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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酒後真言

53.酒後真言

胤禩、胤禟他們幾個被拘禁在宗人府, 揆敘初時很是沮喪,他把身家、前途都押在了他們身上。他父親納蘭明珠曾經是權傾一時的人物,他全力襄助大阿哥, 最後卻失敗了, 落得了休致在家的下場。他可不想走他的老路。大阿哥生來就不是當太子的料, 正逢胤禩在朝中收籠人心, 兩人一拍即合。如今所有的指望都落了空, 家族重振無望,他甚至比那些被軟禁在宗人府裡的皇子們還失落。意志消沉了幾日,他自然是不會輕易認輸的, 慢慢冷靜下來,很快他就發現, 事情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悲觀。據魏珠的線報, 皇帝是在知道胤禛給了樑九功一萬兩好處費之後, 這才大發雷霆的。那麼,這次年長的皇子幾乎財時被軟禁在宗人府, 並不是特別針對胤禩。只要皇帝還認可胤禩,以後的事情可以徐徐圖之。眼下最緊要的,就是穩定軍心,壯大實力。揆敘第一個勾搭上的,就是佟國維。

佟國維, 滿洲鑲黃旗人, 佟圖賴次子, 他是孝康章皇后的弟弟, 也是孝懿仁皇后的父親。也就是說, 他既是當今皇帝的舅舅,又是他的岳父。因爲母親孝康章皇后早逝, 皇帝格外地優容佟家,榮寵遠在諸臣之上,他對他們之好,有時便是皇子也難企及。這樣的褒寵之下,佟家子弟也爲所欲爲起來。鄂倫岱,佟國維長子,佟國維的侄子,恃寵而驕,行爲放肆。有一回,皇帝生病,大家都趨至跟前問安。這傢伙像個沒事人一般,還和侍衛們一起嬉戲。更有甚者,喝高了之後,隨便在大殿外便溺,絲毫不顧體統。皇帝氣極了也曾鞭打過他,但更重的責罰終是不忍心,越發慣得他們張揚起來。與這個不懂事的侄子相比,佟國維算得上中規中矩了。在皇帝的庇護下,他的仕途一直很順。順治年間,授一等侍衛。康熙九年,升任內大臣。吳三桂造反的時候,其子吳應熊打算在京城中做內應,佟國維機靈,識破了他們的詭計,率領侍衛三十人包圍吳府,最終擒獲了十多人,在平定亂黨時也是有功勞的。之後官職穩步上升。康熙二十一年,授領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二十八年,推孝懿仁皇后恩,封一等公。按理說,這樣的椒房至親,儲君是誰,也妨礙不了他們的榮華富貴,錦秀前程。然而,佟國維身在這富貴當中,卻很有憂患意識,總想着,子孫萬代,繼續這麼過下去。過慣了舒服日子,誰也不願意再捱窮。凡事但求好上加好,佟國維就是這個心思。佟國維對胤禩是很有好感的,覺得他人望好,又聰明,更上一層樓也是指日可待的。他是皇帝的長輩,他說的話,皇帝很多時候還是聽的。如果僅僅在皇帝面前替胤禩美言幾句,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就可以換得家族的興盛不衰,那何樂而不爲呢?

眼下局勢晦暗不明,誰能一步登天,全由皇帝說了算。奈何皇帝一直不肯表態,就連近侍魏珠,都看不出半點端倪來。大家雖然不敢問,心裡卻一直在惦記着這件事。這事不但京中的大臣關切,就連身在地方的大臣也在焦灼等待。太子是國之根本,太子之位一日未定,人心就不可能安定。揆敘交遊原就廣闊,青樓茶館,處處可見他的身影。他多方打探之下,心裡已經篤定許多,知道胤禩他們這次不過是城門失火,央及池魚,只要在宗人府安安分分的,自然出不了什麼事情。往樂觀裡想,胤禩有佟國維、馬齊等大臣相助,又有他從中牽線,這太子之位,誰能比他近呢?就算離得比他近,也要想辦法把他擠掉。

妃嬪們礙於身份,拘在皇宮一隅,坐困愁城。惠妃、宜妃、德妃、榮妃等妃嬪頻頻前來請安,她們底下是各有兒子的,前來請安不外是打探消息,又或替兒子們求情,因此皇帝一視同仁,一律擋駕。見不着皇帝,縱想求情,也無計可施。最近前往儲秀宮請安的人明顯少了,良嬪最先從慌亂中鎮定下來,一如既往地每日到儲秀宮請安。佟貴妃自從聽了皇帝的那番話,有時不免暗地裡打量她,見她面容平靜,舉止藹然,不見絲毫的張狂之氣,她原存着疏遠之意,此時見了她,不免微覺抱歉。

