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見狀推了她一把道:“大喜的日子, 又是到別人家做客,你怎麼又要這樣?”
徐氏仍是拿帕子掩了嘴道:“你二舅父自是好的,可你四舅父, 如今那裡還有個人樣兒!”
她這樣哭了半晌, 見蔣儀也不過來勸自己, 便自己拿帕子擦了道:“他那回叫人騙, 還是在你出嫁前的事兒了。我們聽了娘娘的話, 聯合了許多受騙的人們一起告上去,倒是直告到了宮裡,但那瑞王是皇帝親兒子, 出了事皇帝肯定也是怨說身邊的人帶壞了,是以只把那個幕僚推出來給斬了, 被騙的錢卻是一分也沒有退還回來。反倒是爲了打點託關係, 又花了不少銀子進去。你四舅父見官府遲遲不送銀子回來, 又出去託人打聽了,才知道那幕僚雖給斬了, 他存在錢莊裡的錢可全叫官府裡提走了。這事雖是刑部審的,但錢卻是叫戶部給拿走了,而如今能管這事的人,也只有陸中丞。”
原來是爲了這事。
徐氏說話向來嘴上沒門的,況且孟宣一個白丁說話都不成串的人, 在京中會認得幾個能上臺面的人, 只怕徐氏把銀子給了他, 他也只是用到秦樓楚館裡去了, 這些話有幾分能信都是個問題。
蔣儀見時將中午, 叫初梅她們擺上飯來,請楊氏徐氏上桌。徐氏見蔣儀仍不肯吐句口出來, 有意要激一激她,收了帕子笑道:“陸大人怎的中午不回來吃飯?”
蔣儀讓了楊氏徐氏先請,落了座才笑道:“他平日是要上朝的,回來也只在外院用飯,不常進來的。”
徐氏瞧着也是,心道蔣儀雖容樣好看,畢竟性子太過冷淡,那裡有男人會受得了她這樣的女子,當下便在心裡冷笑。只是十萬銀子如今還不知在那裡,又不得不還是應承着她。
吃完了飯,待丫環們叫了婆子進來將菜桌撤了下去,徐氏與楊氏兩個又坐到了小榻牀上。楊氏想必是有些尿意了,左右歪扭着不能坐正,蔣儀見此,忙叫了福春來耳語了幾句,福春便帶着楊氏到盥洗室去了。徐氏見楊氏走了,又悄聲道:“她倒是個財主,前番我聽說二房雖叫人抄家了,卻還有幾十萬銀子沉在小荷塘裡沒有抄出來的,如今正好給他們養老。”
蔣儀笑了笑道:“怕是些閒話吧,四舅母不該當真的。”
徐氏過來拉了蔣儀手道:“我一生的家當也不過攢的那十萬銀子,況且裡頭多一半還是你外祖母的。你四舅父爲了把你從歷縣救出來,叫人打的半死,若你不能把這銀子給他從官府裡要出來,我們四房不說,你外祖母將來的喪葬費又從何而來?你和元秋如今都榮華富貴,可不能忘了我們。”
蔣儀叫她貼在身邊,難受到了極點,當即輕輕抽了手道:“元秋姐姐那裡是怎麼說的?”
徐氏重又坐到小榻牀上,冷哼了一聲道:“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叫我們使勁往上告去,說有她在後面我們不用怕的。誰知道等那幕僚被抓了,她才說錢已叫那人揮霍,也尋不見了。到最後也不過是個砍頭示衆,白生生的銀子還是沒有蹤影。”
蔣儀又問道:“是所有被騙的人都沒有拿到銀子,還是隻有四舅父這裡?”
徐氏道:“自然是大家都沒有拿到,但是那些不過都是些無權無勢的窮鬼,騙了也就騙了,自認倒黴。我們這裡可不一樣,元秋做着王妃,如今你又嫁了中丞大人,他是皇帝身邊最得力的重臣,難道還能叫官府賴了我們的去?”
