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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隨波逐流

56.隨波逐流

年璟瑤被帶到偏殿的時候, 竟然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皇帝雖然諸多詢問,卻也算不上疾言厲色,她縱聰慧, 畢竟長在深閨, 並未經過任何的風浪, 天子威儀, 就足夠讓人戰戰兢兢的。“漢皇重色思傾國”, 無論是爲了江山社稷的傳承,還是因爲個人私慾,天子多情似乎再所難免。當今皇帝的妃嬪衆多, 除卻那些出身顯貴的滿蒙女子,還有不少人原先只是普通的宮女。最傳奇的, 莫過於出自辛者庫的良嬪, 不知道怎樣的機緣巧合之下, 被皇帝慧眼相中,最後榮封爲嬪。中選的秀女, 實際上就是備選的妃嬪,侍寢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宮女受寵的先例比比皆是,年璟瑤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杞人憂天,總之,那個時刻, 她下意識地就這麼做了, 現在回想起來倒也不會怎麼後悔, 只是心裡畢竟還是不安。

“回去吧。”皇帝最後說那句話的時候, 面沉如水。雖然素聞皇帝寬厚仁德, 但卻不代表他允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而她,是不是已經碰觸到皇帝的底線了呢?年璟瑤心裡沒譜。

和嬪是皇帝非常寵愛的妃子, 偏殿裡的陳設自然也是極好的,高牀軟枕,極爲舒適。但對年璟瑤來說,這不過是陌生的牀,陌生的被褥,就連被褥上淺淺的幽香,聞着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味道。年璟瑤把頭埋進了被子裡,耳朵卻撐得好大,留意着外面的一舉一動。一夜無事,卻也擔驚受怕了一個晚上,抓着被褥的手已經汗津津的,錦緞光滑柔軟,到最後已經幾乎抓不住。天微微亮,就有宮女推門進來,翊坤宮裡的宮女都訓練有素,各司其職,行動間自然不會帶出太大的聲響,宮女端着銅盆,裡面的水也是紋絲不動。年璟瑤自然不能有什麼主意,她安靜而且配合,梳洗打扮之後,就有人提了食盒進來。

早飯很快就擺了上來,一小碗熬得正好的米粥,四樣冷盤,四樣熱菜,菜餚清爽而精緻,翠綠的蔬菜,看着讓人很有食慾。擺好碗筷,宮女就四下散開,安靜地侍立在她身後。年璟瑤累了一晚上,雖然實際上她什麼也沒做,但精神一直繃得緊緊的,比任何長途跋涉都辛苦,此刻稍一鬆懈,自然覺得又倦又餓。雖然食慾很好,她還是儘量保持了儀態,矜持地一勺一勺地喝光了碗裡的米粥,每樣小菜她也都各嚐了一點,這樣東一點西一點很快就吃飽了。當她將湯匙放入碗裡的時候,身後的宮女立刻趨前問:“姑娘,要再添一碗嗎?”

年璟瑤對翊坤宮的宮女格外地客氣,微笑道:“不用了。”

另有一位年長的宮女看了其他人一眼,其他人立刻開始動手收拾,片刻間便將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她看了年璟瑤一眼,笑道:“既然這樣,姑娘就隨我來吧。”

年璟瑤微驚,只覺得方纔還很美好的早晨忽然變得不是那麼美好了,她有些遲疑地問:“去哪裡?”

那宮女道:“主子吩咐你用過早膳就過去見她。”

主子?是皇帝還是和嬪?年璟瑤心裡還是有很多疑問的,但她不敢貿然開口再問,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面。清晨的翊坤宮還是非常安靜的,行走間,只有走路時的沙沙聲,年璟瑤一路上心一直都是提着的,短短的路程,卻似乎十分漫長。跨進門檻的那一刻,看見和嬪端坐在炕上,年璟瑤和她打過幾次照面,見她臉色並沒有太大的異常,她還是不由地鬆了一口氣。和嬪彷彿窺破了她的心意,道:“皇上卯正就要上朝,天不亮就走了。”

