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恍然如夢(上部) > 恍然如夢(上部) > 

36.草原

36.草原

早飯的時間是錯過了,惟今之計,只能是自己去找點什麼吃的了,在大營裡逛了會,卻沒找到什麼,心情未免有點難過,好餓,飛腳踢起一顆小石子,無聊的欣賞自己造成的拋物線,卻不期然看到,幾個人正迎面走來。

我們之間,直線距離不過十米,而且有迅速縮短的趨勢,又沒有任何遮擋,既然不能躲藏,就趕緊做該做的事情吧。

“奴婢給幾位阿哥請安。”來的人是這次隨扈的四位小阿哥,有我熟悉的胤祥和胤禎,也有我不熟悉的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後面還有幾個大臣模樣的人,眼生,不知何許人也。

“起吧,這個時辰,怎麼跑到這邊來了?”發問的人是胤禎,自從御花園賞梅和他的那位側福晉上演了一出老掉牙的劇幕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聽他說話,看來這小半年裡採用能躲他多遠就躲多遠的政策,還是對的。至於爲什麼要躲,大概連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見到他,心裡總是說不出的彆扭和不舒服。

“回十四阿哥,奴婢今天不當值,所以出來走走,這就回去了。”我低着頭必恭必敬的回答。

“你——罷了!”不知是我的語氣還是我的態度,總之,他生氣了,拂袖而去,身後站着的人,也忽忽拉拉的跟上了。

我正準備也離開,卻意外的注意到,地上,還有兩雙朝靴,站在原地未動。

“十三阿哥,還有事嗎?”我詫異的問,擡頭看了看他,還有他身後站着的人,他還是老樣子,這個年齡的男孩,都是成長髮育期,所以他的個子又高了,大概快和他的哥哥們一樣了,然後,就是他現在的表情有點費解,似乎對我的反應頗爲不可思意似的。

“沒事的話,奴婢告退。”我決定忽略他的表情,反正這些傢伙的心思,都不是我能弄懂的,索性眼不見爲淨。

“婉然——” 胤祥卻忽然出聲叫住了我,“這裡並沒有別人。”他說了句奇怪的話。

我四下裡看了看,除了我,他和他身後站着的五十左右歲表情有點激動的官之外,是沒有其他人,可是,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奴婢還有事,先告退了。”跟他說話也沒有什麼忌諱,差點就說漏了,幸好想到他身後的人,畢竟是外人,才避免了一場禍從口出。

“婉然,你跟阿哈佔大人說幾句話,反正也是偶然碰到,再說,他是你阿瑪,皇阿瑪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怪罪的。” 胤祥伸手攔住我,低聲說。

“什麼?”我幾乎驚叫出聲,飛快的轉頭,上下打量了一直站在胤祥身後,激動的看着我的那個官員,看衣服,職位應該不高,竟然是婉然的父親。我無語,該——說什麼好呢?

“婉然,你——在宮裡還習慣吧?”那個所謂的父親問。

“還好。”我結結巴巴的回答。

見我們終於開始了對話,胤祥悄然退開了,站在幾丈之外,揹着身子,看不到表情。

“哎!阿瑪知道,你——哎!既然進了宮,就要好好服侍主子,你調到乾清宮,咱們一家人都面上有光,你額娘還說要來看你,不過苦於沒有機會呀。”他說。

“我額娘?”我下意識的重複,腦海中浮現出剛醒來的景象,不會,那個女人是我在這裡的額娘吧。

“咳!”他臉色忽然尷尬起來,咳了聲才說,“她雖然不是你的生母,可畢竟也是你名分上的額娘,和你親額娘疼你的心是一樣的,以前,也是爲你好。”

哈,無意中的幾個字,就試出了問題的關鍵,慘了,合着我還是側室所出,怪不得呢,我生氣的想,我從醒過來,待遇就和別人不一樣。

見我神色不豫,低頭不語,我的這位阿瑪只好說,“婉然,好好服侍皇上,纔是你的本分,家裡,就別惦記了,阿瑪先走了。”

看着他走遠,心裡有點堵的慌,我不知道我來之前,婉然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不過,就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好不到那裡去,也難怪我會來了。不過離開老爸老媽實在太久了,真是好想他們,我老爸可不會這麼和我說話,他會——

心裡一酸,淚就有點不可控制的積聚在眼眶了,我擡頭看天,儘量控制住使它不要奪眶而出,不過功效卻不大,趕緊去解別在衣服上的手絹,卻怎麼也弄不開,討厭,要流出來了。

在淚水終於奔涌而出的時候,一塊柔軟的帕子適時的舉到了我眼前,看不清是誰,只是下意識的接過,摁在臉上,放任自己閉上眼,任淚水成串的滾落。

有一隻暖暖的手卻在這時伸出,抓住了我的手,帶我走開了幾步,這才猛的想起,方纔,我可是站在一條滿寬而且不時有人來往的路上,就哭了起來。

真丟人,這眼淚竟然說下來就下來了,半晌,當我壓下心裡的思念,扯下帕子時,就看到胤祥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我面前,而我們,已經饒到了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

