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小院,問過甲乙,得知巫蘇去了河邊。
沿河搜索,他辨認出木屐獨特的腳印,它們一路向桃林之外延伸而去。
“她跑出去幹嘛?”豐隆埋怨着。
當他躍上最高大的桃樹眺望到馬道盡頭,仍然找不見姒蘇蹤影的時候,終於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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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昭叔顏的師傅,巫妣,在牛背上盤起腿,往嘴裡塞進一粒暗紅的小果子。面具下的雙眼微微眯起,柔和地注視着昭叔顏:“剛纔在大夫歟那裡,你欲言又止,是顧忌有外人聽見麼?”
昭叔顏跟在牛尾後約一丈處,答道:“請允許徒兒進入桃林之後再談。”
“也好。后稷承諾過,周人絕不進入林中擾我休養,因此林裡總是較爲安全的。”
“可師尊卻不願借巫蘇一處廕庇。”昭叔顏低眉。
牛背上的女子仰首輕笑;“小昭啊,你以爲我不會像愛護你那樣愛護姒蘇,那真是大錯特錯了!”她回頭道:“也許這很難解釋,但我爲你們所作的安排,必然是最有先見之明的。”
“可師尊,是否正確是一回事,是否合乎心中所願,又是另一回事。”
“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麼會喜歡姒蘇。她其實是再普通不過的小女子,有時衝動有時怯懦,有時會耍小聰明,更多時候則是笨到不行……”巫妣嘆息,螓首輕搖。
這幾句話,半褒半貶,昭叔顏聽着依舊有些刺耳。巫妣的話從未錯過,就算真是流於片面,要讓昭叔顏出口反駁恩師教誨,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只是跟着老牛慢慢地走,說:“初是在巴境邊緣,徒兒眼見巫蘇赤足上神壇,擊鼓爲舞。也是奇怪,那身段格外熟悉,令徒兒移不開眼。
“後來姒蘇令人縊殺自己,氣絕,重又復生,於是晁說想帶她回荊楚服侍神靈。徒兒領命將她救下,謹遵師囑,不敢與她再多接觸。
“可她卻不是那樣乖順的女子,一次又一次,直鬧得將徒兒的目光吸引過去……“
“打住打住……”巫妣擺手,“你別學那些壞榜樣——談怎麼喜歡上一個女子,就一定要說是對方先着意引誘了你。這樣說姒蘇,我可不會饒過你小子!”
師傅對姒蘇的看法究竟是怎樣,昭叔顏真的弄不明白。
他急忙補充:“姒蘇確有其魅力。她所知甚微,應對也極少得體,但卻並不粗陋,反倒聰慧靈動——如天外飛來之女。注視她那雙好奇的眼眸,與她小鹿般跳躍的神韻交融,真是世間一大美事,只要師尊嘗試過一次,必然也會忍不住喜愛她。”
頓了頓,想到若是將巫蘇捧得太高,只怕師傅會覺得他是爲了巫蘇刻意與自己爭辯作對,這樣對巫蘇反而不好。於是他語意一轉,故意貶低自己,也讓師傅由苛責巫蘇,變爲責備他。
“說來慚愧,最是她恍然而歎服的神情,令徒兒滿足之至。彷彿在她面前,徒兒就是上古聖者,無所不知。徒兒會因此沾沾自喜,其實,不過俗人而已。”說到這裡,他垂首赧然,“師尊的道理,懂,但卻不願動。”
巫妣笑。
進了桃林,她纔開口道:“小昭,以你的學識,姬妾拜服又有什麼值得驕傲——年紀輕輕就想着娶老婆,還不如把這份心思用到別處。我敢預言,不久之後,荊楚將有實力問鼎中原!從米熊手中接過國事,勵精圖治南征北戰,令後世人交口稱頌,那纔是公子正途。”
“師尊訓示得是。”
昭叔顏雖然口中這樣答應着,心裡卻依舊存有自己的看法。
不過還算幸運,巫妣很快便將話題轉向大夫歟的家族屬地,詢問昭叔顏對卿士再次分封的見解。他方纔就有許多話想講,現在自然是侃侃而言。
一路師徒多有交談,直到走近小院門欄時,昭叔顏才注意到豐隆正蹲在茅屋頂上。
“姒蘇屍,不見了!”豐隆懊惱道。
此話並非對昭叔顏說的,豐隆雙眼看的是巫妣。
巫妣摘下斗笠:“唉,還是晚回來一步……”
她推門入屋,往席上一坐,隨手撥弄兩下龜殼,再擡頭看看昭叔顏,說:“我已經占卜得知巫蘇下落。小昭,你留下。豐隆會去救她的。”
“救?她在哪裡?”“她出了什麼事?”昭叔顏與豐隆同時開口問。
巫妣笑笑,說:“沒什麼。小昭,屋後堆的柴,去劈吧。巫蘇的事情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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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蘇?”
冰涼的小手輕輕戳着她的臉。
“……巫蘇,還不醒麼?”
——誰在耳邊嗡嗡吵鬧打擾她美夢?
齊燕妮不爽,閉着眼睛揮手,把那傢伙拍得扁扁地。
一分鐘後,她突然回過神,立刻跳起,將嵌進被褥裡的巫咸娃娃挖出來,捧在手心裡賠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把你當鬧鐘了!”
