揆敘是已故大學士納蘭明珠的兒子, 他秉承了父親的交遊廣闊,只要是對他們有用的人,即便是宦官, 也不惜紆尊降貴地結交。小順子雖然只是一名無品無銜的內侍, 但他在御前行走, 皇帝一有什麼風吹草動, 他們知道得卻最清楚。揆敘搭了搭他的肩, 做親厚狀,“陳公公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我和八爺都很承他的情。一點薄禮, 不成敬意。今後若有什麼風聲,好好歹歹都知會我一聲。”說着, 手就勢這麼一放。
小順子順手接過銀票就掖進袖子裡。他雖說是天子近侍, 但畢竟是閹人, 平常就比別人矮了一分,王公大臣中像揆敘這般不擺架子的, 實在不多,當下對他十分有好感。
“小公公也一路辛苦,這個給公公喝茶。”小順子眉開眼笑,覺得這趟辛苦十分值得,以後若是有什麼獨門消息, 也一定最先告訴他。
小順子離開後, 揆敘便驅車去了胤禟府。他們聚會的地點也不拘在什麼地方, 不過在胤禟府邸裡到底方便些。胤禩、胤礻我雖是貝勒, 但他們的府邸和胤禛太近, 有什麼動作的話,容易走露消息。胤禟這傢伙生財有道, 他手底下的奴才偷偷在東北販賣人蔘,單單這一項,就獲利驚人。他又經營有道,銀子自然越滾越多,在這幾個兄弟之中,財力最爲雄厚。他既有閒錢,又有閒情,懂的花樣也多,有什麼時興的玩意,他幾乎是第一個知道。揆敘過府的時候,恰巧胤禩和胤禵都在。江南的女子,有着別樣的溫柔,胤禩和她們處久了越發覺得她們可人,漸漸地也就常往這裡來。福晉再是厲害,也絕計猜不到這一層。這事兒久了當然也是瞞不了人,但皇帝自己尚且納漢女,上行下效,兒子們買幾個江南女子,也就不足爲奇了。其他人自然不會到福晉面前多個嘴,是以這事人人都知曉,不過獨獨瞞了福晉一人罷了。
胤禵從小到大,都和他們走得很近。他也是素有大志的人,眼見着朝堂裡一趟渾水似的,他也躍躍欲試了。人真是要講究緣分的。胤禛是他親兄弟,大概是小了將近十歲的關係,彼此之間感情並不親密。不過是給德妃請安時照照面,平日裡,竟然也不常往來。胤禵對這個八哥,倒是有幾分的信服,他們幾個都唯胤禩馬首是瞻。胤禩也真是有這分能耐,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裕親王福全、舅舅隆國維、大學士馬齊這些王公大臣對他也是交口稱讚。
揆敘笑,道:“今天宮裡來了信。年羹堯這小子還是有點能耐,今天早上老爺子單獨召見他兩個多時辰。看樣子很快就要升官了。”
胤禵道:“他是你的小舅子,他的能耐你會不知道?”
胤禩揮退了所有的侍女,道:“他是康熙三十九年進士,那一年可是人才濟濟啊。他從七品翰林院檢討升到地方三品大員,用了不到十年的功夫。據我所知,本朝尚無人升遷得如此之快。”
揆敘道:“八阿哥記得比我還細。當年阿瑪雖然也曾出過一點力,但總歸是他的本事。他在地方上的實績也不錯。”
胤禵道:“看起來的確是個人才。不過有才情的人多了去了。有沒有能耐固然重要,但關鍵的是,還要看他識不識時務。”
揆敘立刻道:“如今的形勢,大家都看得清楚。太子肆意妄爲,已失聖心。有些事情,不過是遲早的問題。他是個聰明人,在官場上歷練了這麼久,該站在哪邊,應該心中有數。只不過,妹妹沒了已有多年,這些年來已經甚少走動。”
胤禩微笑,道:“是聰明人就好。既然是親戚,還是應該多多探望。你不妨去探探他的口風。
揆敘道:“明天我就下帖子請他過府。”
胤禩道:“也好。把事情早早辦了,免得其他人先下手爲強。”
揆敘道:“三阿哥最近和陳夢雷在修《古今圖書集成》,動靜好像鬧得也挺大。翰林院的那幫書生們,近來都稱三阿哥禮賢下士,皇上最近好像也頗留意那邊的動向。”
胤禵哼笑,道:“他倒是會裝。翰林院裡面都是一些窮酸秀才,平日裡不過會吟詩作畫,說到實務,可是一竅不通。”
胤禩道:“十四弟說得是,翰林院的書生的確不足懼。不過多少也看着一點就是了。”
揆敘道:“是,我會吩咐人留意。我阿瑪先前在翰林院裡也有不少門生故吏,有什麼動靜,他們都會捎信給我。”
胤禩道:“你辦事,我們沒什麼不放心的。”
胤禟在旁邊喝了半天茶,這時方道:“我聽說京城裡來了一個異士,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耳聞?”