嘗試着衝他笑了笑,不過估計一個眼睛紅紅的兔子,笑起來好看不到哪去。

“對不起,本來以爲讓你們父女見面,你會開心,沒想到,反而讓你傷心了。” 胤祥盯着我,歉意的說。

“沒有,我沒傷心,我只是有點想家了。”我趕緊說,他也是好意,見到婉然的阿瑪,也勾起了我對家的思念,這是我本人也意想不到的,何況完全不知其中原委的他呢,假如我不是一個冒牌貨,這時是該高興纔對吧。

“婉然……”他看着我,眼神中有憐惜,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我,宮女入宮,除了到年紀放出去可以回家之外,基本沒有回家的機會,這是祖制,沒有人能改變。

“我真的沒事,出來也久了,先回去了。”我笑着拍拍他,跑開了,這裡沒有我的家,即便是將來放出宮,也依然找不到我的家,我只是一個迷失在時空中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到了下午,一個眼生的小太監找到了我的帳篷,手裡捧着個雪白的小絨球,“兔子”我驚喜的叫出了聲,除了狗之外,這是我最喜歡的小動物了。

“十三阿哥說,給姑娘解悶的。”小太監說完,把兔子望我手裡一塞,就跑開了,留下我,和紅眼睛的兔子大眼瞪小眼。

這隻兔子甚是活潑,也不怕生,片刻之後,就開始不安分的順着我的手臂向上爬了,用手摸了摸它可愛的小嘴,它就立刻伸出粉紅色的舌頭來舔舔,又用它雪白的門牙輕輕的嗑着,不用力,所以不覺得很痛,只有癢癢的感覺。

拿了點水果逗它,於是一會便會如小狗一般跟在我的腳邊奔跑,停下來時,還會做人立狀乞食。

一人一兔,在不大的帳篷裡追逐嬉戲,當然我追它的時候多些,卻也不亦樂乎。玩到興起時,猛然覺得氣氛忽然有些變化,擡頭看時,帳篷卻不知何時被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要進卻又不進,夕陽在他背後閃爍着最後的明亮,和帳篷裡的幽暗,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

“跟我來。”不待我說話,他已經猛然伸手,捉住我的手腕,擡腿就走。

“等等,十四阿哥——”我只來得及回手把帳篷擋好,人就被拖走了,我的兔子,好在裡面也是地毯,該不會打洞逃走吧。

黃昏,失去了白天逼人的光芒,夕陽有些懶散的猶自掛在樹梢,紅紅的,映得滿天的雲彩都紅了臉。

胤禎沉默不語,徑自走在前面,好幾次,我有心停下,趁他沒有回頭,就自己偷偷溜回去算了,不過每每看着他的背影,心,卻總是狠不下來。夕陽之下,他獨自前行的身影,總給人一種孤獨的感覺,這種感覺,我曾經在他的兄長們身上不止一次的感受到,但是在他這裡,卻是第一次。

是什麼讓他如此孤獨呢?年齡的增長還是與生俱來的榮華富貴?

我曾經不止一次的想,世間的道路何止千百條,爲什麼,眼前這些人卻不約而同的要選擇那條走起來最艱難、最困苦的路?不過我從來沒有問過爲什麼,因爲答案很明顯,如果我處在他們的位置上,也許,我也會和他們做出相同的選擇。帝王之路,的確艱辛,甚至要捨棄太多的東西,兄弟之情,男女之愛,不過,大概在男人的心目中,這些與站在世間的最高處,俯瞰大地蒼生的感覺和成就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了。

我只是爲他們心痛,帝王之路,無論成敗,他們都要爲此付出太多的代價。

胤禎,那個御花園裡,夜夜來和我聊天的孩子,和我一起笑一起鬧的朋友,是從什麼時候起,你的笑容也變得如此難懂,你的身影也變得如此孤獨?

“婉然,你看。”走在前面的胤禎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腳步,順着他的手指的方向,兩匹棗紅色的小馬正安靜的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時而啃上兩口地上的嫩草,時而有些調皮的打量打量站在近處的我們。

“這是——”我詫異的看他。

“我答應過你的,怎麼,不記得了?”他看着我,眼睛裡有很多讓人不敢細品的神情。

怎麼會忘記呢?他在我的腦海中,曾經勾勒過出怎樣一幅美好的畫卷。“當時我說,好想騎馬在草原上奔馳,風在身邊吹過,一定很舒服、很愜意。你說‘好呀,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我輕聲重複着那年我們的對話,對着滿天的紅霞,心裡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以爲,你不會記得了,沒想到——”他沒有說完,只是看着我,眸光裡,有一種晶瑩,閃爍的動人的光芒。

“那我們還等什麼。”我不想看到他這時的神情,他應該是快樂的,永遠那麼沒憂愁的笑着,純淨的眼睛裡,只有流動的幸福的感覺,也許,那樣的他,終究將隨着歲月而去,不過,請允許我自私一回,稍稍留住這如水的歲月,哪怕,只一會也好。

拉着他的手,我們幾步跑到了小馬的跟前,大約是我接近的速度太快了,小馬立刻警惕起來,退後兩步,蹄子不安的踢動,有點再走近就讓你好看的威脅意味,我訕訕的笑了笑,扭頭求救的看了他。“胤禎,我們怎麼辦?”

