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到寅時, 外面伸手不見五指,房間內燃着七八隻蠟燭,紅豔豔的燭光將房間照得十分明亮。年璟瑤端詳着自己鏡中的容顏, 淡淡的眉, 眼睛也不是很大, 由於長年生病的緣故, 臉色還有些蒼白, 在一衆秀女當中,這樣的容貌應該不算特別出衆。年璟瑤有時想想,以前的擔心也許不過是杞人憂天。
給年璟瑤梳頭上妝, 原是麗珠每天必做的事情,但今天畢竟格外不同, 年夫人另請了老成的嬤嬤來。衣裳是年璟瑤自己挑的, 那是一件寶藍色的百蝶妝花長袍, 做工細緻自不必說,花紋極爲繁複, 已經讓人到了眼花繚亂的程度。年夫人並不覺得這衣服有何不妥,爲了壯她的行頭,她還非常慷慨地將自己的珠寶首飾借了出來,竟有兩個匣子之多。
打扮妥當之後,年遐齡和年夫人又各自囑咐了一番, 一個叮囑她不要失禮, 一個叮囑她不要害怕, 家裡頭正等着聽她的好消息呢, 年璟瑤一直安靜地聽, 一副非常受教的樣子。馬車早已備好,年羹堯正在外頭等着她。護送年璟瑤入宮, 原是府裡總管的差事,但年羹堯搶着來做了,連同一帶跟隨的小廝,也換成他自四川帶來的心腹。
一上馬車,年璟瑤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胭脂水粉,抓緊時間塗塗抹抹,她嫌嬤嬤的妝太過莊重,特意改換成了豔麗的桃花妝。百蝶妝花長袍本就招搖,再搭配上這樣的妝容,自然是熱鬧得有些過了。聽聞皇帝素來喜歡含蓄內斂的女子,她今天這般輕浮,皇帝只怕連正眼都不會瞧上一眼吧。
年羹堯看了一眼,極力忍笑,說:“你也把自己糟蹋得太狠了吧。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以後在家可不許這麼嚇人啊。”
年璟瑤皺了皺眉頭,說:“二哥你最壞了,老愛取笑人家。”
年羹堯又道:“待過了今天,二哥好好幫你挑戶好人家。不知道我的好妹妹喜歡什麼樣的人物?一定要文采風流的青年俊彥才行。”璟瑤害羞,閉上眼睛假寐,年羹堯見狀立刻道:“早上起早了?你眯一會吧。小心別弄亂了你的辯子。”
到了戶部衙門,年羹堯輕輕地推了推她,年璟瑤心裡原就忐忑不安,此刻驚得差點跳起來。年羹堯幫她壓了壓鬢角,順了順衣服,臉上也流露出擔憂的神情,說:“璟瑤,一會兒自己當心。二哥就在宮頭等着你。”到了戶部門口,自有戶部的官員領路,家人只能在外面遠遠地候着。
戶部前面的空地極爲空曠,右邊是三排整整齊齊的騾車,場面倒也壯觀。年璟瑤來不及細看,一旁早有戶部的屬員迎上前,領着年璟瑤到戶部報備。選秀是一個極爲繁雜的事情,戶部的官員必須照着花名冊覈實秀女的身份。八旗秀女,向例是滿、蒙、漢三旗,因而報備的地方分別在三間不同的屋子。屋子有點狹小,年璟瑤進屋的時候,桌子前面已經圍了好些人。前面的秀女都有序地候着,屋子裡人雖然多,但還不至於太擁擠。待選的秀女資質參差不齊,單是聲音就大有分別,有的清脆悅耳,宛如黃鶯出谷,婉轉動聽,有的則平板低沉,彷彿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似的。資質平庸一些,也未必不是福氣呢。年璟瑤聽着花名冊翻動時嘩嘩的聲音,神情開始有一些恍惚。年璟瑤默然而立,戶部官員不由地皺了一下眉頭,說:“到你了。”語氣頗不耐煩。
年璟瑤忙定了定神,方纔答道:“漢軍鑲白旗,原湖北巡撫年遐齡之女年璟瑤。”