巫咸娃娃奄奄一息地說:“巫蘇,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吧……”
“喔?哦對!我是給抓進來的啊!”齊燕妮這才完全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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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閃回一個時辰之前。
別看兔子後腿中了一箭,它蜷着腿逃竄的速度依然驚人,而且還老往矮樹叢裡面鑽。齊燕妮一直追到桃林外面,可眨眼就又把兔影子給跟丟了。
沒辦法,喊吧!
“巫咸——”
沒回聲。
兩面是荒山野嶺,一面是水,一面靠着桃林,沒記錯的話沿着河走幾里路,就能到“官道”上去。在這樣四通八達的地方,她要怎樣才能找到巫咸和兔子?
“巫咸——”
抱着衣服走上幾步,連掉了塊玉都懶得管,她鬱悶地張望着,希望能找到兔子的蹤影。
桃林邊緣出現一輛馬車,十幾個年輕人簇擁在車子左右,徑直朝這邊過來。
齊燕妮嚇了一跳,急忙躲到矮樹叢裡。
車馬與人羣經過的時候,沒人發現她,但她卻發現在車的兩邊扶手上掛了四五隻獵物,其中就有那隻特肥的、後腿中箭的兔子!
再仔細一找,車上站了兩人,沒拿着繮繩的那個人,手裡把玩欣賞着的正是巫咸娃娃!
眼看這夥人列隊小步跑到河邊,暫時停下稍作休息,而拿着巫咸娃娃的那人,也已經隨手將娃娃掛在馬車邊上,下車,到河邊沖洗腳上的泥沙。
齊燕妮小心地接近馬車,躲在矮樹叢後面,屏息靜氣等待機會。
——她一定要把巫咸娃娃拿回來!那是巫咸啊!
眼看着衆人視線無一掃向她這側,她飛快地躥出,伸手捉住巫咸娃娃,往後一扯就要逃!
只聽嘩啦一聲響!
那輛車的護欄竟然是沒有鑲嵌緊密的,被齊燕妮這麼一拉扯,護欄應聲脫出,跟着她來了!
唰地,一羣人的眼光聚集到她身上。
她怔怔地回頭,往後面縮了縮,苦笑說:“那個……你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好不好……”
原本在車上的那人被同伴叫了聲,轉過身來,一雙略略凹陷的眼,鼻樑挺立,脣薄而淡,身板筆直,單就回首這個動作而言,氣質像極了歐洲貴族。
“女人?”
“我、我只是來拿回這個……”齊燕妮縮成一團,指指自己手中的巫咸娃娃,同時無辜地把娃娃衣服上勾到護欄的部分解開。
這一擡手,一塊玉佩從懷裡掉了出來。
衆人的視線集中在她抱着的一堆衣物上。
髒兮兮的單衣、亂蓬蓬的頭髮加上怯弱的眼神,原本就足夠讓人生疑。現在,再加上懷裡摟着好幾件明顯是貴族才置辦得起的衣裳,掖着幾塊值錢的好玉,任誰也不會猜錯了!
“原來是竊賊!”有人喊。
“……什、什麼竊賊?”齊燕妮懵了。
“打死她!”吼聲剛起,木棒、竿子和刀具就跟着舉了起來。
齊燕妮被瞬間包圍!
——哇!這什麼意思?古人正義感太強了吧?
她在包圍圈中間尖叫“我不是”“冤枉啊”,十分合作地丟掉懷裡的東西,原地抱頭蹲下。
“慢着。”
車上的歐式帥哥伸出一隻手,示意諸人不要動手。他說:“能竊得這樣精美的玉飾,八成是貴族家的女奴罷——要是未經同意打死奴隸,你們還得向她主人賠償半束絲,不值得。”
駕車者偏過頭,對他悄聲道:“可是她已經看到……”
歐式帥哥笑笑,說:“把她捉回去暫爲管束,再等她主人來領取,也是不錯的。”
什麼?
“等等!”齊燕妮叫,“我是巫女姒蘇!是巫女!不是什麼奴隸!”
“哦?眼下世道,巫覡當真卑賤到連奴隸也敢稱呼名字。”帥哥哼了一聲。
“我就是姒蘇本人!走開!”齊燕妮拼命掙扎,指甲巴掌加牙齒,不讓別人來抓她的手。
歐式帥哥倚在馬車扶手上,笑道:“那麼,告訴我,巫蘇見士人的時候,應有怎樣的禮節,見大夫、公侯呢?”
他的問題對齊燕妮來說簡直比相對論還難!
垂死掙扎了一會兒,齊燕妮顫悠悠地雙手抱拳,說:“這個是見士人……”
憋上幾分鐘,她半跪着再來作揖:“這個是——大夫吧……”
最後,她破罐子破摔地往前一步,學清宮戲裡面甩帕子,微福一身:“這個是見諸侯……算了,你抓我吧!嗚嗚嗚嗚!”她認命蹲下了。
歐式帥哥仰頭大笑。
齊燕妮突然又爆出一句:“可是人家的主人就住在這個桃林裡,我要求被送回去!”
“不要再想着騙人。這裡的桃林是禁地,沒人會進去,更別提居住。”帥哥說着,將巫咸娃娃拾起,偏過頭,示意衆人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