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性子沉靜內斂, 對后妃鮮有疾言厲色的的時候,朝政是絕不允許她們涉獵的,小事上卻不妨偶爾遷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這種遷就其實是有個度的。敬天法祖, 什麼都不能違背祖宗家法, 這便是皇帝的度。
胤衸最後卻並沒有火化, 這樣的違制, 大大超出了皇帝以前的底線,也出乎衆人的意料之外。出身漢人的密貴人平日雖然寵是寵了點,但皇帝待她, 卻也不曾在衆人面前表現出太過逾越的寵信與賞賜,入宮多年, 她的位份一直只是貴人。但顯然, 密貴人的寵眷一日千里, 引得行宮上下注目,前來安慰的人絡繹不絕。密貴人在衆人極力的撫慰之下, 心情漸趨平靜,兼之胤祿和胤禑日日都在膝下承歡,也就慢慢地打起了精神。
皇帝手上依舊拿了奏摺,眼睛卻瞟向了窗外,外面花團錦簇, 羣芳爭豔。好一副熱鬧的景象。但比起自己的兒子們來, 又如何呢?心痛到了極點, 反倒麻木了。諭旨一道道地下發, 所有的事態都在掌握之中, 但這又有什麼好得意的呢?夜裡再也不曾安穩過,一閉上眼睛, 便開始做各種千奇百怪的夢。夢裡時常是一個人,對着滿地的鮮血發呆,那種透入骨髓的冰冷,縱來醒來也清楚記得;有時也回到了過去,兒子們圍繞在自己的周圍,正抱着自己的腿在哭泣,不勝委屈;有時也會夢見慈愛的祖母,遠遠地坐着,神情卻是少有的不愉,看起來像是在責備……
皇帝向來自信,對於教子,也是極具信心。如今看來,以前的一切竟是錯了。
做得一塌糊塗,錯得莫名其妙,錯得痛心疾首。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就脫離了軌道,離他所設想的越來越遠……誰能阻得住離弦的弓箭呢?誰又能帶着那羣迷路的羊羔回來?到了此時,連他也無能爲力。失望加自責糾纏着他,夜裡他寧願對着火燭,眼睜睜地等到天亮,也不願再重複那些荒誕可笑又可悲的夢。
白天裡各地該來的奏摺從來沒有斷過,皇帝日夜辛勞,終是疲累不堪,繃緊的弓弦,再也經不起絲毫的力道。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爲可,摘絕抱蔓歸。
大殿極靜,皇帝雕像般坐着,密貴人側首望去,只見黃色的封皮,已經洇溼了,心內一驚,手上不由就抖了抖,碗蓋和茶碗立時嗑碰有聲。皇帝以爲身邊的宮女做事毛燥,頓時怒不可遏,用力地拍了拍桌子,厲聲道:“怎麼回事?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還留在宮裡做什麼?!”轉過頭時才發現是密貴人,這才發現方纔的話有些過了,心裡有些後悔,卻也不曾作聲。
密貴人駭得呆住了,渾身顫抖,手上的茶盤再也端不穩,一時茶水、碎片四濺,茶盤落在地上,哐當有聲。密貴人也顧不得碎片滿地,“撲通”就跪下了,“臣妾失禮,請皇上恕罪。”碎片劃破了衣裳,扎進了膝蓋,密貴人疼得抽氣,眼下卻也顧不上了,抖着手去撿附近的碎片。
忽然覺得身上一輕,已被皇帝拉了起來。皇帝面色稍緩,道:“你不是已經跪安了麼?不好好休息,又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鋒利的瓷片劃傷了手,鮮血淋漓地滲了出來,密貴人悄悄地把手背到身後,道:“臣妾看皇上案牘勞形,便自作主張,擅自留了下來。”
聽起來深情款款,皇帝此時卻只覺得諷刺,不由地冷笑,“原來人人都是這麼關心朕。倒是難爲你們了。”
——兒子們在自己跟前何嘗不是一副孝順模樣,可背地裡,又不知是藏了什麼心思?
這麼想着,便輕輕托起了她的臉,迫她仰起了頭直視他。楚楚可憐的一張臉,因爲委屈和恐懼,秋水般的雙眸裡如今蓄滿了淚水。但是,爲什麼她的眼底,隱藏着深深的關切?
她在關切誰?
皇帝捉摸不透,他累了,再也不願意費心地去猜了。
密貴人顫聲道:“臣妾從來不曾存着其他的心思。”
皇帝輕笑,“是麼?阿哥們也是這麼說的”說着,微微俯下身子,直視着她,“那麼你告訴朕,你入宮可是心甘情願?心裡可曾後悔過?”
