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走得飛快,轉眼就進了九月,隱約的聽說,再過幾天,十四阿哥的側福晉就要進宮了,爲此,德妃娘娘那裡,是好一頓的忙活。
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古代人要那麼早早的就忙着成親,不是該先立業後成家嗎?成就了功業,才能找個門當戶對的媳婦,纔不會發生類似陳世美的事件嗎?
不過,後來,我多少算是明白一點了,在皇宮裡,成親意味着成人,而成人,只意味着一件事情,就是,通往權力的康莊大道,從此就對你敞開了。
一直沒有再單獨的遇到十四阿哥,雖然最近常常見面,但他總是跟着八阿哥來,又跟着八阿哥去,我知道他有些話要對我說,因爲每次見面,他的眼睛總是在若有若無的傳遞着這樣的信息,他還年輕,不懂得如何把自己掩飾得滴水不漏,他的眼睛,常常在泄露着他的心事,他,不快樂。
只是我不懂,如果他對這樣的婚事不滿意,爲什麼不能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想法,爲自己的幸福盡力爭取一番。我不知道皇帝會如何處理這樣的狀況,但試了,就還有機會;不試,永遠都沒有機會,爲什麼不試試呢?
這天獨自在迴廊裡呆着,天氣裡已經多少有了些清爽的感覺,宮裡最近又添了幾個宮女服侍,都是今年的秀女,工作量一下輕了好多。不必當值的時候,才發現,空閒的時間其實並不好打發,大白天,我是不願意四處走動的,畢竟,就我這怎麼也不能運用自如的禮節,就容易爲自己招來禍端;再說,這宮裡,我的地位是最底層的那種,見了誰都要磕頭作揖的,大家都是一樣的人,我憑什麼要去做低聲下氣的奴才樣?所以,能不出去的時候,就絕對不出去,已經成了我的原則之一。
還好,這一年裡,我也不是全無收穫的,最起碼,我的刺繡本領,在靈巧的吟兒、碧藍等人的指導下,有了些進步,雖然繡的東西依舊不見得多有神髓,但是卻也難得工整,正反面看來,幾乎是一樣的,所以碧藍說,我已經可以繡些大的圖案了。
前幾天,央求碧藍找了新的圖樣,預備給自己繡了枕套,然後好裝個枕頭。對了,來了古代這一年多,我適應良好,除了那死硬的、高高的枕頭,那簡直就是不可想象,人怎麼可以睡那麼高的枕頭,最要命的是,有些還是木製和瓷制的,分明是謀殺呀。
碧藍找給我的圖案和漂亮,是一副青松圖,只是有點費神就是了,不過好在我剛剛開始,興致頗高,奮戰了幾天,竟然也到了尾聲,也許今天晚上,就有鬆軟的枕頭可以用了,太好了。
正在興奮的飛針走線間,眼前忽然一黑,我“啊”的一聲,由於忽然眼前一片漆黑,那細長的針,當然就親吻了我已經飽受□□的指頭了。十指連心的滋味呀,疼呀。
聽我一叫,背後伸過來捂住我眼睛的手自然是第一時間撤退了,我憤然回頭,卻愣了一下,竟是他,十四阿哥。
看見我又氣又急的樣子,十四阿哥倒笑了,他說:“婉然,怎麼樣,這次嚇着你了吧,每次我要嚇你的時候,總是反過來被你嚇得夠戧,這次,可換成你了吧。”
我真是無話可說了,只是覺得好笑,快成家立業的人了,本質上究竟還是個小孩子。
只是,還沒等我開口笑他,他的濃眉卻忽然一皺,一把拉起了我的左手,繡花針的威力,現在顯現了出來,我的手指上,瑩白的皮膚,襯着一顆晶瑩的紅豆,好美的感覺,倒忘記了痛了。
