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靜早就按捺不住了,匆忙悄悄喚了幾名心腹過來。
“大王,還沒看到紙鳶呢……”
“莫管那什麼紙鳶了,給朕蒐藏寶閣周圍的林地,若是發現巴掌大小的小人便捉來!知道了麼?”姬靜飛快吩咐下去,催促對方趕緊去搜尋,隨即又倒回被褥之間,興奮地等待巫蘇回信。
沒多久,巫咸娃娃揹着小包袱,出現在姬靜面前。
姬靜把它丟面前的書案上,看着它自己解下包裹,把背上那堆鼓鼓囊囊的東西滾到席面上。
“裡面包着什麼?”姬靜好奇地戳了戳那包袱,問。
“回大王,什麼也沒有。”巫咸娃娃道。
“哈?”
巫咸娃娃解釋說:“就這包袱皮,便是巫蘇託在下送來的帛書了。”
“唔……”
姬靜聞言,半信半疑地拈起那包袱皮,把最貼裡的那層結解開,抖落抖落,見這錦帛雖然皺巴巴的,卻果然落着墨跡。他心中一喜,對巫咸娃娃道:“嗯,小人,你立了大功啊!想討怎樣的賞賜?”
巫咸娃娃作揖道:“在下不敢,請大王先過目書信罷。”
姬靜笑笑,側轉身就着燈火看“巫蘇寫的”帛書。“似乎什麼也沒說?”他眨巴眨巴眼,“不過也不壞,邀約朕再聚來着……”
——那是客套,客套懂麼?巫咸娃娃悻悻地想。
姬靜又道:“說起來,朕月中將與社稷祠的隊伍一道出發,去堇山祭天,小人,你將這話傳給巫蘇,看她在途中能偷溜出來見見面不?”
“這……恐怕不太方便……”巫咸娃娃猶豫道。
姬靜不耐煩地彈了它一下:“叫你對巫蘇講,你自個兒琢磨這事做什麼?傳話而已,哪裡需要動心思。再說了,若是方便,那還叫偷溜出來麼?”
“大王,巫蘇不比得您,行動自在,沒幾個人敢阻攔。”巫咸娃娃道,“巫蘇那兒,可有後稷大人與句龍大人管轄着,一個不小心,怕是橫遭忌恨呢!”
姬靜嗤之以鼻:“難道她怕人忌恨不成?”
以他看來,齊燕妮幾時怕過別人,她只是切實地害怕沒有食物沒有玩樂一類的實際懲罰而已,至於其他巫官乃至重臣的威嚴——在她眼裡那都是天邊的浮雲呀!╮(╯v╰)╭
巫咸娃娃乾笑一聲,道:“既然大王堅持……在下一定將話帶到。”
“嗯,想不到你有這樣的本事,那在出行之前,還能替朕與巫蘇多傳幾次話吧?”
姬靜的要求驚得巫咸娃娃差點沒跳起來:對於它和它那小車來說,社稷祠到王宮這麼一個來回,車程簡直相當於正常大小的人跑臨近的城池一來回了,天子居然還企圖讓它沒事就每天跑個兩三趟傳話?它不是來當傳信官的吧?
“哈哈,就如此決定!”姬靜自說自話地決定下來,拎起巫咸娃娃的衣領,把它往外面一甩,“快去回報巫蘇,就說朕已經收到帛書,覺着此法不壞,往後都可以用這小人聯絡!”
——我纔不會替你傳這句呢!
巫咸娃娃爆着青筋疾奔回竹林,趕了社鼠車飛也似地離去,生怕再多呆一刻便又多一件令人無語的差事落到自己身上。
姬靜說得沒錯,這回前往堇山,第一是周室祭天,第二是巫覡集會,所以齊燕妮一定是要與后稷、句龍等人同往的。
這一趟原本是要月底出發,后稷安排齊燕妮準備祭祀,也是算好了時間,給她足夠多的緩衝來學習和臨陣磨槍,而他自己出遠門去,同樣估計着時日回來。
誰知姬靜一時興起,慷慨地決定要月中去堇山,並且要求社稷祠的人手隨行,一路上路過的國都與縣城,巫官也必須隨行。於是后稷計劃好的時間安排便被姬靜給打亂了。
所幸的是,姬靜原本並無接受國君的教育,繼位四年,亂來的事情沒有成百也有數十,不差這件。
句龍飛快地作法通知了后稷,兩人一合計,決定句龍帶巫蘇等人隨姬靜出發,后稷也立刻從雅利安人亂戰的十來個國家的另一邊趕回中原,兩人在堇山會合,若后稷路上耽擱了,句龍直接抓住巫妣一同主持集會也沒問題。
於是鎬京這邊出動的隊伍,便是王師在前,天子車冕在中間,社稷祠的隊伍在最後。
姬靜回頭看看,只能看見三座小閣樓般高的雙駕牛車跟在自己身後約莫二十丈的地方,遠遠地,就能看到幾個帶漆色的漂亮尖頂而已。
——那些巫覡用的東西往往是很花哨的,因爲神喜歡。
姬靜想到這裡,突然覺着身體內中涌出一股奇怪的違和感。但即使如此,他仍在孜孜不倦地想着神之類的東西,未免也太輕浮了,上千歲的年紀,竟然也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又或者說是神靈的眼神不好,所以從雲中向下看的時候,只有花哨奪目得像水面鱗光一樣的東西,它才能看得見?