在皇帝的逼視之下,密貴人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此刻已容不得她多想,“臣妾幼承禮教,只知道未嫁從父,出嫁從夫,當年入宮確實是在臣妾意料之外。皇上仁慈寬厚,臣妾能夠隨侍身旁,是臣妾之幸。不知道皇上還記得麼?幾年前臣妾陪着皇上巡幸蘇州,臣妾便曾經說過,此生已然無憾。”
皇帝聽得她語出摯誠,不禁心動,崩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輕輕攬着她的腰,“方纔是朕的火氣大了些。”
密貴人臉上並沒有絲毫的怨懟之色,只是默默地將手鬆開,道:“是臣妾做事不夠小心。”
皇帝見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便道:“你快回去歇着。”
密貴人已然有些撐不住,勉強笑了笑,施禮告退。皇帝見她步履踉蹌,地上赫然已有了血跡,忙搶步上前,將她抱了起來。
密貴人勉力微笑,“臣妾無用,方纔被瓷片劃了幾下。並不礙事。”
她額上已盡是細密的汗珠,皇帝心痛,道:“你不要回去了,留下來陪着朕。”
妃嬪向來別居東西六宮,能夠留宿皇帝的寢宮,這是莫大的榮寵。然而這恩寵來得太過稀奇,密貴人猶有些驚疑未定,各類的賞賜卻絡繹不絕地送了過來。她有些應接不暇,分發賞賜的太監每每不忘補上一句:“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貴人好福氣。”望着堆積如山的賞賜,密貴人簡直有些蒙了,臉上便也沒有太多的喜悅。旁人皆道她秉性謙和,年紀輕輕,已能榮寵不驚,一時間聲譽四起。
皇帝多半夜裡過來探視,他白天也是要忙的。毗鄰着正殿,朝廷裡的事情便比其他人知道得更早了一些。密貴人從來都知道皇帝殺伐決斷,卻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離得這麼近地感受過。不過就在幾天之間,皇帝便廢了太子,軟禁了年長的皇子,雷厲風行底下挾裹着絕決之意,雖說她明白皇帝這麼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但柔弱的密貴人還是心生懼意,在皇帝面前更加地恭敬順從。這日皇帝再一次地大發雷霆,起因旁人也不甚清楚,約摸是四阿哥言行不檢,又惹了皇帝好一通的怒氣。
晚上皇帝又過來探視,彼時密貴人正坐在牀榻上繡荷包,明黃的絛子,燈光之下那顏色極是暖人。這畫面極是恬淡寧靜,皇帝瞧得微微一怔,暫時將那些亂糟糟的事情擱在了一旁。
密貴人傷在膝上,腿腳不便,皇帝特意免了她的請安之禮。密貴人見皇帝過來,忙向裡讓了讓,她偷偷留意皇帝的神情,卻又還好。皇帝摟着她的肩膀,詢問她的傷情。
密貴人道:“有皇上的庇佑,臣妾已經大好了。”
皇帝心底分明是欣喜,卻仍是忍不住嗔怪道:“都說了讓你好好養着。你怎麼不知道珍重自己,夜裡做針線,多傷眼睛。”
密貴人忙將那些東西收了,輕聲道:“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皇帝細細打量着她,幾日下來,雖然好湯好藥地喂着,竟還是消瘦了,越發透出幾分清麗。皇帝想起之前的事情,不免道:“下次可不許這麼自作主張。你可是嚇着了?
