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翳在這邊是熟門熟路了,他領着青女等人從新建成的大祀廟風塵僕僕趕來,在半道上便與巫妣、齊燕妮兩人遇見了。
雖然方纔腳步急得很,但猛然一撞見之時,屏翳仍是面色一凜,轉身退到青女與滕六背後去,擺明了不想看見齊燕妮。
——怎麼了,前天不還是好好的麼?
注意到屏翳的態度,齊燕妮心下忐忑。
“各位安好。”巫妣滑下坐騎,迎上前去。
“巫妣,許久不見,”青女說,“剛纔帝恰好也在祀廟,我們就耽擱了一陣。”
齊燕妮惴惴不安地喃喃:“……你們已經見過帝俊,也就是說……”
“——求情無用,怎會如此。”雪師滕六臉色黯然。
“是誰的過錯,還用問嗎!”
屏翳的目光似刀劍一般地割過來,齊燕妮根本不敢擡頭,只覺得衆人雖不明言,但心中都對她怨意深存了。
青女回頭責備地看了屏翳一眼,道:“雨師,你何必這樣說話。”
“難道有錯嗎?”
“那也不是巫蘇刻意爲之。”滕六自然與青女同聲同氣,兩人一齊替齊燕妮說話,“眼下當務之急,是立刻找到雲師……”
“尋找豐隆?”齊燕妮捉緊自己的袖口,急急道,“他今日不知去了哪裡,恐怕要日落時候纔會回來!”
“哼!”
屏翳瞪她,轉身對風師巽二道:“風師,借你好風一用!”
巽二仍是一聲不吭,只見他將袖口往外展開,頓時,強勁的風力疾涌而出。屏翳順風躍起直上半空,俯瞰方圓數十里之地。
落下之後,他納悶地對巫妣說:“奇怪,豐隆不在附近。”
巫妣回道:“雨師怎樣找尋的?”
“自然是看豐隆的氣息!身爲神人,他可是特來勁的那類,老遠就能看見明亮的英氣沖天而起!”
青女提醒道:“……可雲師現在……不是了。”
衆人一時無語。
此時,一直立在遠處跟着雲中君們的人影慢慢移了過來,她微微擡手,似乎不適應出現在陽光之下,髮帶之間尚噼噼啪啪地爆着火花。
“電師。”巫妣對她點點頭。
電師列缺踮着腳尖,來到屏翳身後,攏手擡袖遮住半邊臉,木然道:“我來。”
“什麼?”屏翳轉頭。
“雲師的去向。”
列缺無表情的臉擡起,轉向天空。
沒等衆人反應過來,空中已經閃過一隻巨大的鳥影,它並非漆黑,而是光亮奪目的一道霹靂。
除了那些神人,誰這樣近地看見過閃電?
齊燕妮感覺頭髮都豎了起來,雖然她立刻意識到那是電鳥,但那也無損剛纔所感受到的震撼。
列缺仰頭看着天空,日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但電鳥的蹤影,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找到了。”冷冷地丟下這句,她端着雙手往村外去,衆人急忙跟上。
齊燕妮叫起來:“啊,我也去!”
說罷,便想跟着列缺走,誰知列缺的腳步停下了。
“咦?”青女意外,“電師?”
列缺靜靜地正視着前方,一字不發,只是雙手藏在袖裡,雙足不肯前行一步而已。她髮帶上的電光閃了又閃,噼噼啪啪地,即使是白晝裡,也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屏翳回頭,衝齊燕妮道:“你回去!別添亂!”
“我?”齊燕妮驚愕地指指自己,辯解道,“我只是跟去看可不可以照顧豐隆,我又不會跟他說什麼傷人的話……”
“姒蘇屍,要不是你老出錯,豐隆會落到這地步麼?你——”屏翳還想說什麼,卻被雪師滕六捂住了嘴。對方輕聲責備道:“你少說一句成不?”
屏翳不服氣地瞪他。
青女當然是幫自家老公的,於是搭腔道:“是啊,如今連雲師也捨不得這樣驚嚇巫蘇,雨師,你是否故意令他不安心呢?”
“驚嚇,我哪有?”屏翳再瞪齊燕妮一眼,轉頭對列缺說,“電師,我們走,巫蘇不會跟來!”
聽見他這樣的保證,列缺才重又邁步,依然如同踮着腳尖平移一般,滑向村口。
屏翳說得沒錯,列缺確實不願意與齊燕妮一齊行動。
齊燕妮在原地呆站片刻,沮喪地低下頭。
大花牛慢悠悠走到她身旁,安慰般引頸過來,用磨得光滑的牛角輕輕抵着她的臉。
“巫蘇,過來,我與你去祀廟。”這是巫妣的聲音。
巫咸娃娃不知何時到了巫妣手心,此時也只能望着齊燕妮的背影,輕聲寬慰道:“巫蘇,電師不是有意的,而雨師,大概也是心急而已。”它說着,扭頭看看巫妣。
衆神人與兩位女巫的對話,它僅能捕捉到隻字片語,但這點信息已經足夠了。
巫咸娃娃站起身,悄悄地問巫妣:“巫妣,請問……雲師是否已被去除神籍?”
“嗯,帝俊不承認他是神人,即使凡世間的巫覡都仍然叩請豐隆行雲,他也聽不見了。”
俗人總是最晚得知神祗之間人事變動的,人能封神,衆先祖神、自然神亦能各自決定是否接受。這也是歷來數次神明之間交鋒的緣由。
豐隆不過是小小神人而已,主神計隆消逝之後,可以說,他們雲中君都處於無人撐腰的狀態,帝俊尚餘威信,可以決定神人的去留。
“可帝爲何要與雲師豐隆爲難呢……”巫咸娃娃作疑惑狀。
“……”巫妣看看它,說,“因雲師擅自參與堇山的周巫集會,帝是在周巫集會上逐年被抹去的神祗,他雖然什麼也沒表示,但心中一定存有忌恨。”
“啊呀。”巫咸娃娃道,“原來如此,若雲師只是出席巫覡大會,還算情有可原,但他偏還亮出雲師的名號,提名巫蘇做水的大巫……”
齊燕妮聽着他倆對話,頭埋得更低了。
那天在祀廟,帝俊歷數豐隆的過錯,命他退讓雲師之位,回封地重新修習神人之道。豐隆不服,可帝俊不接受任何辯解,執意行事。
到最後,豐隆只得說:“好吧,看在你是計隆最敬佩的主神,我答應就是了!不做雲師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帝俊木然看着他。
豐隆又道:“但是我答應巫妣,要照顧巫蘇,這跟我是不是雲師沒關係!”
齊燕妮一愣:豐隆追到荊楚去教管她,不是西王母的意思麼?爲何此時又說是巫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