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官員進京述職的時間日近,京城比往日更加熱鬧。地方官員先行派人到京城打點,各府各衙門口打探消息的絡繹不絕,私宅府第裡送禮的人更是進進出出,十分惹眼。各部也開始忙了起來,吏部負責官員的升遷選拔,忙得不可開交,禮物收得也最豐厚。皇帝幾次親征時都是太子監國,期間太子表現可圈可點,皇帝曾言:“朕受命於天,所仰賴者唯太子而已。”皇帝如今是五十多年的人了,精力體力大不如前,卻也一直乾綱獨斷,絲毫沒有鬆懈的意思。都說君心難測,這話不錯,這一次皇帝出人意表地將遴選官吏的權力給了太子,很有些耐人尋味的意思。消息傳開來,宮廷內外、朝堂上下人心浮動,有人歡喜,有人嫉妒,有人失望,有人不解,如此不一而足。
遴選官吏是朝中大事,事情之繁冗可想而知,太子胤礽便請旨,增派人手。皇帝自是無有不準,胤礽原屬意的人選是胤祉,怎奈胤祉正忙着和陳夢雷等人修訂《古今圖書集成》,分身乏術,皇帝便另行指派了胤禛和胤祥從旁協助。對於覬覦皇位的皇子,胤礽都是一視同仁地欺負,逮着機會便不輕易放過。他原先待胤禛倒也馬馬虎虎,不過如今搭上了胤祥,就顧不上了。除了胤禔胤禩幾個,他頂看不慣的,就是胤祥了。胤禔胤禩幾個平日裡都抱成一團,胤禩又素有人望,衆人皆稱之賢,不好輕易招惹。胤祥就不同了,他是個沒有多少根基的人,雖然分府了,卻還不曾封爵。胤祥不過因爲母親早逝,騙得了老爺子的同情,幾次出巡都將他帶在身邊。平日裡便極盡張狂,很有些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樣子。如今既然在他手底下辦事,胤礽覺着,是有必要教教他爲臣爲弟的規矩了。
胤禛和胤祥一接手事情,便發現了太子的着意爲難,但凡一點小差錯,不但事情發回重做,還連帶着好一通訓斥。要處理的事情本來就極多,又被這樣挑刺,事情進展得極慢,所有的人都得加班加點,卯時開工,戌時才能回府,每個人都是又累又倦。兩三天下來,胤禛和胤祥心裡不免積了不少火氣。胤禛這幾年學佛參禪,很有些進境,脾氣收斂了不少,胤礽對他也還不算太過分,故而忍耐着也就算了。胤祥年輕,這些年又很是春風得意,火氣一上來便顧不上什麼君臣之儀,竟和太子槓上了,縱然當時關緊了房門,到底還是有些聲音漏了出來,驚得吏部官員心裡一顫一顫的。一個尋釁生事,一個寸步不讓,就算胤禛兩頭和稀泥,火藥味還是日益濃厚。這一日胤礽和胤祥不知爲了何事吵了起來,等胤禛趕了過來,屋內空無一人,兩人都已相繼離開了。胤禛心知不好,想追亦是來不及,料得明天必定是要鬧出一場風波,只覺得頭痛不已。待做完了手頭上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心緒,直接回了自己的府邸。
日已偏西,胤禛正對着滿園春色出神。春正好,海棠、牡丹、玉蘭等爭相怒放,鼻尖縈繞着花的香氣,海棠嬌豔,牡丹端淑,蘭花清幽,各有各的長處,然則終有一日還是要分出個高下。有時候不免會嘆息,總覺得大自然過於殘酷,明明任意一個品種都可以傲視羣芳,爲何勝利者卻只能有一個呢?到底是誰可以豔冠羣芳,又有誰將零落於地呢?胤禛心裡莫名地惆悵,又隱隱有些熱血沸騰,彷彿蟄伏多年的鷹隼終於有機會展翅翱翔,那份嚮往真是言語所難形容。正在神遊之際,忽然聽到旁邊有人輕聲道:“你爲什麼不開心?”
胤禛一驚回頭,只見年璟瑤俏生生地立在那裡,淺淺的笑容在夕陽下極是生色。胤禛暗歎她的細心,縱是陪伴多年的妻妾也難以猜出他的心思,如今卻被她輕易點破。然則嘴上卻不肯承認,故意問道:“你怎麼知道?”
年璟瑤眨了一下眼睛,“我看到這裡的花兒在顫抖。”
胤禛一愣,繼而哈哈大笑。
年璟瑤微笑道:“煩惱皆由心生,只要不去刻意想,煩惱自然不會找上門。我雖然無用,彈琴下棋充個人數卻還是可以的。”
胤禛聽了深覺有理,明日之事該如何,卻也是他左右不得的,不如索性拋開了。既然是玩樂消遣,聽曲下棋並不甚差別,隨口道:“說得有理。那麼姑娘肯陪我下幾盤棋麼?”
“榮幸之至。”
很快就擺好了棋盤,嬤嬤和麗珠上了茶之後就分別侍立左右。胤禛幼年學棋,成年後就鮮少對弈,棋藝生疏了不少。不過他料想年璟瑤技藝平平,因此下得很是隨意。胤禛執黑,年璟瑤執白,各自按着自己平時慣用的佈局。年璟瑤拈了棋子,白色的棋子襯得她的手指更是修長白皙,莫名地就有溫潤的錯覺。
“下棋無大小,不必相讓。”胤禛再三聲明,他做任何事情都喜歡黑白分明,對弈只是小事,贏便是贏,輸便是輸,原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年璟瑤仔細瞧他,鄭重地說:“好。”
過了一二十手,胤禛就發覺有些不妙,自己的棋路竟然着着都在對方的意料之中,起先他還想些有的沒的,之後便不得不全力應戰。胤禛平日偶爾與大臣或門下對弈,他們又不好贏他,久而久之,他便覺得自己棋力很是不錯了,如今在緊迫的攻勢之下,他才明白自己是被哄了,一鬨便是這麼多年。眼見棋盤已是白子的天下,他也不惱,反倒越發地讚賞她,棋固然仍是全力以赴地下,卻也偷空留意起她的舉動來了。只見她時而低眉淺笑,時而凝神思索,胤禛心中不由微起漣漪。
一局終了,胤禛自是毫無懸念地告負。下棋頗費時間,此時天色漸暗,胤禛不便久留,便笑吟吟地起身告辭。年璟瑤親送至門口,這才又折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