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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兼挑

82.兼挑

元秋方纔本就已將話說的明白, 聞那碗中酸溲溲黑溜溜的不知什麼什麼,自然是不肯吃的,起身道:“我那府裡還有事情, 就不多留了, 三叔父自己慢慢吃。”

孟源忙送了她出來, 與小李氏元嬌幾個一直送到了巷口, 元秋見孟平一直沒露面, 這會學堂定是早散了的,怕是他心裡不願意纔不肯見面,是以總往巷內張望着。孟源瞭然她的心思, 勸道:“娘娘還請放心,我一力應下來的事情, 自是不會變的。”

送元秋走後回了屋, 小李氏與元嬌兩個把東西抱到廚房裡一樣樣翻揀着, 見也有布料絲綢,也有古玩文器, 卻沒有銀子,元嬌扔了這些東西問小李氏道:“娘也究竟沒問,這些東西是那裡來的,是她給的了還是宮裡賞了元麗的?”

小李氏道:“她向來厭我的,那裡會與我多說一句, 既然沒有刻意交待, 想必是她給的。”

元嬌道:“總不會是爲了兼挑的事才這樣大手吧?”

小李氏嘆道:“肯定是爲了兼挑的, 方纔我端飯進去, 就聽見你父親滿口答應着了。”

元嬌問道:“那娘是願意不願意了?”

小李氏仍是長嘆道:“若是原來, 自然巴不得的,可如今咱們日子也能過了, 我那裡情願分了一半兒子去給她家?”

兩人正說着,孟平收了碗進來,放下便要走。

小李氏拉了問道:“你爹可有跟你說什麼?”

孟平道:“不過就是兼挑的事兒,我是死都不會願意的。”

說完甩了簾子出去了。小李氏收拾了碗筷回到上房來,見孟源仍是在椅子上坐着,給他披了件衣服道:“炕燒着,爲何不到炕上坐了去?”

孟源長嘆一聲道:“大哥那裡至今無人祭拜,也是我的一塊心病。”

小李氏冷笑道:“那不過是大嫂無事鬧騰的,不拘那一個,從英才與成才兩個中過繼一個去不就得了?她不過爲了吊着徐氏成日巴結她,才遲遲不肯的。”

小李氏自有她看人的一套門路,但凡任何一個好與不好的人從她嘴裡出來,總找不到一丁點好處的,孟源也習慣了,是已不跟她爭,見她端了洗腳水來才道:“改日你好好勸勸平兒,既然大嫂也有此意,長嫂如母,我們是不能辭的。”

小李氏瞪了他一眼道:“這事怕沒那麼簡單,徐氏肚子裡的花花腸子多着了。我好好一個平兒犯不着爲了那點東西跳到孟府裡去,那可不是人能待住的地方。”

孟源道:“方纔元秋也是答應了的,平兒也不必在府裡呆着,只十天半月請回安,逢年過節回去祭拜,到娶妻時,一家娶上一房,各房生各房的孩子就完了。”

小李氏自然知道兼挑了元秋就是孟平的助力,只要他能進殿試,一份好前程自然少不了的,可王氏在孟府明裡暗裡揉挫過她多少回,又爲了個孟澹的死多少回的坐在窗子裡與李氏兩個指着罵着吼着的樣兒,她何曾能忘了。

又憶起個嬌生生的元麗來,窗棱上影影綽綽望出去,就仿如她還在那裡劈柴挑水一樣。她是不能再叫元小李氏倚在窗沿邊坐着無聲流了回眼淚才道:“我去勸他吧,只是這孩子心倔,怕他不聽了。”

孟源亦是想着元麗最後回來的樣子,雖當時不太真切,如今卻漸漸那模樣兒清晰了起來。她頭上扎的辮子,掩面哭的樣子,身上那身花裙子和腳上長筒的靴子,在他腦海中過了千遍萬遍,每次都如被鋒刃扯過一般絞心的疼着。

廚房裡如豆的燈盞下,元嬌拆了一匹匹的布裹在身上,幻想着這布批做成衣衫穿在她身上,會是什麼樣子,又將那幾樣手飾都圍在懷中,才沉沉睡着了。

到了冬月初一,陸府裡嫁在京中的五位姑奶奶便齊齊的來了。蓋因今日正是去了的陸老太爺忌日,因已過了十來年,也不通知別的親戚,這些姑奶奶們還是要來的。蔣儀一早就將一品堂三進院子裡的火炕都燒了起來,又把上好的銀霜炭點了手爐腳爐整齊的碼着,各處屋子裡香薰球也燃了起來,炭盆燃的旺旺的罩了起來,一品堂裡自一進門就是一股熱浪,又因大姑奶奶與二姑奶奶還帶着孫子來的,小孩子們在院中穿棱着跑來跑去十分熱門。