皇宮似乎生來主是謊言和陰謀的溫牀,宮裡的人都是修煉成精的,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年璟瑤雖然只和和嬪打過幾次交道,卻已經知道這位眼下協理後宮的妃子雖然看着很和氣,爲人卻是相當精明。年璟瑤自認自己並不是一個高調的人,除卻昨晚,言行舉止,都合乎宮裡的法度,並不曾有絲毫的逾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無意中開罪了她,總覺得她似乎對她很是留意,不由地更加小心謹慎,不敢有任何的把柄被她捏在手裡。

“坐。”

和嬪的語氣很溫和,年璟瑤卻記得,上次她也是這麼說話,轉眼間卻又讓她去抄寫經文,把她孤伶伶地扔在佛堂裡,擷芳殿上下幾乎都認定,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差事。所以,年璟瑤不知道這是不是暴風雨前的前奏。挨着炕桌安放了六張椅子,年璟瑤揀了最靠近她的那張椅子坐了。

“坐到這裡來。”和嬪指了指她旁邊的位置,示意年璟瑤坐到她身邊來。年璟瑤當然不敢反對,慢慢地挪了過去,她覺着自己就是一隻自己走入陷阱的小白兔,非常地惶恐無助。等她坐定了,和嬪又問道:“昨晚睡得還好嗎?”

年璟瑤微垂着頭,答道:“還好。”

和嬪卻仔細瞧了她一眼,因爲離得近,自然是明察秋毫,一絲不毫的不妥,都無法遮掩。和嬪道:“眼眶都黑了一圈了,怎麼會睡得好呢?”

“奴婢有些認牀,所以……”

“認牀是難免的,不是害怕就好。”年璟瑤聽了更是心虛,手因爲太過緊張而僵住了,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和嬪卻不曾再去留意她,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飲了一口,才道:“我原不知道你的膽子竟然如此之大。”

這自然是說昨天陪弈的事情了。年璟瑤依稀記得和嬪當時對她警告的目光,知道和嬪對此事頗爲不悅,她預料到她會問,她昨晚想了許久,也爲自己想出了很多理由,正想開口解釋,和嬪已經接着道:“宮裡的人,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情,心裡都會掂量一下,這句話該不該說,這件事情能不能做。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和嬪此刻已經收斂了笑容,目光緊緊盯着她,道:“因爲他們都不會輕易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呢?你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奴婢年幼莽撞。”

和嬪見年璟瑤額上見汗,已經有些坐不住了,這才放緩了口氣,道:“你今年幾歲?”

“奴婢十七歲。”

“十七歲也不小了,我入宮的時候,比你還小了兩歲。宮裡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任性的地方。年紀小固然也算一個理由,但別人會不會因爲這樣而寬宥你,就是另一回事了。”

和嬪看着年璟瑤有些惶恐有些懵懂的樣子,想起多年前自己剛入宮廷,面對一個這麼陌生的環境何嘗不是如此呢?此刻縱然想再責備她,心也不由軟了,微笑道:“你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你放心,皇上胸襟廣闊,昨天的事情,他自然不會怪罪。昨晚皇上還一直誇你棋下得好,人看着也聰明。——皇上很少這麼夸人的。”

如果和嬪所言不虛的話,看來皇帝這次沒有因爲她的失禮而怪罪她。年璟瑤徹底地鬆了一口氣,這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不到無所畏懼,在這個世界上,她有着太多的牽掛。帝王天生的威儀,足以讓任何人匐匍在地。

和嬪又道:“你棋下得好,皇帝下得也高興。只是除了這事,以後做事可要想清楚了,有些時候,分寸拿捏不好,做得過了可就是萬動不復了。”和嬪看了看她,溫言道:“昨晚沒睡好,現在回去好好睡一覺。”

待年璟瑤行禮離開,方纔引着她進來的那名宮女終於忍不住道:“主子很喜歡她嗎?不然爲什麼一再提點她呢?”

“喜歡?也說不上。不過她倒是挺機靈的。”

“依奴婢看,她做事挺冒失的,不像是可造之材。像她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摔幾個跟頭她就知道痛了,何必讓主子您勞心勞力呢?真要惹怒了皇上,也是她的事。”

和嬪笑了笑,道:“梅香,你在宮裡的日子也不短。你總該知道,皇上最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女子了。皇上誇她聰明,這是好事,還是好事,還很難說呢。如今我既然協理後宮,也算擔了名分,底下若有秀女不知禮儀,冒冒失失的,旁人不免會說我領導無方。”

那名名叫梅香的宮女嘀咕了一句,“主子聖眷正隆,旁人哪裡敢說三道四呢?”

