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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機關算盡

58.機關算盡

太子倒臺, 太子黨人立刻跟着倒黴,平日越招搖的,自然越早被清算。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內務府總管凌普。他是太子的奶公, 他能當上內務府總管, 本來就是爲了方便太子取用宮中物品, 如今太子被廢, 他就算再戀棧這個位置, 這個內務府總管也算當到頭了。被削官職還在其次,很快就面臨了牢獄之災,多年的辛苦轉眼間就成了泡影。凌普在取悅胤礽方面算是有獨到功夫的, 他得到的回報是,從太子那裡攬了許多特權, 大肆虧空, 各種鑽營。搜刮錢財的本事與和拍馬屁的功夫一樣的精湛。他家底之厚, 坊間多有傳聞,就連皇帝也是有所耳聞的。大家料想, 這次查抄上來的清單必定會十分驚人。

圈禁風波剛過,第一個得到皇帝重用的就是胤禩。這個決定,雖然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胤禩這麼多年的準備功夫並沒有白廢,已故的裕親王就曾經多次在皇帝面前稱讚他, 一向含蓄謹慎的裕親王在皇帝面前如此誇獎自己的侄子, 胤禩是唯一的一個。朝臣們對胤禩的觀感也極好, 說他禮賢下士, 頗有仁者之風。胤禟他們自不必說, 他們是胤禩的鐵桿支持者,就連胤禔在自己立儲無望的時候, 也皇帝奏稱他好。看起來,竟像是人心所向了。於是,廢太子的第四天,皇帝就任命他署理內務府總管事,他接替了凌普的差事,審訊凌普的工作,皇帝雖然也命了刑部侍郎參與,但主審之人,卻是胤禩。任命伊始,胤禟他們極爲振奮,這樣敏感的時機,這樣的任命,實在是讓人浮想聯翩。

胤禟擼擼袖子,躍躍欲試,“凌普這個跟在太子身邊的馬屁蟲,這些年搜刮得也儘夠了,八哥,你抄家的時候一定不要客氣,非把他翻個底朝天不可,一個字兒也別給他留下。他那副馬屁精的樣子,我看不慣。還有,太子那些狐朋狗黨,順勢一把揪出來。八哥,這可是個絕佳的機會啊。這些人爲官,不愁沒有把柄的,只要罪證確鑿,就把他們都辦了,順便換我們的人上。”

胤誐在那邊嘿嘿直笑,道:“八哥,這回你可是發達了。老爺子心裡屬意誰,現在大家可是都明白了。日後可不要忘了兄弟們啊。”

胤禵也道:“八哥,這事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

胤禩對他們的話不置可否,轉而問揆敘道:“你怎麼看?”

揆敘道:“皇上在給你機會,這是無疑的。凌普事小,太子底下也有一班人,真要逼急了他們,就算兔子也會咬人的。何況他們又不是兔子,都是一羣修煉成精的老狐狸。”

胤禩點頭,道:“我也這麼看。這事牽連甚廣,這多人盤根錯節,處置起來倒是頗爲不易,總要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胤誐素來不抄心這些事情,“動腦筋的事情,你們去想,到時告訴我怎麼做就行。”

胤禟的心思卻再也沒有別的,他身爲皇子,卻更具商人的稟性,心裡那張算盤,那是打得噼啪響,他笑道:“別的我都不管,凌普底下有好幾條財路,日後八哥就都歸了我吧。最近府上開銷大,快鬧虧空了。”

胤禩似乎也拿他們沒辦法,道:“九阿哥府上會鬧虧空,那我們還不得當街賣家當去?不過自家兄弟,這是沒得說的,誰也不會擋了你的財路。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眼下事情還未處置,談這些還爲時尚早。你們兩個都是當哥哥的,怎麼還不如十四弟懂事?辦正事要緊,事兒辦完了,要什麼沒有。”

胤禟哈哈大笑,已經旁若無人地做起大撈特撈的美夢,皇位麼,他也不是不想。但既然機會不大,爭也沒有用,不如撈點實際的。胤誐是個直性子的人,他道:“不就是抄家麼?一會點齊人手,我親自帶人去。”