誰也沒有皇帝苦。太子當廢,這是無疑的。雖然宣佈的時候是倉促了點,但皇帝知道這個決定並沒有做錯。胤礽的舉止行爲越來越不符合皇帝對他的期望,他給過他太多的期望,也錯過了他給他的太多次機會。在嚴酷的現實面前,皇帝不得不承認,他所培養出來的太子,是失敗的。然而,選誰當下一任太子,皇帝還真沒想好。乍一看,人選還挺多的。皇帝兒子多,已經成年的兒子也不在少數,平時看着個個都不錯,當個賢王是綽綽有餘的,真要把哪個推到太子之位,卻又覺着個有個的不足。廢掉太子,是大不幸,再次重立太子,要格外地慎重。他原本以爲,再觀望個幾年,從衆皇子中間擇優選立。然而,兒子們已經等不及了,甚至大臣們也都在翹首以待,親貴大臣們都捲了進來。以這樣的形勢來看,拖得越久,捲進來的人就越多。有些事情,你決定了開始,卻已經無法喊停。重立太子已經迫在眉睫,可是,倉促之間再立太子,又將冒更大的風險。皇帝在心中反覆地權衡,還是無法做決定。

前朝和後宮無不被重立太子之事搞得人仰馬翻,皇帝雖然富有四海,卻幾無清靜之地。一下朝,皇帝便往儲秀宮裡來。佟貴妃膝下並無子女,沒有兒子也有沒有兒子的好處,太子被廢,何人替補上位,於她的地位都沒有損失。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人,這個時候才能保持中立。佟貴妃其實並沒有皇帝想得那麼瀟灑,皇帝憂形於色,她心裡自是不安,爲自己無力爲他分擔而感動愧疚。只是,她一向謹守本份,政事她向來不敢過問,皇帝如果不曾開口談及此事,她自然也不敢提。

佟貴妃照例準備了精巧的膳食,皇帝焦慮上火,所以晚膳準備得特別清淡。皇帝一坐下來,就吩咐他們溫一壺酒。皇帝一向自律,不愛好杯中之物,是以日常膳食如無特別吩咐並不會多做準備。初廢太子,皇帝心情哀痛、沮喪到無法形容,現在又爲了兒子爭太子之位心煩不已。皇帝覺得自己撐得幾近崩潰,這樣的心情之下,哪還有什麼胃口。不過皇帝看在她們一番辛苦的份上,象徵性地動了幾下筷子,實在是給足了佟貴妃的面子。

酒剛斟滿,皇帝便一飲而盡。喝酒喝得這麼快,雖然酒性並不烈,但這麼個喝法,還是很傷身的。佟貴妃看了看,不免憂心忡忡,在她印象當中,皇帝幾乎無所不能,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得住他。而這一回他竟然借酒澆愁。她入宮這麼久,這還是這一回遇到,可見皇帝此次受到的打擊竟是如此之大。

“皇上,你以前從不喝酒的。”

“皇上,你已經喝了很多了,再這麼喝下去,就該醉了。”

“醉?”皇帝喝得太急,其實已經頗有些醉意了,斜着眼睛看她,“我已經很久沒有醉過了。醉了有什麼不好,醉了就清靜了。”

佟貴妃面前本來也象徵性擺了酒杯,皇帝自己一人獨飲覺着寂寞,平常他決不會勸酒,此刻卻一反常態道:“你也喝。”也不待她推辭,但順手拿了酒壺,替她斟了一杯酒。佟貴妃酒量一直很淺,她爲了防止自己酒後失儀,向來不敢多碰。此時她也不敢掃皇帝的雅興,只能舉起酒杯喝了,最後竟也陪着喝了不少。初時她尚還記着,要勸皇帝少喝,待自己微醺的時候,就將這件事情忘到腦後了。她平素話不多,一句話到嘴邊前,她都要思量再三,唯恐自己說得不得體,又或者無意中犯了皇帝的禁忌,這麼一來,原本縱有很多話要說,最後也往往被咽回去了。這回酒喝多了,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了。

“先前太子便經常縱酒尋歡,朕以前還不知道這酒有什麼好。今日覺着,確是一醉解千愁。何以解憂,惟有杜康。今天定要喝得痛快,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去計較。”皇帝真的有些醉子,胤礽早已被廢,如今哪還有什麼太子?

佟貴妃喝了酒,反應更是慢了一拍,她自動自發地喝光了杯裡的酒,腦袋一片空白之中茫然地微笑,道:“可是,皇上你喝了酒之後,也沒有變得開心。皇上,你爲什麼事情心煩呢?”

皇帝扯了扯嘴角,彷彿觸到了心中的隱痛,一時沉默了起來。

酒壯人膽,佟貴妃話也多了起來,追問道:“皇上是不是因爲他們都關進了宗人府,心裡反而難過?”

“他們個個都來爭,爭得頭破血流,難道就不知道一點君臣之道,兄弟情誼嗎?!”皇帝的聲音有些低沉,聽起來顯得既沉痛又無奈。

佟貴妃似乎思索了一下,才道:“關進去了就不爭了麼。皇上,既然把他們關進去讓你如此心疼,那又何必一直關着他們呢?”

皇帝自然不可能關着兒子一輩子,他的確有放他們出來的打算。皇帝聽了佟貴妃的建議,顯得有些猶豫。

佟貴妃又道:“他們都是皇上的兒子,他們的爲人,皇上還不清楚麼?興許中間也些誤會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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