聽這話的意思,如今徐氏與孟宣兩個怕是皇帝一家子見了都要敬着的人了。
蔣儀道:“不是儀兒不肯相幫,只是我家大人等閒不肯來後院的,況他慣常在各州府間來回跑的,說一年半載不回來也是有的。四舅母指望着我這裡,我這裡找不到人更是閒的,不如四舅母仍去找了元秋姐姐,她常在宮中跑着,又官府裡的事也比我清楚,叫她參詳看如何是好?”
徐氏聽了這話半晌無言,忽而盯着蔣儀冷冷道:“那個陸編修就是如今的駙馬吧?當年多虧了他你才能從歷縣要到銀子了。”
蔣儀笑着回道:“正是。”
徐氏仍是冷冷笑着:“當初你二舅父因見陸中丞前來提親,怕你與陸編修當年有舊的事往後叫人翻出來了有損陸中丞顏面,要將此事告訴陸中丞,還是你四舅父拼命阻攔了才未成事,你也才能嫁到這陸府中來,你可知道?”
徐氏到如今仍以爲自己在御街衝撞陸欽州的事情,叫孟泛瞞的水泄不漏,這會還栽贓起孟泛來了。
蔣儀見此也陪不住笑了,坐正了盯着徐氏冷冷言道:“四舅母以後萬勿要再講這些無憑無據的話,陸編修是四舅父的故友,在歷縣也是幫了四舅父,我一個閨中女子,始終都在轎中坐着,如何能與他有舊。我家大人是最恨女子四處嚼舌根講無據之言的,若叫他的人聽到了這話,就如那劉詹事家的夫人一樣,怕是舌頭都要丟掉半個的。”
徐氏早知道蔣儀不好對付,但也沒想到她竟如此落自己臉面,氣的拎了帕子絞着。
兩人正僵持着,楊氏進來道:“善菊,我看天也晚了,咱們回吧。”
徐氏笑道:“都還未見過陸府老夫人,我們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她是想把關於蔣儀和陸遠澤的那套說辭講到周氏那裡去。
蔣儀已經懶得應酬徐氏這顆七竅玲瓏心,正要想託辭回絕,就見周媽媽與劉媽媽走了進來道:“原來是外家兩位夫人來了,失迎失迎,老奴們前番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不及過來請安,還望恕罪。”
徐氏站起來笑道:“那裡那裡,我們正說着要去拜會一番老夫人,不想媽媽們就來了。”
周媽媽歉笑道:“可真是不巧,老夫人那裡今日有些事情,怕是不能見過兩位夫人。”
徐氏正滿臉失望着,就見劉媽媽接了話道:“雖老夫人沒有空兒,卻也叫庫裡送了許多今年宮裡賞下來的蜀綢,叫夫人們拿了回去做件衣裳穿,也是感謝夫人們把我們家九夫人□□的這樣懂事知禮。”
楊氏站起來道:“怎麼能勞老夫人如此大禮,我們也不過是閒了過來轉轉,老夫人即忙着,我們也該回去了。”
徐氏走到周媽媽身邊笑道:“雖儀兒這裡不能常來府中,媽媽閒了也該到我們孟府過來閒話會兒,與我們老夫人拉拉家常的。”
周媽媽不動聲色避遠了道:“我們不過是奴婢,平常都要侍立在老夫人面前,若老夫人派了差事叫我們過去,我們自然會去問孟老夫人安的。”
原來徐氏早先不止是在陸欽州身上想辦法,也還曾要在這兩個陸府老夫人身邊得力的婆子身上打些主義,好叫她們把蔣儀的臭名聲傳到陸府中,壞了這門親事。誰知陸府的這些下人們卻是極精明的,雖也跑了幾趟孟府,多餘的水不肯喝一口,多餘的話也不肯說一句,徐氏那些不上臺面的話,她們連聽都不肯聽,稟明正事便出府而去,不肯多留一步的。
是以徐氏總沒找到機會要把這事傳出去,今日自然更是如此。
方纔來時見她倆穿的單薄,蔣儀還有心要套輛車送她們回去,說了半日的話,見徐氏仍是往日那幅費盡心機的樣子,就連車也不肯套。送她們到了東門口,便別過回丁香裡了。
徐氏與楊氏倒是得了一堆好東西,可是大冷天站在大街上,使了抱瓶前去僱車,但這會子那裡能僱到馬車,就算能僱得,也要等上許久車才能來的。兩個不得已僱了輛驢車,坐在幾個包袱皮中凍瑟瑟的往孟府去了。
偏這趕車的小子是個不靠譜的,走路專揀小道兒,曲裡拐彎不知走了多久,又在一個街市上跟別人的車攪在一起,下車跟人爭了起來。徐氏與楊氏兩個連個男僕都未曾帶着,見這街市上俱是些粗俗人,看她們車裡的包袱皮包的光鮮便上下瞧着,又有幾個流子因見抱瓶與荷荷收拾了齊整,也是在旁邊噓着圍觀。
楊氏坐在車上又急又凍,怒道:“叫你多花些錢僱上一日的車,你非說陸府會派車送咱們回來,如今倒是弄了個狼亢。”
徐氏也是恨恨道:“就蔣家那個,虧得她四舅命都差點搭上才把她從歷縣帶了出來,如今攀上高枝就這樣作踐我們。”
她當然不提自己威脅蔣儀的話。
楊氏道:“那也怪不得她,她入府纔有多久,那裡就能拿了一府大事。”
兩人正說着,就聽荷荷忽而尖叫道:“誰,誰推我?”