胤禩失笑,道:“上哪裡抄家?就他那個宅子,能搜出多少東西來?現在哪些官員會糊塗得把東西都放在家宅裡?多是寄在親朋舊友之中。就算真的抄家,哪裡要我們自己動手?刑部自有那些能吏,他們專門就是幹這個的,東西藏得再緊,他們掘地三尺也會找出來。”

胤誐撓頭,問:“那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胤禩道:“這就是我今天找你們來的原因。我這裡剛弄來了一份名單,你們看看。凌普除了在各地開當鋪、銀號、錢莊之外,他還額外經營着米糧、古董、木材等生意。”

胤禟也湊了過來,看了幾行就驚呼道:“原來他就是恆元銀號的東家。他還經營着東北的木材生意。這幾年宮中大興土木,他不知道在這裡面撈了多少。乖乖,這麼多,合計起來豈不是上百萬兩?”

胤禩道:“不錯,我找人估算過,總計大概一百一十萬兩。”

胤禟頓時義憤填膺,道:“抄家時我也去。奶奶的,這些雜碎竟然也這麼膽大包天。這下戶部尚書該偷笑了。這些財產,籍沒入庫,若無大的花項,也夠朝廷支出幾個月了。”

胤禩安靜地道:“這些只是讓你們看看,心中有數而已。凌普這件事情,我並不打算深究。”

胤禟不解,道:“這不是便宜了他?他是沒什麼根基的人,胤礽現在自身難保,已經護不了他了。”

胤誐也說:“這怎麼行?阿瑪還等着你回奏呢。”

胤禵猶自皺眉思索,揆敘已經拊掌道:“妙!八阿哥高見。”

胤禵想了想,他猜測胤禩的用意。道:“與其趕盡殺絕,不如爲我所用。八哥,是不是這樣?”他見胤誐仍不解,進一步道:“太子已經被廢,他底下的人,與其連根拔起,不如趁此機會收攏過來。我們既然握有他們的把柄,也不怕他們將來不聽話。”

胤禟拍手道:“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如此朝中就再無人敢對我們說三道四了。”

揆敘也道:“看來十四阿哥以後會是八阿哥的好幫手。”

正當刑部上下正打算大幹一場的時候,胤禩出面反駁了他們的意見。當然,胤禩說得很客氣,刑部侍郎也算是在官場裡打滾的,自然也不敢再堅持什麼。胤禩很自然地把他們的意見換成了他的意見。貪墨,查抄家產之事,通通都有在做,不過是點到即止。在胤禩的主張之下,這樣的大案,竟然不到半個月就草草結案。奏摺由內奏事處遞到皇帝那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魏珠在一旁暗中觀察,也未發現皇帝有任何異狀。隔天胤禩應對的時候,自信滿滿,很是從容。

皇帝問:“凌普這事,我以爲要辦上一陣子,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案了。”

胤禩道:“查抄府第的時候,是兒臣親自帶人去的,自信沒有什麼遺漏。”

“凌普不止一處宅院吧?”

“是。除卻京中的宅子,直隸尚有房屋二十間。”

皇帝照着奏摺上的清單念:“各處田產五十頃,當鋪一座,府中現銀三萬兩千四百五十四兩,珊瑚樹一隻,貂皮五十張?”

“是。”

“照這麼看,坊間傳言多不可信。他當了內務府總管這麼久,府中竟然只有三萬兩千四百五十四兩,如此看來倒是清廉了。”

“凌普在任內務府總管期間,共貪墨白銀六萬七千八百零六兩銀子。只不過錢財來得快,揮霍起來也更快。凌普在宅子之中花費了不少心思,各色器皿,非銀器不用。”

“知道了。你回去再想想,可有什麼遺漏,明天再向朕回報。”

第二天,皇帝再問:“你可仔細想清楚了,可有什麼遺漏?”

胤禩此刻自然不會改口,因而堅定地說:“沒有。”

皇帝坐在龍椅上默然半晌,他看着胤禩,忽然毫無徵兆地笑了。

“你還真是執迷不悟。凌普貪婪鉅富,衆人皆知。你不過是查了十多日,便草率結案,內裡什麼打算,朕心知肚明。朕再三給你機會,你卻置若罔聞。如此欺君罔上,不怕朕砍了你們的腦袋嗎?!朕早就聽說過你到處收攏人心,博取虛名,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比傳言更甚。在朕眼皮子底下,你便敢幹如此勾幹,背地裡,什麼齷齪事沒幹過。你以爲你放過了太子一黨,將來他們必定對他感恩戴德,供你驅使,是不是?你置朝廷納紀於何地,又置朕於何地!簡直不堪造就,枉費了福親王當日在朕面前數次替你美言的苦心。今後若還有大臣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在朕面前替你說話,朕必定斬之。這張,你且拿去看!”