如此胡亂琢磨一通,姬靜終於有了些報復的快感,他回頭望那小小尖頂的神情也變得愉悅起來,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希望的。
此時齊燕妮呆在自己那車內,卻滿腹埋怨。
不爲別的,太熱了!
這車不知道誰設計的,簡直就跟個悶罐沒啥兩樣,四周都掛滿了層層的帷幕,頂上還是個結結實實的黑漆木頭屋頂!
這麼大的太陽天,又正是炎夏,怎麼沒人考慮到巫覡也是活物,會被蒸熟和悶死的?
她癱在車內,從席子的這一端移到另一端,幾乎是拿自個兒在擦席子了。但即使如此,她那好像已經開始發燙的身體卻照樣沒能從席面上吸到多少涼氣。
“唉唉,會死耶……”
巫咸娃娃從神案上端了個小杯子,杯子裡是酒,它看看齊燕妮的臉色,割了片衣料下來,浸泡在杯中,隨後用劍挑起來,費力地擰了擰,抱到齊燕妮跟前去。
“巫蘇,請把臉轉過來。”它輕聲道。
“嗯?”
齊燕妮依言翻了個身,睜眼望望巫咸娃娃:“……巫咸,你有辦法?我快熱死了,快熟了……”
“巫蘇不要如此反覆地念叨,只會越念越熱的。”
“你不是人,不能感覺到我有多難受啊……”連帶着設計和製作這個車的傢伙也不是人。
“好了好了,巫蘇,來,閉上眼。”
巫咸娃娃輕聲哄着,將半乾的布料捧起,小心地替齊燕妮擦拭額頭。酒水揮發很快,可以帶走一些熱度,但處於這樣悶熱的環境中,怎樣的努力也是收效甚微。
見齊燕妮仍然面色紅得像全部血液都上頭了一般,巫咸娃娃復又擰了一把酒水,用來擦拭她露在衣料之外的手腕和手心。
“好些了麼?”它輕聲問。
齊燕妮沒有回答,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熱得暈過去了。
巫咸娃娃在車內作法,試圖讓空氣有所流動,可是爲了保持神職者的神秘,幃帳實在厚重,不是它一人之力能掀得起來的。
沒辦法,目前隊伍正在緩慢行進之中,它不敢隨便下車去求救——這麼高的車臺,下去了必然上不來的。加上外邊人太多,要是被牛馬或者人的腳踏上一踏,那它還不陷地裡爬不起來啊?
等到天黑時分,隊伍停下來紮營煮食,齊燕妮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一會兒,說口乾舌燥,巫咸娃娃拖了水袋過來之時,她又睡過去了。巫咸娃娃擔心得很。
現在它的本體巫咸還在丹陽,估計正準備動身往堇山去,巫妣也是同樣,於是這兩人是不能指望的。隊伍中隨行的是句龍,雖說十巫九醫,但句龍逆生長得很厲害,看樣子也不是個能記得多少巫醫之術的人,求救於他,還不如它自己來診治。
首先要根除的病源,便是這牛車的外殼吧?
“唉,巫蘇,你先休息着,在下這就去尋人來幫忙。”巫咸娃娃摸摸齊燕妮滾燙的臉,整整衣冠,拼了小命從幃帳邊角處擠出去。這剛一出去便踏了空,啪嘰一聲從半人高的車上掉下去。
它爬起來,仰望那車沿的高度,隨後奮力朝營地另一側跑。
唔?
奔過炊竈旁邊的時候,它突然感到一束詭異的視線正盯着自己,回首張望,再四處看看,不見有什麼異常。懷疑是自己的錯覺,巫咸娃娃皺眉繼續趕路,但那種被鎖定的感覺揮之不去。
眼看着快到王帳之時,巫咸娃娃驀地被一陣罡風撲倒,它反應敏捷地朝旁邊一滾,避過隨之而來的重物,扭頭一看,發覺自己正與一隻虎紋貓大眼瞪小眼。
“嚇!”它嚇了一跳,這貓它似乎認識的,“瑤、瑤方?你爲何會……哇啊!”
瑤方不由分說,一爪子就把它給按下了。
巫咸娃娃掙扎一番,完全沒有效果,它嘆了口氣,跟瑤方講道理:“瑤方啊,你是個好女孩,在下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同你玩耍可好?……今天就請姑娘高擡貴爪,成不?”
瑤方沒有回答,不過它就算回答,那也是巫咸娃娃聽不懂的貓語,相比之下,巫咸娃娃還是更喜歡與老鼠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