“婉然,是不是很痛?我叫人去拿些治傷口的藥,你總是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總是弄得自己一身傷,可怎麼是好。”十四一邊說着,一邊直起身子,準備出去叫人。
我從自戀中清醒過來,這個冒失的傢伙,要不是剛纔也不看情況就捂我的眼睛,我能被針刺到嗎?倒有本事把黑說成白,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
在我還能夠到的範圍內,我順利的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笑說:“我的爺,那裡有那麼嚴重,又要跑出去叫人,好容易過來,還是和我說會子話好了,不是如今要娶親了,看我越發不順眼,連多說句話也不肯了,就要忙忙的走開吧?”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心裡明明覺得,這樣的言語,會激怒他,但是,最終,嘴巴卻還是不太受控制的說了。
胤禎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清白起來,濃濃的眉糾結在一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看着我,半晌,才從牙逢裡擠出了一聲冷笑,說:“我今天才覺得,我是白認識你了。”
猛的一抖衣袍,他轉身便走,竟沒有一絲的停留。
我站在迴廊裡,心卻一直沉、一直往下沉着,隱約的,覺得好痛。
也不知站了多久,心裡的痛一直也沒有緩解的趨勢,我咬牙的想,“死胤禎,有本事,從此你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從此眼不見爲淨纔好。”
賭氣坐回去,繼續繡我的青松,可惜工作已經是尾聲了,只幾針就結束了,但是心情卻反而煩亂起來,隨便穿了線,找了個空白的地方,便狠很紮了下去。
一針、兩針、三針……我發現,如果把這塊枕套當成是十四那個壞小孩的話,還真是一個不錯的解氣方法。
“你這是在做什麼,布料惹到你了嗎?”正在瘋狂的破壞中,手中的花撐子連帶針線,全被人劈手奪了去。
也沒仔細聽聲音是誰,還以爲是那個壞小孩去而復返了,只想衝他發泄發泄。
“我樂意,要你管!”我嗖的跳起來,順便在空中做了個挺高難的轉身動作,然後,看到了微微皺着眉頭,看着我的八貝勒。
“嘿……”我心虛的低下頭,臉上微熱,除了露出點討好的傻笑之外,還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說實在的,我真的有一陣子沒對着胤禩這樣大喊大叫了,也不知是個什麼原因,總之,看到他溫柔的笑容,寧靜如海的眼眸,話到了嘴邊,就說不出去了,爲了這個,最近和九阿哥的舌戰中,我明顯落了下風,誰讓他們總是在一起出現了,害我準備對九阿哥還以顏色的計劃,一拖再拖。
“你這繡的是什麼?”看來,胤禩又一次發揮了他的優良傳統,把我不入耳的話語自動的過濾掉了,因爲他的目光已經從我發紅的臉上,轉移到了手中剛剛搶過去的刺繡上。
“青松”,我趕緊說。
“青松,怎麼想起繡這個”他一面問,一面自行把多餘的零件取下來,只留了枕套在手中,反覆的抖開看了看,估計是沒弄清楚這是個什麼東西,於是有點悶悶的問我,“這是個什麼東西?”