從御案上扔下一張紙,正巧輕飄飄地落在胤禩面前。胤禩面色蒼白,他已經在皇帝的訓斥下灰心至極,再看到這張清單更是悔恨交加。他終於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這是皇帝私下派人調查後所開列的清單,與當日胤禩所知的相差無幾。他機關算盡,卻忘了自己面對的是以英明睿智著稱的皇帝。皇帝給了他機會,同時這又是對他的一次考驗。他還來不及在皇帝面前施展才華,已經大大摔了一個跟頭。這是胤禩經歷過的最慘痛的失敗,他知道自己此時若是不能給皇帝很合理的解釋,皇帝的信任可能就此就不能挽回了。然而皇帝明察秋毫,豈是容易輕易搪塞的。

事情已經緊迫到不容他多想,皇帝卻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予。胤禩這般聰明,卻未想到,他的所作所爲,早已越過了皇帝容忍的底線。皇帝連看都未看他,冷哼道:“滾吧。”

胤禩經營了這麼多年,至成年以來,諸事一向順遂,事態的發展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他卻不知道,這次鑄下的大錯導致的噩夢纔剛剛開始而已。第二天,自從圈禁風波之後,皇帝首次將衆皇子召至乾清宮,隔了一夜,皇帝的怒火併沒有因此而稍減,相反,皇帝已經認識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對胤禩的聲討已經進一步升級。如果說,私底下的訓斥還只是用心良苦的告誡,那麼,在大庭廣衆之下毫不留情的指責,就不單單只是警告了。

皇帝一上來就歷數胤禩的罪狀,措詞之嚴厲,讓胤禟他們徒然驚悉事態已經急轉直下。幾天前,胤禩還是大家最看好的太子人選,現在卻已經是風雲變幻,怪不得人人都說君心難測。他們原本以爲,自己今後鐵定會跟着飛黃騰達,如今看來,這竟然只是黃粱一夢。不但他們糊塗,其他人也跟着糊塗了,雖然他們在各自的府中已經事先收到了消息,心裡也在暗笑胤禩愚蠢。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皇帝對他的不滿,竟然到了這種程度。這次的任命,與其說是一次機會,更不如說是皇帝處心積慮的一次試探。皇帝在衆人面前嚴詞訓斥胤禩,除了他對胤禩的不滿之外,自然還有敲山震虎之意。只可惜,兒子們再次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他們看到這樣的情景,只覺着自己的競爭對手又少了一個,也許,也許只要加把勁,夢寐以求的儲君之位就可以唾手可得。他們沒有因爲皇帝的憤怒而退卻,皇族裡面天性對權力的渴望驅使着他們不斷地鋌而走險。

已經死心的胤禔又開始動他的糊塗心思,雖然皇帝已經再三說了不會立他爲太子,但是,誰說皇帝不會改變心意呢?廢太子以來,胤祉一直戰戰兢兢,他一向同太子交好,這次好不容易脫身出來。劫後餘生的他已經在暗地裡偷笑了,胤礽被廢,皇帝又多次重申並無立胤禔爲太子之意,那麼,一向注重立嫡立長的皇帝,會不會……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胤祉心裡已經想得美美的,誰心底沒有揣着這些希翼呢?胤禛卻是明哲保身,廢太子這趟渾水,他並不想趟。他並不是不動心,只不過他知道自己眼下無望,他所需的是等待,是忍耐。胤礽被廢之後,牆倒衆人推,許多人都恨不得去落井下石,胤禛卻不然。胤礽被拘期間,身戴鐐銬,他生來就是太子,何曾受過這等委屈。胤禛奉旨參與審訊,胤礽曾供稱,“所有事情皆是事實,唯有謀反一事,萬不敢認。”謀反之事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只要開脫了這件,其他的罪名就都是輕的了。然而,這般要緊的話,其他人怕擔着干係,又或者出於其他不能言說的原因,或不敢或不肯爲他轉奏。胤禛力排衆議,徑直將原話轉奏,獲得了皇帝進一步的讚賞。胤祥最近也是躊躇滿志,他年輕,正是衝勁十足的時候,此刻雖然低着頭,心裡卻也另有盤算。