”
密貴人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卻立刻搖了搖頭,忍不住伸手抱住了皇帝的腰,將身子貼得更近了些,感受着他胸膛的溫暖。皇帝知道她心底仍有殘存的恐懼,心底生出些許愧疚,“這些年,你在宮裡受了不少委屈。”
密貴人惶惑地擡起頭,低聲道:“皇上言重了,臣妾並沒有受委屈。”
“朕知道你素來不與人多做計較,可以退讓的,也盡都退讓了,縱然受了什麼委屈也都藏着不肯與人說。你進宮這麼多年了,按理說,也該晉你的位份了。從前總是想,你們畢竟太年輕,貿然加封,總是惹人閒話。不想一拖就拖了許多年,阿哥們都長大了。”
密貴人吃驚地看着皇帝,口氣雖然仍然溫柔,卻十分堅決:“皇上國事繁忙,勿以臣妾爲念。臣妾已是貴人,在宮中衣食無憂,此刻驟然加封,大爲不妥。”
皇帝早就料定了她會推辭,但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只待回宮便傳旨,此時便不願再說。
回宮的一應車馬自然也是浩浩蕩蕩的。衆人一改啓程時的愜意輕鬆,換上了一派肅穆的神情,偌大的隊伍,幾乎無人私下說話。衆人只管低頭趕路,偶爾擡頭,視線總是不經意地掠過那輛明黃的馬車,彷彿要從那裡窺出一絲端倪出來。可那裡總是安靜,只有皇帝身邊新近的大紅人魏珠偶爾近前,低聲地請皇帝的示下。比起樑九功的張揚,年紀更輕的魏珠卻更是穩重,無論皇帝和他說些什麼,他臉上總是什麼也不顯露。皇帝身邊服侍的人都已經在宮裡當差多年,極擅明哲保身之道,此時嘴裡像上了封條似的,對其他人或明或暗的刺探總是三緘其口,輕易不敢多說一個字。
皇帝一直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入了京城地界,熟悉的景物紛至沓來,竟微微地有些怯意。廢太子雖然事出意外,卻也並非出於一時意氣,卻不知怎地,心底總是有些不捨。然而旨意早已頒下,那點不捨無足輕重,該辦的事情還是要辦,包括處置其他的皇子。胤禔喪心病狂,目無君父手足,斷不寬宥;胤祥,哎,狼子野心,亦不能輕饒;至於胤祉、胤禛,曖昧不清,殊爲可疑。胤禩,衆人皆稱之賢,這次是否要給他個機會?皇帝心內苦笑,覺得自己活像刑場上的劊子手,正慢慢地斬斷自己的手足,那份痛楚倒還罷了,心底竟有一種極荒謬的感覺——可悲可憐。
孤身寡人,莫不過如此。
晝夜兼程地趕路,終於在第二天日落前趕回了皇城。先行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風塵,倦意卻更甚。寢宮外面已經密密麻麻地候着各宮的妃嬪,就連病中的惠妃、德妃、榮妃、良嬪也過來了,她們打着請安的名號,多是爲了打探消息。皇帝將這些真真假假的關懷都擋在了門外,獨留了佟貴妃,便讓其他人都散了。
皇帝正盤算着如何開口,見佟貴妃略顯拘謹,便命人先擺膳。御膳房裡的東西都是早就做好了的,雖然不免失了味道,皇帝對此不是很在意。一刻鐘之後,便有太監提着各色的食盒魚貫而入。他們很快地支起桌子,各式膳食擺了一桌。皇帝對膳食並不挑剔,這一次卻看得極細,用手指了幾道菜,道:“這些賞給延禧宮的密貴人。”皇帝心細,賞下的松鼠桂魚、碧螺蝦仁、白汁圓菜,都是蘇州的名菜。
佟貴妃就有些吃驚了,皇帝對漢女的寵愛,從來不曾這般明顯過。密貴人二十六七的年紀,何以忽然寵眷更上一層?佟貴妃有些擔憂,她甚至可以預料到,這事情一傳開,宮裡拈酸吃醋的人又該作文章了,不覺微微皺了眉。——宮裡若是不太平,她又該傷腦筋了。她實在厭惡這橫生的麻煩。佟貴妃默默想了片刻,忍不住微擡了眼簾,卻正好對上皇帝探尋的目光,她立刻悚然一驚,不知道皇帝是否留意她方纔的神情,又唯恐皇帝誤會,正在不知所措間,只聽見皇帝道:“先用膳吧。”皇帝仍是慣常的語氣,似乎並沒有探詢和怪罪的意思。
佟貴妃忙低頭用膳,一時無語。可是又哪裡吃得下去?但皇帝的胃口似乎不錯,佟貴妃只好繼續默默地撥着飯粒。待得皇帝放下了筷子,佟貴妃這才鬆了一口氣,皇帝隨手指了十幾樣未動過的菜餚,讓魏珠張羅着送到各宮去了。
用過晚膳,皇帝便到炕上坐,佟貴妃陪坐在右首。飯後用的是普洱茶,皇帝似乎嫌茶水太過滾燙,用嘴吹了吹,慢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你近來可好?”
佟貴妃忙道:“臣妾極好的,勞皇上惦記。”
皇帝又道:“朕看你方纔吃得少了。總這樣可不好。”
皇帝竟然在這樣微末的小事上如此上心,佟貴妃有些受寵若驚,道:“是。臣妾……”
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皇帝已經又道:“難道是最近宮裡有什麼不妥?”
