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蔣儀從鐘聲中醒來,恍然以爲自己仍在饅頭庵中,入京這半年來的所有事情紛沓入腦海,也才知自己如今竟是孤身夜宿在這孤峰上了。
她起了身,見這屋中胰子清鹽齊備,淨過口面之後,仍舊穿了昨日的衣服,先叫福春出去望上一望,看那陸欽州是否仍在起居室中,早課的僧侶們是否掃開了山路。
福春依言去了,半晌端了早飯進來道:“雪已停了,雖山路已掃開,但地上結着一層冰,怕仍是十分難行。陸中丞不在起居室中,他的侍衛們我也未曾見着。”
蔣儀坐了道:“橫豎咱們已經住了一晚上,這會子要走倒是要勞寺院僧人興師動衆護送,不如再等等,快中午了再走吧。”
她們緩坐着方纔吃完了早餐,就聽外間有人敲門。福春過去開了,李德立閃在一旁道:“九公住在樓下,請蔣姑娘下去稍坐。”
蔣儀起身拿了那裘皮羅衣,與福春兩個出了門,自臺階再往下一層,下面卻是豁然開朗,原來這孤峰背向武陵山的一面,有半截豁開,只用些石柱做頂樑撐了上方,僧人們砌了好大一個平臺,此時東方魚肚,晨日微升,站在這平臺上放眼四野,遠處綿延千里浩渺的整個五陵山脈起伏,並另一側從京城到盛京的整片平原整個一覽無餘。
陸欽州一襲本黑裘皮羅衣負手立着,臨崖望着遠方。
蔣儀過去斂衽道:“小女見過中丞。”
陸欽州並不答言,亦不回頭,仍是負手望着遠方。蔣儀也一併站了,見萬里雪原上,遠遠一輪紅日已是漸漸升起,襯的天際有動人心悸的火紅。
“爲何不將羅衣披上?”陸欽州不知何時回頭看了蔣儀一眼,便皺起了眉頭。
蔣儀見他仍披着一襲,自己又抱着這一襲,遞於他又有失於禮,而若此時自己仍穿了,更加失禮,便仍是懷摟那裘衣道:“小女衣服穿的厚實,並不覺冷。”
如今京中貴族冬日多愛裘皮,胡氏昨日那件雪白的裘衣襯的她整個人恍如仙女下凡般,那正是裘衣中的上品,然蔣儀無品又無級,況她孤女一個,嫁妝捏在徐氏手裡,幾個銀錢還叫李氏管着,那裡能有錢置辦些好衣服,所穿這些不成樣的衣服,還是元秋賞的,或許外人看來份外寒酸,她自己倒混不在意。
陸欽州見此,伸手請了蔣儀,往屋中走去。昨夜他的臥室叫蔣儀睡了,他自己便安歇在下面一間屋子裡,這屋子雖與樓上無二的構造,陳設卻要差了許多。
陸欽州坐下接過李德立遞來的茶端了,見蔣儀也端了茶,擡眉道:“你二舅父如今在府裡做些什麼?”
“不過是吃茶讀書。”
陸欽州端着茶碗的手一怔,他鬍子生的太密看不出面上神情,眉間卻隱隱顯出尾紋來,想必是笑了。蔣儀見他端着茶碗也是一怔,知自己說走嘴了,想想亦是覺得好笑,忙道:“二舅父從蜀中帶來成套的茶爐茶臺,一浮茶要喝過一兩個時辰的,況他在獄中受了些苦,趁此也好好養一養。”
陸欽州嗯了一聲,將茶杯擱在几上道:“他的二子娶了房富戶媳婦,是姓什麼?”
“姓馮,京城馮氏繡莊就是她家開的。”
“他的長子仍在蜀中未曾回來吧?”
“正是,大哥來信言在那邊做順了生意思,不願回到京城來。”
“你三舅如今不在府上居住?”
“是,三舅父早年便搬了出去,如今在五丈河一帶賃房而居。”
陸欽州點點頭,又端起那茶碗來掀蓋喝了,半晌才道:“你四舅如今在家做些什麼?”
“隱約聽得他也做些賣買,前幾個月病了,到如今還在家休養。”
……
陸欽州又放下茶碗,半晌才言道:“孟家可曾爲你打問過親事?”
蔣儀心中如鼓擂動,隱約中希望是陸遠澤回家說了欲與她結親的事,陸欽州纔會問及此話,但又覺得不太可能,畢竟他自上次一別,就再未曾與自己照面或往來過書信,怕是早就將這事丟之腦後。
“小女方纔初初入京,舅母們一向繁忙也不常外出,是已……還未曾與別家談過婚姻。”蔣儀半晌才道。
她見陸欽州雙眼仍盯着自己,想必此時心中也有一番思量考較,話談到此間,自己也不便再留了。
她起身謝道:“多謝中丞大人關照,山路只怕已經掃開,下面相國寺裡舅母還在牽掛,小女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陸欽州點點頭,喚了昨日送飯那小沙彌前去掃雪送路,目送她離開了。
山上僧人衆多,已將整條路上雪都掃的乾乾淨淨,蔣儀與福春同那小沙彌一路邊走邊看,賞着山中雪景也是十分意趣。
過了浮橋約有一里路是在上山,蔣儀見四野雖有山脈,這武陵絕頂卻真是清奇勝於別處,高險亦勝於別處,她們拾級而上,各處支山的棍子都被雪掩去了許多,可見這場雪下的有多深厚了。
到了絕頂大殿,拜過菩薩後走到院外,蔣儀站在這一覽衆山小的地方望了半晌,此時天氣晴朗視野廣闊,蔣儀望了西南方一處與相國寺高矮相等的山峰上一座院落問那沙彌道:“那一處是佛寺還是道觀?”
