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春香那黑幽幽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很快便嘿嘿地笑出聲來,“當然,我這個外行人自然是沒有鑑賞能力的,若是大小姐您過去,估計能夠看得明白。但是啊確實買他扇子的人有許多,十有八九都是衝着他的畫來的。雖然賺不着幾個錢,但我估算着應該也不算太難過。只可惜,年紀看着也不算小了,聽人說似乎還沒有娶妻,說是從前有一個深愛的女子,後來因爲嫌棄他生活清貧,最終到底還是跟着一個富甲商人走了,花轎當時正經過青石橋,所以他才每日每日地在那裡賣扇子,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究竟會想些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呢,真是讓人覺得心疼……”
她一邊繼續繡着手中的三羊開泰,一邊看着一說到外頭的世界神態就格外活潑生動的春香,眼角眉梢都帶出幾分笑來,“你這麼說起來,那李公子還真是一個癡情種子。不過啊,看你說得這麼詳細,難不成你是看上那位賣扇子的李公子了?”
春香的臉龐一下子變得通紅,趕忙不輕不重地推了她一把,一邊原地跺了跺腳,半真半假地嗔道,“討厭,大小姐就會取笑奴婢。奴婢好心說外頭的故事來給小姐聽,反而被您這樣說,真是好心沒好報。您再這樣,奴婢就不跟您說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春香與自己是一同長大的,自幼年入府以來就與自己無話不談,早已經超乎了主僕之間的關係,反而更像是姐妹來。這時候沒有他人在,她自然要對自己放肆一些,也並沒有覺得如何。但看着她鼓着腮幫子氣鼓鼓的模樣,只一陣笑,連忙問道,“還有什麼?”
“您還想聽?”春香問了一句,見得她點了點頭後,才又想了想,“還有啊,西街王嬸做的紅燒獅子頭可謂是京城一絕,每回過去都有許多人排在那裡頭,就爲了嘗這一口。只可惜王嬸所做的紅燒獅子頭每天都是限量的,若是賣完了就連有錢都買不着呢!”
“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做生意的商家,”她聽着春香生動形象的描述,一時間不覺也掩嘴輕聲笑
了出來,忍不住揶揄道,“若是被爹爹知道,定然要吹鬍子瞪眼睛,說盡幹賠本生意了。”
“可不是麼?”春香也隨着她咯咯笑了起來,末了擡眼瞧了瞧她的面色,似乎是見她顯然還有停下來的慾望,只又走近了幾步,“這些東西啊若是小姐喜歡,下回奴婢出府採購的時候,便偷偷給小姐包幾樣回來,不過可千萬別讓老爺給知道,要不然老爺該責罰奴婢了。”
“爲何?”原本兀自盯着還未完成的繡面出神的她微微地動了動眼角,由鴉翅般的眼睫底下流轉出微光帶着幾分失落,“聽你描述得明明是個好東西。”
春香便是“噗嗤”一聲笑出來,“不過是一些普通的玩意兒便是了,哪裡會是什麼好東西?而且老爺向來是不允許小姐吃這些外帶的東西的,說是不太乾淨。我們這些窮人家出身的孩子倒沒有什麼,早前什麼沒有經歷過,大小姐您可不一樣,身子嬌貴着,可千萬不能出差池。”
她見得春香說到最後,神色似乎有些落寞,心中不免明瞭了幾分,當即便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擡手撫了撫她的頭髮,“我沒有什麼可嬌貴的,大家不過都是人而已,哪裡有什麼區別。說起來,我還羨慕你呢,我自小到大,別說吃,就連見識都未曾見識過這些新鮮好玩的東西。今日聽到你說這些,也算是長了見識,以後你可多要跟我說說外頭的事情,免得日後入了宮後……”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稍稍頓了頓,似乎也不明白一向最爲抗拒這個詞的自己如何也會主動提起,或許是自己心中也早已經潛移默化地認同了自己這個早已經被安排好的命運。
但一切的異常說起來不過也就發生在短短的幾秒鐘間,很快她便將自己的心神拉了回來,轉而在面上扯開一個平和的笑容來,面對着春香那隱隱透露些擔憂的眼神,只是神色如常地繼續說道,“免得日後入了宮後,便更加見不着了。也不知道宮裡頭的御廚會不會做你說的那什麼糖葫蘆獅子頭的。”
春香自然知道她對入宮並無興趣,如此一說,
面色也透露出幾分傷感來,只拉了拉她的手,勸慰道,“小姐不用擔心,宮裡頭好着呢,什麼都有,比我們府裡更好。要不然……要不然怎麼那麼多人擠破了腦袋都想要進那道宮牆裡頭呢?”
“是啊,宮裡大抵是很好的……”她低低地重複了一句,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面前的春香,還是在安慰自己。
春香凝視着她的面色數秒,突然間咬了咬脣,像是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一般,輕聲問道,“小姐,您想要出去看看麼?”
這樣的話語就連她聽到時也不免驚了一跳,連忙擡起眼來看着面前的春香,卻見她容色鎮定嚴肅,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假話。然而這樣的假設,在這個戒備森嚴的蘇府裡頭,未免顯得太過於天方夜譚了一些。
她的心口僅僅因爲“出去”那兩個字而輕微地跳了一跳,便馬上清醒了過來,四處望了望,見附近再沒有別人,心中這才稍稍安定了下來,一邊只朝着眼前的春香擰了擰眉心,放低了聲音警告道,“以後不準再說這樣的話了,這是不可能的,爹爹如何也不會同意的。而且你這話我聽見了倒沒有什麼,若是讓旁兒的聽去了,到我爹爹跟前告你一狀,便是我也救不了你,你明白了麼?”
春香卻是搖了搖頭,烏黑的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澤,“奴婢自然是明白蘇府的家規,只是奴婢也卻明白,大小姐您一直以來都在蘇府裡過得不開心,所以奴婢就想着總該做點什麼事讓大小姐您開心起來。只可惜奴婢人微言輕,絕對是不可能說動老爺的,也沒有辦法能救小姐您於水火之中。思來想去,唯一可以做到的,便是帶小姐您好好出去玩一次,總不會讓小姐您留下太多遺憾。”
她被這番真誠的話語引得心中觸動,但考慮到現實的因素以後,卻還是皺起了秀氣的雙眉來,“我在這裡過得沒有什麼不好的……反正這麼多年也習慣了。蘇府裡頭戒備有多麼森嚴,你在府中這麼久不應當不明白,怎麼會說出這種傻話?我看到時候,沒有到我們溜出去,便已經被抓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