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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勞動者的輓歌

第十四章:勞動者的輓歌

“輝塵,這半個月你怎麼成了世外桃源的人,房務中心天天吵架,你不聞不問?”熊熊有一天和她搭夥上中班時問她。

見周圍沒人,吳輝塵說:“這十來天叫人耍了,和612的長住客鬥智鬥勇,差點壞了德失了節,監控都看得到,而且他老婆還在屋裡,幸虧不出事沒誰會盯着監控看。”

熊熊並不驚奇:“你肯定贏了。”

“打的是心理戰,不是金錢戰,這麼大年紀,能贏得什麼?玩不起嘍。”

“贏了心理戰也不錯。”熊熊沒有諷刺她。

“未必就贏了。”吳輝塵不敢說她贏了這場精神上的脫貧攻堅戰。

那一對過着所謂貴族生活的職場金領和神仙眷屬是纏繞在她充滿問號的記憶裡的千古迷屍。

“我調劑了他們冰冷無味的幸福生活,他充實了我一錢不值的辛勤勞動。”吳輝塵只能這麼總結。

她怎麼都沒想到底下還有戲,最後讓她在精神上輸了個精光,這已經是和熊熊不經意談話以後的事了。

過年的時候,他等過她的短信嗎?

也許真等了。

她還要臉,被人猥褻了,還要去與人交友?還衝不淡初識的美好印象?除非她病得不輕。

過完年他主動來短信了。

“最近忙不忙?我回老家了。”他寫道。

吳輝塵這才“發病”了,欣喜若狂地想道:小半年過去了,他沒忘記我!我誤會他了!他是有靈魂的!

她萬千感慨訴諸指端,連發了三天短信,彷彿回到初戀。

其中有這麼一句:在沒認識你的時候,我沒覺得做個服務員這麼丟人,我差點以爲碰到你就是碰到了男顏知己,紅顏知己我曾經有很多,除了你太太。

吳生回道:都說勞動最光榮,有啥丟人的?你知識面很廣,應該有知己,無關男女,更無關職業。

吳輝塵大受鼓舞,回了海量熱情洋溢的文字。

就差表白了。

吳生沒再回復。

吳輝塵千呼萬喚。

對方一字無有。

她想他可能是嫌短信太老土,煩了。唉,那就算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侄女存放了一臺舊筆記本在她這兒,她靈機一動,發短信問吳生QQ號,這回吳生立刻報了過來。

她趕緊登錄,贊他的頭像拍得勾魂。

次日吳生打來視頻電話她不在線,上線後她說幸虧不在,千萬不要視頻吧。

他的頭像轉成了黑白:離線請留言。

“這叫玩的啥?”輝塵不解。“咋成遺容了咧?”

遺容長年不改,她才明白遊戲結束了。

叉!

最後吳輝塵只能用短信發這麼個字了。

接下來的日子也不平靜,吳輝塵仍在這行堅守了一年,一年間她老得很快。哪裡有張火,哪裡就有燎原之火,沒有防火牆可以轉移注意力,她只能直面張火的打壓。

張火嫌她手腳慢了,這事兒有點兒怪,她抽空“作奸犯科”那十天,張火毫不知情沒嫌她慢,當她全身心投入緊張勞作,她倒隔三岔五地指責她慢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丟死人了,她交了辭職。

她成了Z酒店第一個交辭職的高服。

主管笑逐顏開地問她:“爲什麼事鴨?吳輝塵,你想通了?”

她早就盼着有高服辭職了。

吳輝塵懶得搭理她。

交完辭職,她跟陸總打了聲招呼,陸總說:“我去找她談。”

看陸總的面子,張火把辭職信交還了吳輝塵,請她當面撕掉,不再在快慢的問題上爲難她。她說:“你搞錯節目了,我討厭的人不是你,是丁姐。”