“是枕頭套,選松樹,取的是堅毅和長壽的意思。”我回答,心裡想,這也是爲了提醒自己,在人屋檐下,一定要用堅毅的精神來忍耐,才能活得長長久久。
“枕套?枕頭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看來胤禩今天很閒,對於枕頭也這麼關心起來。
“枕頭,在……反正早晚就是這個樣子的,因爲這樣比較符合科……比較舒服,裡面添些棉花或是花瓣什麼的,軟軟的,脖子比較不會痛。”我草草的解釋了一下。
“真的嗎?” 胤禩挑眉,狀似不信。
我搖頭,古代人的思想呀……,迅速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把早準備好的晾乾的花瓣那出來,然後一口氣裝進去,再幾針收了口,我得意的捧着鬆軟的枕頭,在胤禩面前晃了晃,還故意放在頭頸處,得意的做了個睡覺的姿勢。
胤禩笑了,很真誠也很開心,烏黑的眼眸裡,寫滿了他此時的心情,開心,他怎麼會這麼高興呢?我一時有點恍惚,卻冷不防,手裡一鬆,剛剛裝好的枕頭就易了手。
胤禩的笑容擴大了,他說:“多謝了,我很喜歡。”
“等等,我……”我好象沒說要送給他呀。
“我……”我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因爲,在我張嘴要說的瞬間,胤禩俊美的臉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他柔軟的脣,輕盈的落在了我的臉頰上,然後,又輕巧的拉開了和我的距離,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看着我。
依舊是那烏黑的眸子,依舊是平靜又包容的,如同大海般閃亮的目光,但是,此時帶給我的感覺,卻是驚心動魄。
我甚至不知道胤禩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是當碧藍用手在我的眼前拼命晃動的時候,才自恍然,我這是怎麼了?什麼時候開始,也變得花癡起來了。轉念又想,如果自己真的有花癡的毛病,那我應該對九阿哥特別纔是,畢竟,這宮裡年輕的阿哥雖然不少,但要說一個‘美’字,恐怕還真無人能出他左右。
一個大男人,卻經常讓人想到“美麗”,不,不僅是“美”了,簡直是足以媚惑衆生的“美”,真不知他心裡感想如何。一瞬間,我的思緒又飄到了每每氣得九阿哥跳腳的畫面上,止不住大笑起來,轉身徑自進了屋,留下了愣在當場的碧藍。
一直到晚上,碧藍和我說話的時候,神情都有些擔憂,也難怪她,就我這一天一天的表現,晚上睡不着覺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臉紅,每每都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舉動,自己有時都覺得,自己挺不正常的。
“哎!”一晚上第N聲長嘆,今天發生的事情,把我本來就不精明的腦袋弄的跟一鍋粥似的,所有的人都不正常,我、十四阿哥、八貝勒,通通不正常。
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因,使得胤禩今天會做出這麼讓人意外的舉動,但是,心裡卻隱隱的不安起來。不過,我的不安卻不能對任何的人說起,因此,碧藍看我的時候,我只能一聲長嘆。
一夜無話,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當值的時候,門口的宮女卻忽然悄悄衝我遞了個眼色,示意外面有人找,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我呢?
我小心的向裡看了看,良妃正在讀書,看來可以偷懶出去一下。就趕緊溜了出來,宮門口站着的,卻是小福子。
一見我出來,小福子就如同抓住了救星一般,幾步湊過來,就要給我跪下,我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問:“出什麼事情了嗎?怎麼這麼驚慌?”
“十四阿哥,哎……十四阿哥……”小福子一臉要哭的樣子,卻半天也說不到關鍵的問題上。
“他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呀……”我也急了。
“昨天十四阿哥不知怎麼了,氣呼呼的回來,進門就一連疊聲的要酒,一個晚上,竟喝了好多,後來醉了,只是發脾氣砸東西,身邊跟的幾個人都遭了秧,今兒早起上朝,回來連德娘娘那裡也沒去,又是要酒,眼見着醉了,又發起了脾氣,這事外一要是傳到萬歲爺那裡,十四阿哥少不了受罰,我們沒辦法了,只是昨兒,爺在夜裡一直叫姑娘的名字,還請姑娘幫幫忙,卻勸勸纔好。
天呀,我的頭好痛,怎麼會這樣呢?他究竟在氣什麼?
在對天翻了N個白眼之後,我告訴小福子,“眼下我正當着差事,等會得空了就去,你先回去,好好照顧你們爺吧。”
小福子也不敢耽擱太久,見我答應了,忙一道煙似的往回跑了。
好容易捱到晚上,我飯也沒吃,便匆忙的往十四阿哥的住處趕,剛進了院子,就聽到一聲很大、很清脆的破裂聲,也不知是什麼價值連城的東西壯烈犧牲在一個醉鬼的手下了,我搖頭,屋門口,宮女太監的站了一堆,卻沒有一個人敢進去,看到我來,都露出了期盼的神情。小福子趕緊打了簾子,示意我進去。
“滾出去,叫你們別來煩我了!”我一隻腳剛剛邁進屋子,就已經眼尖的發現,一直好大的,閃閃發亮的花瓶只奔我過來了。
古董呀!我驚歎,迅速蹲下,果斷的撲了過去,堪堪在那東西落地之前,接住了。還好,我功德無量的又爲後世保存了一件珍寶。
“好大的……”瓶子沒有如期的發出清脆的響聲,十四阿哥自然是狂怒的轉身了,卻看見了跪在地上,牢牢的抱着花瓶的我。
“婉然?”他愣愣的念出我的名字,卻又忽然火大的說:“你來做什麼?誰叫你來的?來人,把那個多嘴的奴才,給我拖出去打!”
