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爲什麼讓我如此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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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楠,生活在一個南方的小城市裡。那裡常年的溼潤空氣伴着我慢慢長大。小的時候,我喜歡在那一片溼潤的草地上來回地奔跑,手裡拽着一根風箏線。然後我的頭髮飄逸在風中,很舒服的感覺。
溦!溦!快來看啊!我的風箏飛得多麼高!
少爺!小心點,不要摔倒了!溦在遠處朝我喊着,我看到她的短髮被風吹起的樣子。
然後我們一起嬉笑,一起奔跑。
在我們的城市,陽光都顯得那麼溫柔,溫柔地帶給我們微笑。
我的家很大,有一個很大的庭院,裡面種滿了鬱金香,一到冬季,庭院裡滿是花香。那是我母親種的花。我的母親,叫汐。汐的意思是夜間的海潮,就像她的眼睛一樣,永遠盪漾着溫柔的波紋。她總是在溫暖的陽光下,對我露出那樣的微笑。母親很喜歡鬱金香,於是就種滿了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她尤其喜歡紫色的,有時還會擺一束在她的牀頭,於是家裡都充滿了香氣。
母親身體一直不太好,尤其是生下我以後就更虛弱了。所以溦一直照顧她,溦很小,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可是很能幹。在我出生以後,她也擔當起照顧我的責任。有時溦會很溫柔地唱歌哄我睡覺,那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曲,溦也從不告訴我,只是一遍一遍地在牀前唱着。聽到溦的歌聲,我就能很安心地睡去。有時溦也會很嚴厲,會批評因爲跑步而摔破膝蓋的我,見我哭個不停,又會從身後變出一顆糖果給我,我就會擦擦眼淚接過來,然後朝她微笑,她就摸摸我的頭說乖。有時我也會不服氣,明明沒有大我多少,還一本正經地責備我。這時候我就會跑到母親那裡告狀,母親坐在藤椅上用她那無力的手摸摸我的頭髮,笑着哄着我。我想我是喜歡她們的,兩個能讓我的臉上揚起笑容的人。
我的父親,對我來說一直陌生。他總是給我冷淡的背影。我知道,他不喜歡母親,所以也不喜歡我。父親和母親是父母包辦的婚姻,可是父親不愛母親。母親是那麼一個溫柔的人,有着柔軟的捲髮,穿舊色的衣裙安靜地坐在陽臺的藤椅上,隨時給你奉上迷人的微笑。這時候我眼中的母親,我不知道父親爲什麼對母親沒有愛,但我知道母親是愛着父親的。每當父親對母親發脾氣的時候,母親反而會對我說,父親心情不好,你不要怪他。父親自從與母親結婚後,心情就一直不好。母親想看到父親的微笑,想讓他快樂,於是就在庭院裡種滿了鬱金香。那是一種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幸福的微笑的花朵,母親是這樣認爲的,所以母親喜歡它,母親想把她的幸福分享給父親。可是父親好象非常生氣,把那些花朵一朵一朵地踩碎,讓那些花瓣潰爛在泥土裡。後來父親開始不停地出差,他似乎討厭在家裡的時間。我不明白他爲什麼如此痛恨母親,父親走的那天,我看見母親的眼淚。後來母親和溦一起把那些花朵一朵一朵地扶起來,然後眼淚滴到泥土裡。第二天,那些花朵奇蹟般地復活了,我想,它們是感覺到了母親的眼淚。父親不在的時候,母親會給我講她的故事。她說,她在國中的時候和父親是一所學校的,在那個時候母親就喜歡上父親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會和父親結婚。說到這裡的時候,母親總會露出幸福的笑容,而我看了卻是難過的。
後來,父親再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個女人,說是他的表妹,要暫住在這裡一陣。那個女人很漂亮,眼神如死水般平靜,有若有若無的微笑。她一開始不太愛說話,母親總是對她很好,會親自下廚爲她做好吃的。她還是淡淡地笑着,有時會用詭異的眼神看我一眼。我記得,那個女人叫眉。
父親開始在家裡住下了,有好一陣子沒有出差。那個叫眉的女人還一直住着,她開始在庭院裡的空地種植薔薇花,母親還好心地把自己的鬱金香移走,爲她空出一快地。那些薔薇花有着詭異的紅色和白色,生長的非常好,它們不停地往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生長。很快,它們就佔領了整個庭院。很多母親的鬱金香被那些薔薇纏繞,直至最後見不到陽光而死亡。那些薔薇的刺扎爛了鬱金香的花瓣,在上面開出大朵的花,顏色鮮豔地如同鮮血。它們就像吸取了鬱金香的精華而盛開的花朵,一朵朵站立在那裡。我看着這些變化,沒有說一句話。
母親好象真的是被眉吸取了什麼,身體越來越不好。可是笑容卻依然。
她還是會躺在牀上,給我講她的那些故事,可是她似乎忘記了,她已經講過很多遍了。我只是在她旁邊靜靜地聽着,聽到她講累了,然後慢慢地睡着。
終於有一天,我憤怒地跑到庭院裡,把那些薔薇的藤蔓撕扯下來,我的手流血了。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見樓上的窗口裡,眉正衝着這裡微笑,她微笑地看着我憤怒的樣子,好象一點也不心疼她的植物。她看到我,於是轉身把窗簾拉上。
我生氣地跑到外面,一直跑,一直跑,爲了發泄身上的憤怒。我深深地知道,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我跑了很遠,然後就找不到了回家的路,一直到天黑,我還在街上游蕩,直到溦出現在我面前。
我記得當時我趴在她身上哭了,她只是抱着我,不說一句話。
後來就是連續的陰雨天,雨一直下個不停。
南方的雨天,格外的陰冷潮溼,好象身上都要發黴了一樣。鬱金香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是薔薇花茂盛的季節。我看着那些薔薇在雨水中滋潤着,枝葉肥大而粗壯的。然後我拉起窗簾,不再去看它。
那天,眉建議母親去散步,母親沒有推辭,明明身體已經那麼虛弱了。我執意要跟着去,眉沒有阻攔。
那天的雨,還是一如既往的下着。母親和我共撐一把雨傘,走的時候,母親在庭院的一個角落,找出了最後一枝存活的鬱金香,把它摘下來,拿在手上。那是一朵紫色的鬱金香。
眉在一旁走着,高跟鞋在地上踏出了水花。母親只是一直注視着手上的鬱金香,還不時地微笑。不知道爲什麼,看到母親微笑,我自己卻怎麼也笑不起來。
走到一個路口,我們停下來等着過馬路。
我就這樣地看着車一輛一輛地駛過,一次一次地濺起很大的水花,不停地循環。
一輛碩大的卡車朝這邊駛來,發出轟轟的聲音。然後…………我看見眉站在母親的身後,慢慢地擡起手,只是這麼輕輕地推了一下……………………
然後我看見母親攤在地上的手,和掉落在一旁的那朵,紫色的鬱金香。
雨還是不停地下着,雨點打在母親柔軟的頭髮上,和她身旁那些泥濘的泥土。
頃刻間,世界上的聲音消失了,只看見那刺眼的車燈,和眉的微笑。是的,她真的笑了。
我穿上了黑色的衣服,拿着母親的照片,站着靈堂裡。
母親的死,被判定爲一次意外事故。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和溦都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