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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園再會

8.花園再會

年璟瑤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有些事情是比不得的。就算是同父所出的女兒,待遇也會有天壤之別。年璟瑤覺得自己就像個物件被扔在角落裡,年家上下幾乎已經將她遺忘了。對於這個長年居住京城的女兒,父親年遐齡只怕早就不記得了吧。而對於年夫人來說,可以攀上權貴之家的女兒纔是值得體貼看顧的好女兒,像她這麼體弱多病,一出生就要花費很多銀子的,是從來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年璟瑤本能覺得這件事情並不簡單,嫡母或許另有盤算,卻也只有聽天由命的份。她身體確實虛弱不堪,如今唯有安心養病而已。

除卻那日的出言頂撞,年璟瑤一向安份守已,如今客居在貝勒府,更是好品性,給什麼吃什麼,從來不曾挑剔。劉聲芳每日宮中下值,換過了衣服纔過來看診。病情不穩的時候夜裡還得宿在貝勒府裡,現下年璟瑤已經好些,看診之後他就依舊回自己的府邸了。這種虛弱之症,每日除了吃藥,唯宜靜養。藥是不曾間斷的,每天飯後都是一碗湯藥,黑乎乎的一大碗,年璟瑤都乖乖地喝了,沒有多話。服侍的使女嬤嬤將劉聲芳的話記得牢牢的,處處都幫年璟瑤做得周到,這樣被衆人呵護了許多日,年璟瑤也漸漸有些精神了,躺得久了,便想出去略略走動。

大夫沒有發話,侍女嬤嬤便斷然不敢作主,便苦口婆心地再三勸她,年璟瑤不好堅持,實在無趣時只能拖了麗珠過來閒話。麗珠畢竟是小孩子心性,每日裡將貝勒府裡的新鮮事說給她聽,雖極瑣碎,卻是她長日裡的唯一消譴。獨處時她也不止一次地回想起市集的遭遇,他可以一力作主將她留下來,在貝勒府裡一定頗有份量。年璟瑤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其他人卻是守口如瓶,只是說見時就必定知道了。然而,自從她住進貝勒府,那個人就從她的視野裡消失了。

其實,年璟瑤這邊的情形,胤禛聽了回報也大致曉得,也猶豫着是否再見她一面。一個是身份貴重的皇子,一個是未出閨閣的少女,彼此之間都有一些忌諱。

一日,年璟瑤歇過午覺,再也睡不着,覺着睡得渾身骨頭疼。年璟瑤坐了起來,春日好眠,伏在牀沿上的麗珠睡得正香,年璟瑤也不驚動她,悄悄地披了件衣裳,趿了鞋,踱到窗戶下透氣。窗戶半掩着,偶然有風灌進來,墨色的窗紗被吹得鼓起來,而後再落下去。當一切重歸靜謐,屋內越發顯得空寂。撩開窗紗一角,天氣漸暖,各式各樣的花次第開了,擠擠挨挨在一塊,無限生機的樣子。年璟瑤靜靜地看着滿院的繁花,陽光透過厚厚的窗紗照進來,彷彿也失去了它原有的溫度,變得蒼白而無力。屋前石階兩旁種着高大的樹木,枝葉繁茂,濃蔭如蓋。樹下站着一個男子,身材頎長,着藏青色長袍,背對而立,只能瞧見烏黑的辮子,辮梢彎彎的,竟是天生的捲髮。

年璟瑤微吃一驚,她在這裡住了十多日,不曾看見任何男子在附近走動。她原該回避,卻又隱約覺着這人有些熟悉,正在猶豫間,那人卻已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彼此都吃了一驚。直直打了個照面,這才發現此人偏瘦,襯得顴骨更高,雙耳半垂,是衆人口耳相傳的富貴之象,目光炯炯,他只是這麼隨意地站着,卻隱隱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讓人無端端地感到膽怯。

年璟瑤猝不及防,整個人愣愣的,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鬧市中那個的模糊印象正與眼前的人漸漸吻合起來,年璟瑤且驚且喜,片刻之後才猛然想起自己此時邋遢得不成樣子,臉上頓時火辣辣,狼狽得轉身就逃。

“譁”,窗紗驟然被放了下來,那張秀美的臉龐立時隱藏在了窗紗之後。這還是胤禛第一次這麼仔細打量她,但見她長髮披肩,蒼白的面容在繁花掩映下,有一種極致的脆弱感。她固然是美女,卻稱不上驚豔,舉手投足間帶着書香門第的清貴之氣,一雙靈氣泛活的眼睛似乎望到了人心底裡去。胤禛從來不知道一雙眼睛瞬間可以有這麼豐富的表情,從開始的震驚、害怕,再到後來的驚喜交加,最後全化做了一腔的羞澀,素白的臉龐因着這迸發的紅暈,竟是別樣的可愛。待到窗紗重又放下,胤禛才發現,自己竟與她對視瞭如許之久。

過了片刻,年璟瑤便差了嬤嬤來請。胤禛思量再三,還是進了屋子。再見時她已經換了整齊的裝束,府裡新裁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大小也正合適,越發襯得人纖細如柳。見了胤禛,年璟瑤口稱“恩公”,上前萬福施禮。

胤禛忙道:“不可不可姑娘不必如此。”胤禛聲音宏亮,語速向來很快,乍劈劈啪啪一串地下來,讓毫無防備的年璟瑤微微有些詫異。胤禛唯恐嚇着了她,放慢了說:“前些日子原是我行止孟浪,坐騎纔會衝撞了姑娘,還要請姑娘包涵纔是。”

見年璟瑤欲言又止,胤禛又搶先道:“貝勒府上下定會守口如瓶,必不致令姑娘名節受損。昔日宋□□也曾千里送京娘,事急從權,姑娘姑且在此稍做調養,容後再做打算。”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胤禛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口舌笨拙過。當日趙匡胤不辭辛苦,將趙京娘送回府邸。孤男寡女,相久這麼久,連父兄都不信他們的清白。衆口鑠金,趙京娘最終只能自盡保全名節。這一比,真真是有欠妥當。

年璟瑤微微一笑,“什麼名節?命若沒了,還要名節做什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胸懷坦蕩,無愧於心即可。”

胤禛原以爲年璟瑤定像年夫人一般,滿口的“名節攸關”,現下聽了這番話,只覺得深合我意,一連道:“正是正是。原該如此。”

年璟瑤又道:“其實,你的馬不曾傷到了我,是我舊疾發作,體力不支才昏倒的,與任何人不相干。”

胤禛有些愣住了,她不是應該將此事的責任全算在他身上嗎?畢竟她還需在他府上休養,如此方纔師出有名。然而,她卻直陳事實,胤禛越發覺得她真誠無僞,自動自發地將照顧她的責任攬了過來。年夫人對她不聞不問,他既管了這件事情,便沒有中途撒手的道理,於是道:“事情之原委,如今也已不重要。你好好在這裡住着,將病養好了再說。缺什麼儘管開口。”

年璟瑤福了一福,道:“爺高義,小女子萬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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