“夠了”我生氣的喊,自從捱過板子之後,我對這東西深惡痛絕,“沒人叫我來,是我自己好心來看看你,你既然這樣,就當我沒來過好了。”我氣呼呼的放下手裡的花瓶,反正你家裡有都是錢,古董更是多得數不清,愛怎麼摔,都隨你好了。
猛的起身,卻自停住了,剛剛猛的跪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自然也就狠狠的親吻了地面,現在,她抗議並且直接罷工了,好痛呀,我怎麼這麼倒黴。
手扶住腿,又試了試,還是沒站起來,只是覺得疼痛。
一直盯着我的十四阿哥,大概也發現了我的不對,幾步走了過來,長長的嘆了口氣,伸手扶了我起來。在一瘸一拐的向距離最近的椅子走去的時候,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說:“婉然,你……你……哎!”
扶我在椅子上坐好,他卻很自然的蹲在了我的身邊,身子輕輕的倚在一邊,手輕柔的揉着我的膝蓋。
一時間,這屋子裡剛剛那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在瞬間消失無蹤了,空氣中瀰漫的是一種淡淡的安詳和寧靜。
胤禎的手,很溫柔的揉着,神情似乎也專注於我的膝蓋了,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我卻如此喜歡這種氣氛,不忍心去破壞。
時間過了好久吧,當我的膝蓋不再鑽心的疼痛時,胤禎很適時的停了手,卻也沒有起身,反而是坐在了地上,將頭倚過來,輕輕的枕在了我的腿上。
我的心沒來由的一酸,竟然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看着他微閉的眼睛,長長的顫抖的濃密的睫毛,忽然記起,那孩子氣天真的笑容,真的已經許久沒有在這年輕的臉上浮現了。
我的手,不覺輕輕的拍了拍他的頭,卻猛的被他抓住,他低低的說,“婉然,那次你咬的我好痛。”
我笑了,“那你可以咬回來。”
“是你說的”,他還真的就拉着我的手,湊到了嘴邊。
我閉上眼睛,等着那疼痛的到來,不知爲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好象欠了他什麼似的,心裡那麼不舒服,也許這樣會好過一點吧。
沒有意料中的痛,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只看到他溫柔的吻了我的手,只聽到他說:“我捨不得。”
我無語,只有淚下。
那天胤禎告訴我,他根本就沒見過他的什麼側福晉,這不過是德妃娘娘的安排罷了,我只是點點頭,對他盡力的露出笑容。
整個晚上,他說了很多,他小時候的點點滴滴,他和他的兄長們的趣事,他的……我一直微笑的傾聽着,心裡卻有了好多的憂傷,大概比我這輩子加起來的還要多。
最後,胤禎看着我說:“婉然,其實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
他接下來的話,被我用手捂住了,我在他的眼睛裡,已經讀出了太多的東西,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現在,時間不對。
請原諒我的自私吧,我終究不過是個平凡的女子,承諾對我而言,是那麼的重要,我期待着愛情,但是卻始終還是沒有弄清楚,愛情究竟是怎樣的,在這個時候,我,不能給你承諾,當然,也不能接受你的承諾。
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這是我的愛情觀,這樣的感情,一旦付出,就很難再收回了,所以,胤禎,給我時間,也給自己時間吧,如果是真的愛情到來了,我們都會感覺到,那時的幸福,纔是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