聽了她的答話,那名官員面色稍緩,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翻着花名冊,提起筆在她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說:“好了。從左邊數,第三排騾車,你就在第三排的第十五輛,別弄錯了。一會人齊了就走。”他又叮囑了一句:“不要四處走動。”
年璟瑤點頭答應着,她們乘坐哪輛騾車也是早就分配好的。爲什麼是騾車,而不是馬車呢?年璟瑤胡亂地想着,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第三排的騾車前。第三排的騾車是專門爲漢軍旗的秀女準備的。一會兒乘上騾車,便該進宮選秀了,年璟瑤心中微微有些茫然,不由地朝左邊看了一眼。陪同秀女前來的親眷皆被攔在左邊,外面焦急的人羣中,隱隱地看到人潮中二哥正朝她揮手致意,年璟瑤忙用力地點了點頭,心中不知怎地一酸,眼角便隱隱有些潮溼,忙低了頭,掀了簾子鑽進了騾車。
一上騾車,年璟瑤才發現裡面坐滿了人,幾乎沒有什麼空位了。左邊已經坐了兩個人,其中一人是位心寬體胖的少女,她的體型實在過於龐大,一個人佔據了大半的位置,假如她在這邊落座的話,實在會顯得擁擠。另一邊也坐了兩個人,這兩人都不是胖子,可惜她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神情倨傲,這邊固然位置會大些,但坐在冰山旁邊,也夠讓人不舒服的。那個胖胖的少女拼命地搖手,熱情地說:“坐這,坐這。”她努力地往旁邊挪了挪,儘量給她留出多一點的空間。
年璟瑤發現,那兩個情神倨傲的少女看了她一眼,就將眼睛撇向一邊,她大約是在嘲笑她的俗氣和膚淺。她們也確實有值得驕傲的資本,面容姣好,微側着身子時,臉部的輪廓顯得極美。年璟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妝扮,暗道:“效果真有這麼好?”內心忍不住得意地一笑。
年璟瑤朝着那位胖胖的少女微微一笑,這纔在這一側坐了下來。她正低頭想心事,耳邊卻忽然聽到輕微的咀嚼聲,她轉頭一看,只見那胖胖的少女正全神貫注地吃酥餅,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那人似乎察覺到大家的注目,擡起頭,可憐巴巴地說:“額娘說不可以吃太多的東西,可是我現在好餓。”
五月十三,是皇帝欽選秀女的日子,對於那拉.毓秀來說,這一天是個順心並且值得高興的日子。今天是她的壽辰,胤禛亦早早差人將賀禮送了過來,雖然來來去去都是這麼幾樣,她卻很是滿足。她事前一點風聲都不曾露,胤禛卻特地請了雲慶班來唱大戲,着實讓她高興了好一陣子。她素來愛看戲,難爲他記得這件事。胤禛今天一早就去給德妃請安,那拉.毓秀並不疑心,甚至不曾囑咐他早點回來。他總該記得的,她這樣想道。皇子在內廷裡不能逗留太久,無論如何,總趕得及今天的晚膳。
成婚這麼多年,那拉.毓秀早就見慣了盛大的排場。她猶記得,成婚第一年的元旦慶典,她第一次盛妝朝服參加這麼大的慶典,第一次看着夜空中那麼絢爛的煙火,那種興奮和欣喜溢於言表。如今年歲漸長,這樣的場面她倒有了一絲怯意,慢慢地有些厭倦了。她爲人隨和,與妯娌們相處甚好,這次的壽宴她們亦送了厚禮而來。胤禛亦曾提議大肆操辦一番,她卻婉言謝絕了。依着她的意思,壽宴一切從簡,除了十三弟和十四弟,並不曾邀請旁人。胤禵原已答應了要來,卻因感染風寒,便在府中休養。福晉完顏氏在府裡照料,自是不得空,因而只是差人將賀禮送了過來。
胤祥攜着福晉兆佳氏早早就到了貝勒府,那拉.毓秀親自迎了出來。胤祥看了一下左右,小心翼翼地問:“四哥呢?”