揆敘道:“是說張明德麼?此人在坊間被稱爲神人,據說占星卜卦,無一不準。人我倒是還沒見着,是否誇大其詞,也未可知。”
胤禟道:“真真假假,見了不就知道了。”
揆敘立刻轉頭去看胤禩,胤禩遲疑了一下,道:“那就見一見吧。只不過此事須得做得機密一些。莫要讓他人知道了。”
胤禟道:“他曉得的。八哥每次都這麼哆嗦。”
胤禩也不惱,一笑了之,道:“我哆嗦的事還多着呢。前些時候那人來信說,太子最近似乎狂燥不安,私下裡說他當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也太窩囊了。”
胤禟道:“他說的多半可信。最近老二在兵部頻頻動作,我們須得防着一點。”
胤禩微笑,道:“防是要防的。不過,這事只怕輪不到我們操心,老爺子眼睛亮着呢。”
胤禵比較謹慎,道:“他不過是發發牢騷罷了。這些年我們還聽得少麼?”
胤禟不以爲然,道:“索額圖死了之後,老二做事就越發沒有章法了,偶爾失心瘋,也不無可能。”
胤禩道:“其實,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只要老爺子相信是真的,就好了。必要時,我們可以幫他做得像一點。總之,這件事,我們見機行事。”
胤禟道:“哎,說了等於沒說。八哥,老實說,我最近一直擔心八嫂跑來找我算帳,這我可招架不住。要不,你置個別院安置她們好了。”
胤禩道:“安置在別院反而更加引人注目。放心,沒有人會多嘴的。”
胤禵壞笑,道:“八哥也有掉到溫柔鄉的時候。”
胤禩看着胤禵,道:“這事很稀奇麼?我說件更稀奇的事。四哥最近和年遐齡的女兒過從甚密,還把人安置在賞心齋裡頭。”
胤禟道:“喲嗬,這可得好好參他一本。前些時候,他在吏部一副任勞任怨,公忠體國的樣子,老子最看不慣。和秀女勾勾搭搭,這成何體統。”
揆敘擔憂道:“若真有其事的話,年羹堯還不站到他那邊去了?”
胤禩淡淡道:“不是如果,此事千真萬確。前些時候,樑九功還到他府上去了。多半是爲了這件事。”
胤禟道:“那我們怎麼辦?叫言官參他一本?”
胤禩看着胤禵,道:“十四弟怎麼看?先前你問我舍不捨得,這回輪到我問,你舍不捨得?”
胤禵愣住,雖然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但潛意識裡,他還是抗拒這個問題。他和胤禛畢竟是親兄弟,這麼背後捅他一刀,他有點下不了手。可是他們立場不同,總有一天,還是得分道揚鑣。縱然是親兄弟,那又如何呢?
長痛是否真不如短痛好,胤禵並不知道,他心頭一片茫然,良久才道:“我都聽八哥的。”
胤禩卻在輕笑,道:“十四弟的意思,我們已經都明白了。有些事情,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你心裡明白孰輕孰重就行了。不過這事,卻是不急。結交秀女,不過是小事,皇阿瑪頂多訓斥他一下,也就罷了。這點事情,哪值得我們出手?”
胤禟道:“可是他平時很謹慎。”
胤禩的笑容依舊和曦如春風,“不要急。我們只是少了一個小題大做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