原來不知是誰趁亂推了荷荷一把,幾乎將她推倒在車上。徐氏這時反而沒了聲音,縮坐在車上不肯下來,楊氏倒是站了起來道:“誰?誰在這裡亂搡亂撞的?小心我們拿住了告到官府去。”
“二嫂?”人羣外一人撐着支拐走了進來,楊氏定晴看了道:“老三,你怎麼會在這裡?”
孟源轉身對着看熱鬧的人喊道:“都散了吧,這是我們家的客人,楊二你這潑皮,快些回鋪子裡去。”
一個歪戴巾子的油頭子側身閃開了,人們也漸漸退去了。孟源又過來道:“我如今與元嬌與她娘在這西市上開了間饅頭鋪子,因晚間時那一頭人客多些,我便端了些到那頭賣了,這準備回鋪子去,二嫂弟妹快與我來吧。”
她兩個下了車,抱着一堆東西跟着孟源往前走了幾步,就見元嬌戴着個圍裙子,坐在一間小鋪前賣着饅頭,見她兩個來了,起身叫了聲:“二伯母,四叔母。”
徐氏還未與楊氏細分了陸府送的東西,但方纔下車時卻揀了上好的幾件抱在懷裡,本不願進這煙熏火燎的饅頭鋪去,因楊氏執意要進,便也跟了進來。
小李氏一頭白麪蒼蒼的,手上也沾着白麪,正在竈下費力的拉着風箱。她見楊氏進來忙笑着迎到了內間道:“二嫂快來坐,這小炕平日裡我們也歇息的。”
說着拿袖子掃了掃請楊氏坐了,徐氏見沒人理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還是楊氏叫了纔過來坐下。
楊氏四顧了笑道:“雖小了些,看着倒還熱火朝天的,想必生意是好的。”
孟源笑道:“好的,只是本小利薄,不過掙些辛苦錢罷了。”
徐氏忽而道:“就算少也是有收入的,總比坐吃山空的強。”
她是因孟宣的潑費有感而發,小李氏聽了心裡卻不是滋味。孟源四處翻騰找不來兩個像樣的茶碗,問小李氏道:“你早先置辦的茶壺茶杯了?”
小李氏肚子里正有着氣,轉身道:“快別找了,人家不稀罕喝你這些髒東西。”
楊氏再傻也聽出來小李氏的不快,拉了她手道:“我們都是一個鍋子裡吃出飯來的,何曾有過誰嫌誰?不過你有這點小生意,真是十分好,咱們府裡一大家子如今的樣子你們也知道,以後怕還沒有你們的日子過了。”
孟宣被人騙錢,徐氏被打,孟泛被抄家的事情,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小李氏與孟源自然也是知道的,當下也不知說什麼,一時大家都沉默着。
正沉默着,就聽外面一個瘦矮的男子跑了進來道:“父親,車僱好了。”
孟源出來見僱了一輛像樣的油篷車,忙進來請了徐氏楊氏出門道:“好歹比那板車強,能遮些寒,趁着天明二嫂快些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