的奴才終究也只是個奴才, 不可能像主子那般供養着, 歇上一兩天,他便依舊在御前當差。按理說,他在皇帝身邊伺候, 所思所想,所作所爲俱都應該爲皇帝分憂解勞, 但今天這事, 連他都覺得有些不忍心了。皇帝原是寬厚的性子, 自打廢了太子以來,被激得舉止大失常態, 乾清宮當差的人首當其衝,個個都繃緊了弦,不敢出一點差錯。他們地位微賤,心底縱然有些不忍心,皇帝的旨意, 還是得一絲不苟地執行。
惠妃半靠在牀上, 心情麻木到了極點, 臉上反倒沒有什麼大悲大慟的表情, 她聽了魏珠的話, 半晌都沒有表示。身邊的嬤嬤見這樣拖下去,不但魏珠不好交差, 皇帝那邊更不會答應,忍不住勸道:“主子,魏公公還等着您回話呢。”惠妃猛地轉過身子,瞪着她,嬤嬤心裡發酸,她半蹲下來,手搭着惠妃的手臂,柔聲道:“事已至此,主子,你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還是該爲自己打算打算。”說完,忙將臉扭向一旁,眼淚早已滾落下來。
惠妃瞧得清清楚楚,也知道這個跟隨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嬤嬤是真心實意地爲自己打算,縱然心底千般不願,萬般不忍,終還是不得不順了皇帝的意,開口道:“胤禔不肖,臣妾亦請置之於國法。”
魏珠鬆了一口氣,道:“惠主子的話,奴才會一字不漏稟告皇上。惠主子身體欠安,請早些安置。”說完,躬身而退。惠妃哪裡還聽得清他說些什麼,她彷彿用完所有的力氣兒,頹然倒在牀上,已經不能動彈了。
胤禛一回府,就將自己關在如意室內。府上的人只知道他入宮一趟,回來便是這個樣子了。他這樣也不是第一回了,這個時候,就連福晉都不能擅入,勸解什麼的就更無從談起。秋風漸起,桂花飄香,有一枝甚至不依不撓地探到窗戶邊,寂寞地吐露着芬芳。然而此刻,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縱然良辰美景,胤禛也無心欣賞了。
今天他隨衆兄弟一起入宮請安,皇帝消瘦的病容,讓他們都吃了一驚。皇帝一直精力充沛,兢兢業業地理政,但再怎麼說,他也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齡,身體狀況自然不能和年輕時比。胤禛也知道,皇帝這回氣得夠嗆,生了病,卻像孩子般慪氣,不肯讓御醫診治開方,胤禛心裡自然不免焦慮。皇帝,是天下的共主,卻也是他們的父親。縱然在課業上、政事上一直對他們嚴格要求,但在平常的生活裡,皇帝還是不吝於表現他的慈愛。更何況,皇帝待胤禛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同。早些年的時候,尚有將皇子寄養於大臣家中的習俗,在這樣的環境下,胤禛算是比較特別的例外。胤禛自襁褓之中便由孝懿皇后撫養,藉着近水樓臺的緣由,親近皇帝的機會頗多。他第一次習字的時候,皇帝還曾手把手地教他呢。
在皇帝面前,每個人都不免有言不由衷,曲意逢合的時候,就算是胤禛也不例外。但是,看到皇帝病體孱弱的樣子,胤禛卻已顧不上想別的,他主動承攬了責任,請求皇帝准許御醫前來看診。那時他心裡惟一的念頭,就是希望皇帝的病情能夠有所好轉。對於皇帝,除了敬畏之外,滿滿的都是敬仰和崇拜。
這一回,皇帝更多的是心病,看到兒子們爲了太子之位不惜互相構陷,引得朝局動盪,心裡的惱怒、失望、愧疚一下子涌了上來,身體便支撐不住了。他畢竟是帝王,他也不像他的父親順治,那般肆無忌憚地表達自己愛憎,孰爲輕,孰爲重,他一直拎得很清。脾氣鬧過就算了,這次的情緒發作,已經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失控。好在胤祉和胤禛尚算有孝心,皇帝內心稍稍有些安慰,同意讓御醫前來診治。給皇帝診病開方,是一件擔系不小的事情,幾個御醫討論來討論去,這才擬定了方案,報給胤禛他們斟酌。事涉皇帝,胤禛他們也格外仔細,問過御醫,又討論了一下,這個方案纔算是通過了。再着人去抓藥煎藥,胤禛看着皇帝用過藥後,這才放心地離開乾清宮。他們卯時入宮,離開時已經是未時了。剛纔那一番折騰竟是小半天。