吳輝塵沒有把這話告訴丁姐。她倆的矛盾跟她無關。

張火明白吳輝塵這是在變相地投訴,她暫且忍着。

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傍上的陸總,她到任初期是看好她的,後來才覺不對勁,主管早就跟她反映過吳輝塵是奇葩是異類,有時聽話,服從,毫不計較,有時反叛,我行我素,恣意胡來,完全看心情,難治在暗中進行,腦子說不清是聰明還是有病,極有可能是後者,不然不會來做客房,但凡像這種天賦不差能寫會畫的,年輕就混出名堂了,不會到客房來破罐破摔。有一次因爲一件芝麻小事,夜班清早通知吳輝塵補休打不通電話,又發不出微信,吳輝塵手機不小心調成了靜音,好在她家近,來了酒店再回去就是了,她沒有二話,爲這點小事主管在微信裡公開叫罵她是奇葩。

吳輝塵沒微信,看不到,丁姐多事來告訴她:身爲主管不積點口德。

輝塵一笑置之。

好多扯不清的閒賬張火也暗中記下了,包括丁姐的愛挑撥是非。

酒店正在轉讓談判中。

裝修已經開始了,先封了高樓層。

最後一個月,張火找碴兒來了,六樓有一間續住房上午掛牌打掃,吳輝塵沒看到,客人中午回來見沒打掃不高興,便要退房,張火拿吳輝塵試問,吳輝塵說:“在七樓接團隊房,一個上午沒下去逛,他要是打電話讓前臺通知我就知道了,再說我也沒超過續住打掃的規定時間,現在才中午,我現在去打掃好了。”張火厲聲怒喝:“現在你不許進去!他要休息了,休息完了直接退房!”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張火敦促主管晨會上嚴加批判並處理,主管誇大其詞批成了一整天不給人打掃,吳輝塵糾正:“上午好吧,怎麼可能一整天?我下午在電梯口碰到他了,他說他本來就要退房的。”張火不讓她說下去:“你現在出去!不要開晨會了。”

吳輝塵退出會場,去人力部說明了原委,卸下了胸牌,交掉了工衣,重交一份辭職,把報表也扔還了房務中心。

丁姐悄悄在酒店門口攔下她,拉到一邊說話。丁姐從來不放鬆爭取每一個盟友的機會。

“輝塵,你就這麼甩手走人對你不利,張火可以藉口你不按程序等一個月走,扣掉你這半個月的工資。”

“姐,你意思是讓她整完我這個月?”

“輝塵,你是有頭腦的人……。”

“姐,你別這麼說……。”

“輝塵聽我說完,我建議你留下來鬥爭到底,省得造業的人繼續氾濫。”

“鬥爭什麼呀,姐,我只是個洗馬桶的,洗得再好也沒話語權呀。姐你有陸總的手機號嗎?”

“我有。”丁姐把那個保密號碼報給了她。“恐怕你找他沒用,他也要走了,但新店長沒來,他仍有權,你試試吧。”

吳輝塵說:“有用的,我找他又不是要上位,我是要下位,他曾經做過一次調解,這次我告訴他我想馬上走,他也不會意外,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這就給他發信息,省得碰面尷尬。說不定因爲他自己也要走,他會傾向站在下層的立場,爲員工考慮。”

丁姐說:“你走了,還有她們要斗的人,我就是其中一個,戰爭不會結束。”

吳輝塵只想摟住她這小半個月的錢不打水漂,酒店沒完沒了的內戰跟她沒關係。

她別了丁姐,一邊往家走,一邊發信息,她要把自己說得可憐點,本來也很可憐,陸少平知道,客房部都是可憐的女人。

陸少平做人是完美的,他回了四個字:不可調和?

輝塵回了是。

吳輝塵在家吃了中飯,一小時後陸少平給了她另一則溫暖人心的消息:輝塵,你放心,你的工資和提成一分不會少,也不會被罰。

她回到酒店,領了離職表去找張火籤字。

張火兇道:“只拿紙不拿筆,籤什麼鬼字?”

吳輝塵趕緊筆墨伺候,在酒店大堂,問前臺借了一支水筆呈上,還衝張火齜牙一笑。

陸少平第二天也離職了,再遲一天她的錢都沒了。

兩個月後疫情大爆發,爲此她得感謝那個無理取鬧的散客和聽風就是雨的經理主管,讓她在災難來臨前夕利落地退出“巴了鍋”的酒店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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