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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吾誰與歸1

17.吾誰與歸1

與皇帝相比,胤礽的失望更如排山倒海一般,足以將他殘存的理智吞噬。他當然全然不記得自己的不好,心裡只是一味的迷惘怨恨,隱隱還夾雜着驚懼不安,覺得自己如同誤入陷阱的糜鹿,而獵手們早已在四面八方張弓以待。境況越是如此,他便越是逃遁,像鴕鳥一般將頭埋進沙裡,整日地沉湎於聲色,連正事都開始漫不經心了。吏部的官員卻因少了他的吹毛求疵而一片歡呼,太子的怨氣被衆人的歡呼聲中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經過多日的忙碌之後,吏部的一衆人等難得地放了半天假。胤禛歇足了午覺,見外面仍然熱得厲害,他先前中過暑,最耐不得熱,便依舊留在如意居的書房納涼。書房裡早早就換上了素雅的淡竹簾子,偶爾有極細的風吹進來,這才驅散周身的熱氣。春日裡難免人心浮躁,書法卻極是磨人心性,胤禛便刻意在午後臨帖練字,往往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

他素臨名家,這日更是難得地將舊日的習帖翻了出來。皇子們六歲就到書房唸書,整日裡聚在一塊,滿漢騎射,無一不暗暗較勁,書法上自然也不遑多讓。書房裡的師傅多是書法大家,第一流的師傅自然教出了出色的弟子,除了胤禩外,其餘皆工書法,其中胤禛的書法猶得皇帝讚賞。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舊作,紙張微黃,技法稚嫩,墨跡也已經舊了。卻是難得有興致,將那篇《岳陽樓記》又臨寫了一遍。胤禛於此道上是頗爲寂寞的,府裡的妻妾們不過略通文墨,勉強辨個行草楷書,論起品評書畫,便真的是爲難她們了。

胤禛靜靜地看着墨跡風乾,四周一片寂靜,就連樹木都靜止不動,越發透出幾分寂寥來。几案邊上擱着一盞放了許久的芒果冰碗,冰已漸漸融了,薄薄地浮在上面,擡頭向外望去,簾子半卷,別有一番慵懶的意態,驀地讓人想起午後那張蒼白的、脆弱到極致的面龐。胤禛心中不由添了幾分念想,彼此近在咫尺,又何必拒之天涯,當下命人將年璟瑤請了過來。

年璟瑤並未多問,一路隨着侍從來到如意居,自有守在外頭的小廝打了簾子讓她進去。書房極是敞闊,裡面並沒有多餘的裝飾,屋子正中間懸掛着“戒急用忍”的條幅,几案後是一排排的書架,窗下安了兩張貴妃榻,此外再無其他。

胤禛一見到她就很高興,也來不及叫茶,便道:“過來看看,且品評一番。”他見年璟瑤頗爲猶豫,又說,“你父兄皆是進士及第,京城上下都說你的兩位哥哥工書法,我雖未親見,想來必是不錯。你家學淵博,眼力一定不差。”

年璟瑤微笑道:“由兄及妹,這可不大作數。倘若如孝武定皇后一般,豈不是擾了爺的雅興?”

東晉謝安偶見孝武定皇后的哥哥王恭,見王恭少年才俊,溫文有禮,由兄及妹,便力主立王恭的妹妹王法慧爲皇后。熟料,王氏嗜酒成性,並無母儀天下的風範,料想謝安後來必是十分後悔。

胤禛笑道:“你能說出這番話來,便知不一般。切莫藏私,仔細瞧瞧再說。”

年璟瑤遂不再謙讓,見幾案上逐一擺着三個卷軸,她迅速掠了一眼,“董其昌。”語氣頗爲肯定,胤禛已暗自點頭。

闔朝上下皆臨董其昌,這其中自有緣故。

歷朝歷代的書法名家何其之多,前有王羲之、王獻之盛名於前,近有趙孟頫、文徵明享譽於後,而當今皇帝最最欣賞的正是董其昌的書法。

皇帝曾爲他的墨跡題過一長段跋:“華亭董其昌書法,天資迥異。其高秀圓潤之致,流行於褚墨間,非諸家所能及也。每於若不經意處,丰神獨絕,如清風飄拂,微雲卷舒,頗得天然之趣。”

皇帝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知灼見,勝過芸芸書評家的長篇大論。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皇子們愛屋及烏,人人皆師法董其昌。一時之間,董其昌的真跡被收羅殆盡,官宦之家以收得他的一書半畫爲榮。

但見三篇寫的都是《岳陽樓記》,技法更是天差地別,年璟瑤很快就挑出董其昌的真跡,笑道:“這幅可是價值千金。”

胤禛點頭讚許,道:“你看看這一幅如何?”

年璟瑤指着墨跡新涸的那捲,道:“這一幅亦是師法董其昌,除卻董書的流暢和美,別有文雅遒勁、氣勢宏偉之度。書法之妙就妙在通篇用筆,純用筆尖着紙寫出,故而流美而不臃滯,清麗而不媚俗。”年璟瑤的聲音一如以往的輕柔溫婉,宛如春天裡的細雨一般,隨風潛入,潤物無聲。

年璟瑤頓了頓,卻又微笑道:“縱然如此,我覺得這一張最彌足珍貴。”說着,朝着那捲微黃的卷軸虛指了指。

那不過是幼時塗鴉的習作,胤禛的臉上現出了驚詫的神色,“姑娘慧眼,想必另有一番高見。”

年璟瑤搖了搖頭,說:“我哪裡有什麼高見。這一幅只是初學之作,除卻前面幾個字頗有些樣子,其他毫無技法可言。當時想必是尊長手把手執教,上下敦睦,其樂可現。”

胤禛微微一震,內心激盪不已。二十年前的那個午後,在寬敞的大殿內,父皇用他寬厚的手掌握着自己的手,教導自己一筆一劃要如何地一絲不苟,母后則在一邊靜靜地研墨,時而含笑看着他們。猶記得滿室墨香,一派和樂。那抹脈脈的溫情停駐心底,卻漸漸成了不可觸及的幻境。

總角之年,無憂無慮,無牽無絆,而如今,母后早已仙逝,父皇日益威嚴,漸不可攀,而他也早已成年。過去種種已成陳跡,再也不會有了。唯有將它裝裱起來,當作一個念想而已。

胤禛側首望去,見她亦回眸望來,只見她目光清澈似水,均覺此刻彼此投契不已。

“你年紀也不大,倒是明白很多事,心思更是細膩過人。”

年璟瑤道:“哎,爺這是在笑話我了。且不說我從未出過京城,便是京城這塊地方,去過的地方也是屈指可數。我自幼生長在閨閣,只看見過院子裡四角的天空,春天的時候看過燕子在屋檐下築窩,秋天的時候見到大雁成羣飛過,僅此而已。爺天南地北都去過,見識廣博,見地不知道比我高出多少。”

胤禛道:“我也不過跟……父親去過一些地方。一大隊的人出去,左右都是人,見到的也都有限。”

年璟瑤的眼睛亮晶晶的,顯然是十分嚮往,“爺是去多了纔不稀罕。早就聽聞江南秀麗多姿,春天時細雨綿綿,煙雨江南,意境十分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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