其他人都各自回府,胤禛卻還沒走,而是去了永和宮。宮裡的女子都嬌弱,前幾日遭了那一番風雨,難免染上風寒。眼下宮裡看着平靜,其實早已人心浮動,這點小災小病,誰能顧得上。好在和嬪倒是記着皇帝的囑咐,又是請御醫又是着人抓藥,雖然剛開始又咳又喘,聲勢有點嚇人,其實卻也不是什麼大病,精心養上幾病,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一開始,母子倆的談話倒還算融洽,雖然少了點親密無間的意思,卻也沒有往日的沉悶尷尬。德妃問起皇帝的病情,她心底其實頗後悔,不該聽了良嬪的一番話,就莽莽撞撞地跑到皇帝跟前替胤禵求情。皇帝原已經病着,那樣的風雨天,被冷風一吹,病勢自然更重了。胤禵結結實實地捱了二十板子,這些日子都呆在府裡養傷,德妃雖然不免嗔怪他舉動毛躁衝動,但心裡總是心疼他的。德妃想着想着,還是不由地紅了眼眶。
“整整二十板子呢,也不知道胤禵傷成了什麼樣子。”
胤禛聽了有些不舒服,他當日是親眼見識了他的咆哮無禮,心想二十板子算是輕了。但母妃如此心疼着急,他還是不免安慰道:“內務府的人都是極有眼色的。他們知道皇阿瑪心裡是心疼十四弟的,動手時只是裝裝樣子,哪裡會真的傷了他呢。”
胤禛原是一番安慰的苦心,但德妃卻覺着他們從來都不親,弟弟捱了這一番痛打,自己心疼都來不及,哥哥卻說內務府的人只是裝裝樣子,心裡不由就有氣,甚至連胤禛入宮探疾的這一番心思,也全然顧不上了。
“照你這麼說,應該把他打折了腿,他們纔算是實心辦事。”
胤禛頓時頭大,好像只要一扯到胤禵,一不小心就會生出諸多的摩擦出來。胤禛有些灰心,便不再吭聲。
他不說話,德妃就更火大,繼續指責道:“當日大殿上,胤禵是任性些,你是他哥哥,原就該攔着他。就算攔不住,皇上一時氣糊塗了,你也該力保他!我聽說竟然五阿哥先替他求情!”
……
好不容易滋生的一點溫情消失殆盡。胤禛回府的時候,但覺身心俱疲,越發顯得孤獨寂寥。他低頭,看着那個繡藝平平的香包,心中思念萬千,卻偏偏說不得道不得。他鋪開紙,寫下一首詩,聊以寄懷。
《仲秋有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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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飛挺落葉初開,悵怏難禁獨倚欄。
兩地西風人夢隔,一天涼雨雁聲寒。
驚秋剪燭吟新句,把酒論文憶舊歡。
辜負此時曾有約,桂花香好不同看。
承乾宮比昔日更加冷清。其他人都忙着將關心爭先恐後地獻到皇帝跟前,更何況八阿哥剛剛遭到皇帝的嚴懲,他們一時也不敢過於接近。好在和嬪對於宮中衆人還是秉持着一視同仁的心,該請御醫時也請了御醫,貴重的藥材也毫無吝惜。然而,就在德妃幾已痊癒的情況下,良嬪的病勢卻越發沉重了。宮中的御醫水平自然有高有低,但他們能夠通過考覈,進入太醫院,卻也起碼是名醫。傷寒感冒,也不算上是大的病症,病情爲何會遷延如此之久,和嬪想不明白。她一時也別無他法,忙將醫治德妃的御醫調撥過來給良嬪診病開方,過了幾日,卻也沒什麼大的起色。和嬪心裡放心不下,不免時常去承乾宮看顧一二。
和嬪進屋的時候,良嬪正歪在牀上躺着,她見和嬪進來了,掙扎着就要起來。和嬪快走幾步,上前按住了她,和嬪見她連坐起都有些吃力了,心中不由一沉。她伸好幫她掖好被子,道:“姐姐今天覺得怎麼樣?”
良嬪勉力微笑道:“已經好多了,多謝妹妹記掛着。”良嬪是個從不訴苦的人,和嬪來過許多次,都不曾聽過她抱怨什麼。聊天的時候都是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良嬪一字都不曾提到過八阿哥,更不曾從她那裡打探皇帝的消息。然而和嬪心裡卻清楚,她心底早已憂慮成疾了。
和嬪見她說話都有氣無力,忙道:“姐姐別說那麼多的話了。放開懷抱,好好休養一陣。”和嬪轉首問旁邊的宮女,道:“今天御醫來看過了麼?”
“是,今天開了新的方子,讓主子先吃着看看。”
和嬪點頭,瞥見旁邊的香爐青煙嫋嫋,心道良嬪雖然日夜用藥,但室內卻滿是馨香,隨口問道:“屋內燃的是什麼香?竟將藥味除得一乾二淨?”
良嬪也轉頭去看那爐香,綻開一抹溫柔的笑容,道:“不過是尋常的香料罷了。妹妹若是喜歡,便從這裡勻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