蔣儀在廚房裡交待完了,便套上件裘衣往一品堂走來,昊兒如今滿四歲了,話卻仍是說的不太利索,也在院子裡與幾個小輩的哥哥姐姐們玩的不亦樂乎,見蔣儀來了,滿身土的撲過來要蔣儀抱。

蔣儀抱了她到周氏起居室裡,就見滿滿當當一屋子的夫人們,有在火炕上的,有在背椅上的,有在小榻牀上的,正嘰嘰呱呱聊個不停,笑個不止。

蔣儀微微笑着走了進去,周氏便招手道:“老九媳婦快來也暖會兒,廚房裡可佈置妥當了?”

蔣儀道:“已妥當了的。”

周氏拉了她手笑着向幾個女兒道:“這回公主下降的事,還要多虧了她一個人,從頭至尾半個月,就沒見她睡過個好覺。只別瞧她雖瘦瘦的,身體卻十分好,這樣熬着也不見咳一聲哼一聲。”

大姑奶奶也有五十幾歲的年級了,她在周氏旁邊坐着,笑道:“正是如此,我那日各處轉着看了看,雖走過大大小小不少的事情,這樣有條理的還是頭一回。老九這會倒娶了個好媳婦。”

二姑奶奶臉盤比大姑奶方大些,也是笑道:“待來年再生個大胖孫子就更好了,母親這裡如今就缺個嫡親的大孫子。”

周氏道:“遠澤不是我的大孫子?只是我也這麼許多年未曾見過親孫在膝下了。”

她招手叫了昊兒過來欲要放在懷中,這孩子卻極力的要爬起來去捉大姑奶□□上一隻金須忽扇的蝴蝶。周氏撫着昊兒的頭道:“只是可憐了我的宣桐,當初小時候就因有個老九隔着,叫我忽略了她,長大了更是千災萬病的,好容易生了這樣虎頭虎腦一個大胖小子,自己卻是沒福看着長大。”

五姑奶奶在下首坐着,見周氏快要哭了起來,忙開解她道:“八妹妹在世時藥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如今也算是離苦得樂了,母親這樣哭着傷了身子,倒叫她在菩薩面前不能好好修行的。”

闔府裡爲了開解周氏,都道八姑娘宣桐是菩薩面前的童子,都了年級就要回天上去的,是以五姑奶奶纔會這麼說。

七姑奶奶慢吞吞道:“我家那個小姑,因嫁過去六七年不曾有孕,前番叫夫家帶着嫁妝送回來了。我那府裡找了個婦科聖手替她看了,才說她是個石女,雖也與女子一般模樣,肚子裡卻是缺個懷孩子的巢,這輩子是不能生養的。我因記着咱們還有個昊兒,就把個趙家女婿叫到我們府裡多坐了幾回,如今瞧着他對小姑也是有了七八分的意思,若這事得成,她再不能生養,待昊兒自然如親生的一般,咱們也好放心了。”

她說話雖慢,做事卻極有條理,幾個姑奶奶聽了你一言我一語言論起來,周氏見蔣儀仍是坐在那裡靜靜聽着,叫了她過一抱孩子下去,不願叫孩子聽了什麼東西存在心裡。

蔣儀依言抱了昊兒出來,在屋檐下怔了半晌,才驚覺自己竟真把個昊兒當自己的孩子了,從未想過他會離自己而去。她每日裡與這孩子同吃同睡,走到那裡帶到那裡,直當成了親生的一般,也曾想着那趙府裡再娶房新夫人來,這邊推個一二年,待趙府有了小的,也就顧不得這個大的了,誰知這些姑奶奶們竟能替那趙世傑找個石女回去。

她正在那裡怔着,就見陸遠澤一身黑衫走了進來,因他面上爽朗着朝自己這裡走來,她也不便躲避,站在那裡受了陸遠澤的問安,拉了昊兒的手道:“叫哥哥!”