“我初來乍動,更要讓人心服口服。”

梅香道:“那麼,主子何必刻意去提點她呢?莫非是想收爲己用麼?”

和嬪原還是漫不經心的樣子,此刻忽然斂去了笑容,鄭重道:“在朝堂上,皇上最討厭別人拉幫結派,當年明珠就是因爲這個被罷退的。在後宮,皇帝自然也是如此。我如今幫着做一些事,只要處事不偏不倚,不出差錯,皇上自然不會虧待於我。其他的事情,我斷不會去做。皇上也不會容許任何人這麼做。這一點,你最好記住了。”

梅香道:“是。皇上平時常和主子下棋,她昨天突然來了這麼一下,可就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依奴婢看,皇上還是有幾分喜愛她的。主子何不放任她去做,以她魯莽的個性,早晚會得罪聖駕。如此……不是甚好嗎?”

“魯莽卻也未必,興許有其他的原因也說不定。此事我也懶得去探究。至於她往後如何,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我難道還要爲此拈酸不成?”和嬪說到此處,不由心酸地笑了笑,“縱然沒有她,也會有別人。我在宮裡這麼久,這些還有什麼看不透的?”

“主子豁達,無人能及。是奴婢小人之心了。”

翊坤宮的宮女將年璟瑤送回到擷芳殿,剛跨進門檻,其他秀女立刻都圍了上來,噓寒問暖不斷。

“璟瑤姐姐你總算回來了。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可惦記你呢。昨天御膳房做了一些糕點過來,我們還打算給你留了一份呢。後來也不知道被誰拿走了。”

“璟瑤姐姐,你用過早膳沒?我房裡還有些糕點,不如一會到我房裡坐會吧。”

“璟瑤姐姐,你這一身打扮真漂亮。你走進來的時候,我一個眼花,還以爲是仙女下凡了呢。”

……

年璟瑤見這些平素並不算熟悉的人都上來大獻殷勤,這才知道擷芳殿裡的人,現在已經知道她昨晚被留在翊坤宮。她們以爲她先拔頭籌,此刻便忙着示好了。事情並非她們想象的那樣,這種事情年璟瑤自然無法啓齒,只好含混地笑一笑,道:“謝謝各位姐姐的好意,我吃過了。我有些累了,想回房歇一歇。”

累?這就更坐實了她們的猜測。這些未經人世的秀女們不禁更是浮想聯翩,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嫉妒,臉上卻還是一副親親熱熱的樣子,彷彿真是閨中好友似的。

“和嬪娘娘自然留璟瑤姐姐用膳呢,用用腦子就想得出來。你的糕點既然剩了,不如分給我吧。”其中一個秀女興災樂禍地捅了捅剛纔熱情邀請年璟瑤共用糕點的秀女。

那秀女翻了個白眼,道:“纔不要分給你吃。上次御膳房送糕點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私藏了好多在房間裡呢。”

那人立刻漲紅了臉,道:“哪有這樣的事情。你鬼鬼祟祟地偷窺,也不是什麼好人。”

兩人立刻吵了起來,很快就吵得面紅耳赤。其他人忙把她們拉開,其中一名秀女說話了:“不過是幾塊糕點罷了,值得你們這麼大動干戈嗎?璟瑤累了。”說到這裡,她曖昧地笑了一笑,其他人聽了也都捂着手絹在偷笑,“我們就不要擾她休息了。”

“好好休息,一會記得過來喝茶。”

“姐姐,一會你教我下棋吧。”

“姐姐,晚膳後一塊去遛彎吧。”

“等下別忘了啊。”

這樣的盛情讓年璟瑤有些吃不消,縱然她此刻倦得很,卻不得不含笑一一應酬,陳玉蘭待她們都走了,這才走過來,道:“姐姐昨晚歇得不好,早上還是補個覺。”

這句單純的問候讓年璟瑤格外地受用,“我知道了。其實昨晚,沒什麼。”

陳玉蘭點點頭,也不知道她聽明白了沒有。出了房間,她替她輕輕地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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