“廢太子之後,胤禔曾向朕奏稱胤禩好。簡直孟浪之至。春秋之義,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大寶之位豈是人臣所能言?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來深知。”皇帝的目光依次從胤禟、胤誐、胤禵身上掃過,道:“其黨羽早相勾結,謀害胤礽,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現在事情已經敗露,著將胤禩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其他阿哥若不知悔改,懸崖勒馬,今後亦將按此辦理。”

皇帝殺雞儆猴,意在警告兒子們不要輕舉妄動,而胤禩不幸成了祭奠的“雞”,似乎已經難逃厄運了。胤禩驟然在這等打擊之下,還算鎮定,只想着就算被圈被鎖拿,事情也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而胤禟他們忽然羣龍無首,幾乎要瘋了。

出乎胤禛的意料,出面立保胤禩的人竟然是胤禟和胤禵。

胤禟求懇道:“皇阿瑪開恩。”

胤禵跪奏,“八阿哥生性良善,並無此心,臣等願以身家保之。伏請皇阿瑪明察。”

皇帝已經爲胤禩的事情氣得跳腳,此刻兒子們竟然出來諫阻,更是火上澆油,皇帝素來自負的鎮定風度已經被兒子搞得蕩然無存,他氣得渾身發抖,用手指着胤禟和胤禵,道:“你們兩個現在眼巴巴地跑來替胤禩求情,是指望他做了太子,日後登基,封你們兩個爲鐵帽子親王麼?朕看你們也不過這點出息。”

胤禟見皇帝盛怒之下,擔心弄巧成拙,也不敢再堅持什麼。胤禵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氣性,皇帝的訓斥,皇帝的怒氣,他通通視而不見,直直地回道:“兒臣不過是仗義執言。”

“義?朕看你們不過是梁山泊義氣!”

“臣問心無愧!八阿哥無罪。八阿哥實心辦事,於社稷有功,皇阿瑪卻如此處置,兒臣不服!”

“你退下!”

“皇阿瑪今日若是不放了八阿哥,兒臣寧願撞死在這裡!”但凡臣子勸諫,必定委婉奏請,敢於犯顏直諫的,可謂少之又少。像胤禵這般只是一味頂撞,實在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胤禵動輒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挾,這讓篤信孝義的皇帝氣得幾乎噎了過去。

皇帝起先尚還耐着性子,他知道胤禩與他們素日交好,現在出頭替胤禩爭,也算是人之常情。胤禩必定要嚴辦,誰來求情也改變不了皇帝的心意。皇帝御極四十多年,威望素著,朝中大臣見了他雖然不至於戰戰兢兢,卻從無人敢如此出言頂撞。胤禵今天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語冒犯,彷彿不依了他,今日斷是不可罷休的。這就是自己培養出來的好兒子,皇帝被自己的失敗打擊到無以復加,吼道:“好,朕就成全了你。”拔出自己的佩刀,作勢欲砍。

大殿上早已劍拔弩張,這忽然的變故讓衆人都駭呆了,眼看着明晃晃的佩刀已經舉了起來,胤祺最先回過魂來,他離皇帝最近,此時顧不得多想,上前撲過去,一把將皇帝跪抱住,一迭聲地道:“皇阿瑪息怒!皇阿瑪三思!”

其他皇子也趕緊跟着胤祺一塊求情。皇帝是氣糊塗了,他自然不可能手刃兒子,在衆人的請求之下順勢答應了下來,不過懲罰還是難免的。胤禵當衆咆哮,毫無人臣之禮,皇帝終於還是從輕發落,命人將他責打了二十大板,然後將他趕了出去。

這一場鬧劇終於落幕。胤禩依舊被鎖拿,沒有任何改變,皇帝心意之堅決,由此可見。胤禛好像一直未能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他轉頭問胤祥,道“如果出事的是我,他會不會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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