昊兒叫了聲哥哥,陸遠澤一笑,從身後懷中掏了一匹木雕的活靈活現的馬來,昊兒尖叫一聲抓過來抱在懷裡,兩手捉了那腿學起馬跑路來。陸遠澤忙抓住他的手道:“這腿是活的,小心掰斷。”

原來這馬膝蓋具是活的,輕輕一掰就能扮出走路的樣式來。昊兒在蔣儀懷中抱着,陸遠澤低了頭教着昊兒該如何玩這木馬,蔣儀見他頭低的快要挨着自己,欲要躲開了去,又不忍斷了昊兒的歡樂,也只得忍耐着。陸遠澤見昊兒把那馬玩的熟了,又從懷中掏出一隻木頭做的小兵來,這小兵兩條腿亦是活動的,背上一根繩子一拉,兩條腿便胯開正好能坐在這馬上。昊兒掙扭着從蔣儀懷中溜了下來,撲到臺階上去玩那木馬與小兵了。

陸遠澤見蔣儀一雙眼睛呆是盯牢了昊兒,眼光緊追着那孩子的一舉一動,全然沒覺察到自己在看着他,心中對昊兒竟是隱隱產生了一絲嫉妒之情。

“這孩子倒與叔母親厚。”陸遠澤苦笑道。

蔣儀一直看着孩子,竟未發覺陸遠澤還未走,一直站在自己身邊。她向昊兒身邊走了幾步才道:“公主出了宮可還住的慣?”

陸遠澤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想必是住不慣的,今早回宮去了。”

蔣儀憶起胡氏說過公主下降三日未原房的話,怕問多了要叫陸遠澤難堪,因而笑道:“幾位姑奶奶們都在屋裡與母親閒話兒,你快進去吧。”

陸遠澤自然知道自己站在她身邊就能叫她站立不安的,低頭哂笑着進屋去了。

他是這府中唯一的男孫,今番又娶了公主,甫一進屋那屋子裡的女眷們便爭着搶着要拉了他的手,你一言我一語的問他些什麼。

他是男丁,與陸欽州帶着陸姓一族子弟到家廟裡祭祀過纔回來的,周氏問着墓地裡的情況如何,各處草長的旺盛與否,房子結實與否,就彷彿那是另一處府宅一般。陸遠澤一一答了,就聽周氏問道:“你九叔母嫁過來也有些日子了,今日你九叔可有提過,什麼時候纔有時間將她寫入宗祠?雖不過是個儀式,人家姑娘嫁到咱家來,一來就拖着個孩子裡裡外外理着家。我如今也總不見你九叔,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這會子必是在前頭宴客的,你去叫了他來我問幾句。”

陸遠澤道:“九叔從家廟出來就走了,如今我還要到外面去招呼。”

周氏顯然是生氣了,半晌無言,幾個姑奶奶們也沒了言語。

蔣儀見廚房的苟媽媽站在門上,想必是爲了問起宴的事兒,忙換了昊兒一起去廚下了。

到了晚間,大姑奶奶與三姑奶奶先走了,五姑奶奶和七姑奶奶,還有二姑奶奶留夜住在府中。五姑奶奶和二姑奶奶仍住在一品堂中,七姑奶奶住到了丁香裡。因一整日忙得沒顧上午歇,從一品堂出來昊兒便靠在蔣儀肩上睡着了。蔣儀自己也叫孩子纏裹的一身粘膩,抱孩子睡下了就叫福春即刻打水來自己沐浴。因七姑奶奶是客,初梅與又雪又是得力的,蔣儀便將她倆派去給七姑奶奶使喚了。

福春如今雖也在蔣儀跟前伺候着,到底差事沒有初梅與又雪做的多,與冬凝兩個管外頭多一些。蔣儀着福春擦着背,笑問道:“咱們來這府也多半年了,我竟覺得仿如還是昨天一般。”

福春也是笑道:“那是姑娘太忙了,整日裡掂着個大小子四處跑,也不見您覺得累。那起小子奴婢們私底下都試過,抱不了幾步胳膊都要掉了。”

蔣儀嗔怒道:“那裡就有那麼重,他不過小孩子長的沉了些。”

她在水中定了半晌忽爾黯了神色道:“今日聽七姑奶奶的意思,怕是不久這孩子就要回他家去了。”

福春道:“畢竟是人家的小子,養大了他也姓趙不姓陸的。姑娘自己生一個養大了纔是自己的。”

這又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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