那小沙彌道:“那是前朝皇家御用的女寺感業寺,自咱們這大曆開國以來,還未曾有過皇家女子在此修行,內裡姑子並不多,香火亦不大旺。”
蔣儀卻瞧着那處很好,仍問那小沙彌道:“可有京中富戶家的女子到那廟中修行的?”
小沙彌道:“有,京中承順侯的妹妹就在那裡出了家。”
蔣儀謝過小沙彌,與福春兩個結伴自山上下來,此時雪水漸漸消融,山路十分的難走,這石階又動不動就是一尺左右的高度,兩人慢慢往下走着,十分的費勁。
“蔣姑娘昨夜竟是歇在這山上了嗎?”
蔣儀低頭,見轉彎處上來一乘四人擡的肩輿,承順侯夫人胡氏正高高坐在一襲紫貂裘氈上,居高而下冷冷望着蔣儀,她今日換件珍珠色的裘服,內裡一件不制襟下繫着紅色長裙,一抹雪白的胸膛露在外面,大約是這裘衣顯熱,她連手爐都不抱,只踩着個腳爐。
蔣儀緩步過去道:“侯夫人早安。”
胡氏啓了紅脣低頭問道:“蔣姑娘昨兒宿在何處?”
蔣儀此時瞧她,是十分吃了醋的樣子,可惜這事情又無從解釋,便回道:“不過是這些僧人們安排的,天晚雪大,小女並不知曉那具體地方。”
胡氏擡起頭呵呵笑道:“笑話,一個閨中女子夜宿於外,本就不成體統,如今竟是連自己宿在何處都不知道了嗎?”
那小沙彌不知何時也下來了,彎腰到胡氏肩輿前合掌拜了道:“施主莫怪,昨日風雪交加封了山路,這女施主纔會在山上渡了一夜,也是貧僧們照顧不周,還請胡施主見諒。”
胡氏剜了蔣儀一眼,看蔣儀往下走了,喚了身邊的鶯兒過來耳語了幾句,那鶯兒便帶着兩個丫環也自往下去了。
蔣儀往下走了幾步,又是一個急彎,她拉了福春道:“咱們在這裡緩一緩,看看風景再下去。”
那小沙彌拜過她們卻是先行了,走了不遠,就哎喲大叫起來,蔣儀與福春兩個忙奔下去看了,只見那小沙彌捂着眼睛站在那裡道:“山上滾下碎石了,還好沒有砸到貧僧。”
地上滾落着許多碎石塊,擡頭望去,並無岩石鬆動的地方,蔣儀往下幾步見一個平臺退了幾步向上望去,就見鶯兒帶着幾個丫環在那裡趴身看着,見了她如見到鬼一樣,轉身走了。
回到相國寺,蔣儀以爲王氏必要責備於她,不想王氏面帶笑容拉了她手道:“好孩子,昨夜叫你吃苦了。這樣大風雪宿在山上,必是十分冷吧?”
蔣儀道:“並不覺得有多冷。”
她與王氏出了院子,在院外望那遠處的感業寺道:“那處廟宇看着倒是十分有意思,不知舅母可曾去過沒有?”
王氏搖頭,身後的燕兒便撲齒笑了起來,蔣儀回頭望她,就見幾個丫環俱是憋着笑意。
王氏也忍不住笑了道:“那處地方如今也成了個孤地,沒有香客願意去的。”
蔣儀驚道:“這是爲何?”
王氏笑而不言,燕兒拉了蔣儀到偏處,笑着道:“那感業寺裡住着承順侯家的妹妹。承順侯這個妹妹有些呆病,因那感業寺離這相國寺腳程不遠,那寺中的尼姑們便多有到此間來探討些佛法,互借些柴米的事情。旁的尼姑都是步行而來,惟有那承順侯的妹妹因腳裹的纖細走不了路,便常騎一匹毛驢,又因那毛驢生了癩瘡頭上掉了毛,山下的孩童們見了,編首歌來取笑她,道是:騎着禿驢找禿驢……”
燕兒說到這裡笑的彎了腰說不下去,餘的丫環們也都笑了起來,蔣儀記得自己在饅頭庵時,那餘姑子就是不肯叫姑子們養驢的,即便農活再多再苦,也必要姑子們自己親去耕種,不肯出去賣頭驢來,原來竟是有這樣個說法。
這一羣女子婦人們站在山崖上,微風拂面而來,下面是一望無際的雪白綿延過高山,綿延過平原,去向了茫茫未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