那拉.毓秀溫和地笑道:“他進宮給母妃請安了,一會回來。我原以爲你也一道去呢。”
胤祥無奈,只能代爲掩飾道:“母妃找他有事。今天我偷個懶,就不去了。”
福晉兆佳氏正站在胤祥的身旁,聽得這話,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彷彿想說些什麼。胤祥立即警覺起來,忽地握住了她的手,衝着她微微一笑。兆佳氏一陣驚疑,他們平素並不親密,在外人面前,他更從未做過如此親暱的舉動,一朵紅雲悄悄爬上了臉頰,心裡卻是滿心歡喜,旁的事情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只是低垂了頭,任由他牽着。胤祥偷偷地覷了那拉.毓秀一眼,但見她神色如常,並無不悅,略略放心,當下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頭。他們並未去前廳,而是徑直去了五福樓。一溜兩排的紫檀木椅,那拉.毓秀擇了左邊第二個位置坐了,胤祥和兆佳氏緊挨着她坐了下來。坐定之後,便有婢女將各式乾果端了上來。
一旁早已有人進呈戲單,那拉.毓秀略略看了一下,吩咐道:“讓十三爺和福晉先點。請側福晉、格格們過來看戲。”府裡的女眷早已妝扮好了,不消片刻工夫,便都到齊了。衆人見過禮後,側福晉李麗華坐在了右邊的第一個位置,格格宋玉芬右邊第二,耿純如和鈕祜祿.芷蘭依次在下面坐了。
於是便將戲單呈到胤祥面前,胤祥自然不肯,再三地推辭,那拉.毓秀先點了一出《勸善金科》,復又將戲單給了胤祥。胤祥對這些素來興趣不大,隨手將戲單遞給福晉兆佳氏。福晉兆佳氏卻向來愛看這個,倒是極爲認真地看了戲單,因這裡並無旁人,便點了出《西廂記》。胤祥一看這個曲目就頭大,有心想要撤換,卻也怕痕跡太重,更是惹人猜疑。
《勸善金科》原是宮廷大戲,逢年過節宮裡必點的,戲文他們都熟了。那拉.毓秀點這齣戲,圖的也是喜慶熱鬧罷了,她行事中規中矩,即便是自己的壽辰,亦不想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雲慶班畢竟是京裡有名的戲班子,唱工身段俱佳,耿純如看得有些入神了。李麗華雖也在看戲,視線卻時不時地停留在對面的空位子上。鈕祜祿.芷蘭倒是一心一意在看戲,彷彿什麼也不曾留意。
兆佳氏雖然極力捧場,只是這齣戲畢竟爛熟於胸,實在提不起太大的興趣。想起胤祥方纔親暱的舉動,她猶自欣喜不已,於是偏過臉,正想對他說些什麼,才發現胤祥不知何時已不在位子上了。兆佳氏心知胤祥平日裡在宮中看膩了這些大戲,定是躲到哪清靜去了。兆佳氏想不明白:“四嫂明明也不愛看這樣的戲,何必這麼委屈自己?上回八嫂點了《牡丹亭》,她分明極是喜歡。在自己府上,這麼拘束做什麼?”
事實和兆佳氏料想的略有偏差。胤祥坐了一個多時辰,見胤禛還未回府,到底有些按捺不住,趁衆人未留意,悄悄地溜了出去,吩咐隨從到宮裡一趟,催他早些回來。爲了不讓旁人起疑,胤祥趁着臺上戲最熱鬧的時候溜了回來。他剛坐回位子,猶以爲神不知鬼不覺,方一擡頭,卻正好對上兆佳氏滿是詢問的目光。胤祥使了個眼色,連連擺手,示意她不要開口。兆佳氏只得轉過頭,縱然她再老實,也發現有些不對了。兆佳氏有些不安地看了那拉.毓秀一眼,她正側着身子看戲,旁的事情絲毫不曾察覺,神情是那般地專心致志。兆佳氏不由地看了前面空蕩蕩的位子一眼,驀地有些心酸,卻不知道究竟是爲她,還是爲自己。偏巧鈕祜祿.芷蘭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轉,兆佳氏莫名地有些心虛,低了頭,避開她的目光,胡亂地拈了粒梅子放在嘴裡。
那拉.毓秀終於察覺到衆人興致不高,將唱到一半的《勸善金科》換了下來。兆佳氏點的是《西廂記》,這一下衆人都來了精神,兆佳氏也收了心緒,漸漸注目於臺上了。待到紅娘被崔夫人拷問時,衆人的同情心早已氾濫開了,耿純如甚至已經在拭淚了。
胤禛此刻正在永和宮陪德妃說話,他軟磨硬泡的,是想捱到選秀的結果出來。德妃哪裡知道他的心思,她記得今天是兒媳的生辰,胤禛在宮裡不過待了片刻,德妃就開始催他,“今天是福晉的生辰,你快些回府,陪她樂樂吧。”
“兒臣請了戲班來,這會估計還在聽戲呢。”
“那就回去好好陪她聽出戲,我乏了,你早些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