沒有稱呼他爲十四阿哥,因爲這一刻,我真的希望,他不是十四阿哥,只是胤禎,是的,只是胤禎而已。

“你這樣會嚇找它們的,笨蛋,第一次騎馬吧,給你這個,試着喂喂它們。” 胤禎的心情似乎瞬間變得陽光燦爛了,一臉笑容的拍了拍我的頭,從荷包裡抓出了幾顆松子糖。

“馬也吃糖嗎?”我一邊小心的伸出手,有點討好的小步湊到馬跟前,一邊不忘發問。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他在我身後笑着說。

“它不會踢我吧?”再問。

“不會,我給你選的都是性情最溫和的小馬。”他回答,見我走的太慢,忍不住壞心的推了我一把。

“啊!”腳下不穩,走快了兩步,手直接送到了馬嘴邊。眼看着馬兒伸出舌頭,將我的糖一卷而空,我才鬆了口氣,馬果然是吃糖的,而且吃的很有滋味。“再來兩顆。”我不回頭,只是衝着他的方向伸手。

“拿着。”

片刻之後,馬總算是接受我靠近了,看來這個世界還真是,幹什麼,都得來點好處,沒有松子糖,馬都不會買我的帳。

有了前次騎馬的經驗,加上這次的的確是一匹身量未足的小馬,在胤禎的幫助下,我總算是爬了上去。他也隨即騎了旁邊的一匹,在旁邊伴着我慢慢的走着。

每一步,馬的渾身上下感覺上都在動,那種滋味,讓騎在上面的人有一種說不清的顛簸之感,於是我立刻總結出了經驗,就是,其實騎馬和坐車比較起來,半斤八兩的很。

幾乎沒有聊天,只是任自己沉醉在草原落日的美景中,怡然自得。直到胤禎說,“跑兩圈吧。”

也不等我的回答,他徑自說“抓牢繮繩”便伸手拍了我的馬一下,得到指示,我騎的這傢伙再不理我,只是自顧自的跑開了,雖然速度不快,不過這種顛上顛下的感覺,卻讓我渾身的骨頭立刻提出了激烈抗議。

“停下,停下,我怎麼停不下來了!”我驚叫,害怕被顛下去,卻不知該做什麼好,只能本能的爬在了馬身上,伸手摟住了馬脖子。

不知那個動作激怒了這匹小馬,它的速度果斷的提升,越來越快,直到四周的景物都開始呼嘯而過的時候,我才真的害怕起來,我想過的死法裡,可不包括被馬甩出去摔死這一種,耳邊,似乎除了呼嘯的風聲之外,還有胤禎的呼喊,不過,實在聽不很清楚,通常這樣的情況下我好象該勒緊繮繩,對了,繮繩呢?

伸手摸到繮繩,我果斷的勒緊,馬幾乎跳起來,卻終究打了幾個轉停了下來,當四周的風聲消失時,我幾乎虛脫,身上竟然使不出一分氣力,連從馬上爬下來都忘記了。

“婉然!”耳邊是胤禎的驚呼,接着,人也被他從馬上輕巧的抱下,“天呀,你沒事吧,究竟怎麼樣?說話,你回答我一句。”他焦慮的臉在我眼前放大,而我,除了回給他一個虛浮的笑容之外,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嚇我,婉然,是我不好,你打我吧,罵我吧。”他焦急的搖晃我,不停的說。

“放手——我沒事。”當我覺得可以說話的時候,我立刻說,再搖一會,我可真要暈倒了。

“你——沒沒事就好了。” 胤禎仔細看了看我,才說。

“下次不要在打我騎的馬了。”我鄭重的警告他,“不然對你不客氣。”

“還下次?這次就讓你嚇死了。”看我可以開玩笑了,胤禎似乎才真的相信我沒事了,誇張的長出了口氣,盯住我,半晌說:“剛剛,嚇死我了,我多害怕,多後悔,你不知道。”說完,手上用力,將我整個埋入了他的懷中。

回營的路上,我拒絕騎馬,笑話,腿還軟着呢,爲了愛護自己的小命,還是走走的好。胤禎沒有再說什麼,也只陪着我走着,手在空中晃晃蕩蕩,有幾次碰上了他的,眼角餘光,他欲言又止,我卻惟有暗歎。

走了一會,大營已經遙遙在望,正想和胤禎說點什麼,身後一騎卻飛速的從我們身邊掠過,似乎是八百里加急,京城出了什麼事情嗎?

我們相對望了一眼,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急忙往回走,卻迎頭看到一匹馬正跑過來,馬上的人,一身月白長衫,卻是十三阿哥。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