佟貴妃在紛繁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忙道:“都還安靜。只是幾個妃子最近身體抱恙。”
皇帝放下了茶碗,道:“安靜就好。誰生病了?什麼病?叫太醫瞧過了麼?”
佟貴妃回道:“是惠妃、德妃、榮妃、良嬪,惠妃和榮妃病得略重些。太醫說了,沒有大礙,唯宜靜養。”
皇帝道:“只要不惦記着外面的事情,守着自己的本份,自然是什麼事也沒有。”語氣陡然變得清冷,讓佟貴妃心中又是一驚。
皇帝想起八面玲瓏的胤禩,轉而問道:“你覺得良嬪這人如何?”
這便是問她對良嬪的考評了。佟貴妃鮮少在皇帝面前提起其他妃子的不是,何況良嬪在宮裡極有人望的,在她跟前又很是恭謹,佟貴妃便將良嬪誇了又誇。爲了顯示自己的看法並無偏差,佟貴妃道:“宮裡的衆人也都交口稱讚良嬪的賢德。”
皇帝頓時不快,憶及往事,依然覺得像是被針戳了一下,微微冷笑,“這可不成了聖人了?我看她是好得稀奇了。”
佟貴妃被他話裡的寒意驚得一跳,只得告罪道:“臣妾愚鈍,請皇上開導。”
皇帝見佟貴妃臉色略白,便溫言道:“不關你的事。你秉性忠厚,有時不免信得過了些。宮裡的事情,看事情切不可停留在表面,不然讓人誆了都不知道。”
佟貴妃站了起來,欠身道:“臣妾謹記皇上的教誨。”想了想,又說,“六宮之事繁雜,臣妾才疏學淺,恐怕力有未逮。是以,是以……”
一直以來,佟貴妃處理六宮之事都有些力不從心,平時倒也罷了,如此非常時期卻是一點忙也幫不上,反倒要皇帝再分心於這些瑣事。皇帝略有些不耐煩,卻又不能形成色,唯恐又嚇着了她。皇帝努力放柔了聲音,“有什麼話,慢慢說。”
佟貴妃心裡何嘗不恨自己的笨拙,然則這些事不是光憑努力就辦得到的,她略停了停,才道:“和嬪知書達禮,敏慧於行,是以臣妾就想讓她協理六宮之事。不知道皇上以爲如何?”
幫佟貴妃找個幫手,其實也是皇帝的意思,只是不好開口罷了。既然這次佟貴妃主動提了,便沒有不準的道理。
皇帝點點頭,“婦德爲四德之首,在宮中,論起出身高貴、品性寬厚,沒有一個人比得你。多年來宮中一直相安無事,這都是你的功勞。但若爲了處理宮中的一些瑣事,累着了你也是不值得的。和嬪年輕,如今勉當重任,你就多費個心,提點她一下。大事還是要你拿主意。”
佟貴妃見皇帝多有褒揚,心下歡喜,但覺所有的辛苦都有了補償,淺淺一笑,復又坐下了。
皇帝斟酌了一下,暗示道:“屈指一算,密貴人進宮也很有些年頭了。這些年她也不容易,如今十八阿哥又新殤。”
佟貴妃隱約察覺到了皇帝要有所決定,因而微側了身子,等着皇帝的明示。
皇帝只好開門見山,道:“朕是想,阿哥們也有些大了,也該晉晉她的位份了。”
佟貴妃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轉而便笑道:“密貴人溫柔守禮,升爲嬪也是應該的。臣妾這就讓內務府安排。”皇帝的用意何其明顯,佟貴妃再一次爲她的遲鈍而懊惱,因而極力想補救,她想了又想,便提議道:“延禧宮嘈雜,既然密嬪晉了位份,不如讓她搬出來。”
如今東西六宮都有了主位,密嬪若搬出延禧宮,必定要和其他人共居一宮殿。她是漢人,又冊封在後,皇帝唯恐她受了委屈。
皇帝沉吟道:“好是好。只是搬到哪裡?”
佟貴妃這次表現出難得的周全,又提議道:“翊坤宮如何?”
如今翊坤宮的主位便是和嬪,她的性子也是極隨和的,由她照應密貴人自是上上之選。
“甚好。”皇帝這才由衷地有些欣慰,不由地心生感慨,真是人無完人。
宮裡從來不缺少聰慧的女子,良嬪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然則太過聰明的女人,腦子裡總有許許多多奇怪的想法,或腦子裡不知道藏了一些什麼別樣的心思,總是惹來無盡的麻煩。佟貴妃縱然在其他方面稍有欠缺,但這份寬厚和胸襟,卻是他人所難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