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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行首

44.行首

他見蔣儀仍揹着身,便不忍再叫她擔心,走過來從後間擁了她道:“自歷縣回來,我就籌謀要娶你回家去,母親那裡已經說通了,祖母是隻要身子健壯,家世門風都不重要的,只有叔父,他如今在朝中替皇上辦差,十天半月都不歸家,歸來又已是三更半夜,清早起來又早早走了,竟叫我無處開口。趕明日我先叫祖母着人到孟府提親,他那裡,就來個先斬後奏。”

蔣儀早知陸欽州是陸遠澤叔父,但卻未曾想到這陸欽州竟是能給陸遠澤親事做主的,此時想到自己的出身家世,陸欽州俱是知道的,若徐氏再嚼些舌根傳到陸府上下人等的耳朵裡,要成親事,怕沒有陸遠澤說的這樣簡單,但她一個待嫁閨中的女子,也不能親自啓齒對陸遠澤訴說那些別人詆誣自己的話。

她平生遇到這樣一個丰神俊秀,才端貌雅的男子,又有些傾慕自己,自己心中也是十分的喜歡他,誰知竟要爲名聲所累,婚事渺茫,想到就此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況若婚事不成,她是決計仍要出家爲尼的,想到此間,便轉過身來,攀上陸遠澤的脖子,一雙紅腫鮮嫩的脣,便吻了上去。

陸遠澤未料她如此主動,心都歡喜的要躍了出來,還未嘗到甜頭,便見她鬆了脣道:“在歷縣大堂上,縣公面前,我曾爲自己正過名聲,然則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若有一日你在外間聽聞旁人拿我說笑,只你知道我本不是那樣的人,就夠了。”

陸遠澤見她話說的奇怪,還要問,就見她鬆了自己道:“想必外間的兵衛已經撤了,陸編修尋機離了此地吧。”

陸遠澤正經着平生從未感受過的興意,歡喜的恨不能與她相守永不分開,那怕此時就躲在隔壁馬廄的馬糞堆中,只怕於他來說,快活不過天堂。他捧着蔣儀的臉看了許久,在她耳邊輕語道:“等咱們成了親,我就請叔父在南邊替我放個差事,咱們一起去,屆時我陪你遊山玩水,把這大好河山都看個夠,好不好?”

蔣儀心中萬千絲緒,想的比他要多,也只略應付着點點頭罷了。

只這在陸遠澤看來,便是願意與他託付終生的意思了,他喜不自勝,雖蔣儀一再催促也不肯離去,終是蔣儀着急,先走一步。

陸遠澤見她在月光下漸漸走遠了,仿如大夢一場,喜到不能自勝,只覺腳步無比輕快,他從馬廄中牽了馬出來,輕提繮繩,馬便遁着亮光去了。

蔣儀此時也須得先繞到醉仙樓前面,才能借背街回繡坊去,她正往前走着,方要轉彎,就聽那邊天佑咬牙切齒的聲音道:“一箇中等個子的小廝,穿着青短衫戴着黑帽,給我細細的搜。”

蔣儀想天佑必是回去檢問了一番手下盯梢的人,知這陸遠澤身邊的小廝是半路混進來的,推斷必是這小廝走漏了風聲,卻不知他究竟是那家奴才,怕此事傳出去要着殺頭的禍事,便大動干戈搜起來了。

她忙撤了帽子往回走了,仍又迴轉到草棚邊去,但此時陸遠澤已走,天佑一會必要搜過來的,此處是不能再藏身了,又只能遁着那背街一直往前走。這兩旁修建的原本就是集市商坊,此時俱都下了門鎖,街道內空無一人,她一個人走在這裡,只要天佑帶的人發現了,必要被抓無疑。

她沿路小跑着,見路邊有小門就去輕推,無奈都是鎖的死死的,見天佑等人撐的火把漸近了,一座坊下卻還真有個小門半開着,立即側身閃了進去。

見內間一座幽靜小院,種着些花植,隱隱透着燈光十分清幽。院中一個丫環模樣的女子,聽得大門響動,閃身過來看了,見外間人聲叫喊,便反手將門鎖了,又取了鑰匙揣着走了。

蔣儀暗叫聲不妙,這院門上了鎖,想要輕晚出脫怕就難了。

她仍折回院中,在樹後躲了半晌,這半身的葦叢也難遮她,因見一院子的屋中半數未曾亮燈,便閃身上了樓梯,在二樓尋了間屋子鑽了進去,只待若天佑搜過走遠了,自己仍一條繩子從這樓上竄下去。

這屋子卻比自己在繡坊中住的要大上許多,且裡面不知燃着什麼香,濃烈噴鼻,蔣儀此時混身發熱,再受了這香氣,幾欲打出噴嚏來。她捏着鼻子摸到窗前,見那窗子是插上的,正要擡手開窗,卻聽得外面一陣嬌笑聲,便有個人推了門進來。

她進來時未曾點燈,也不知這房子佈局如何,猛然有人進來,不及藏身,隱隱見不遠處有張牀,一彎腰貓一樣竄了進去,臥在下面靜靜聽着。

屋中腳步走動,燭光亮了起來,簇新柔軟的地毯上置着蒲團矮几,精美的掌燈女陶俑置在那矮几上,一隻通體金黃,沿邊染着藍織紋的大筆洗裡斜斜搭出一隻睡蓮來。須臾間,一雙光滑小巧的纖纖瘦足,便踏上了地毯,緩步過來在那矮几前跪坐了。不一會兒便另有女子膝行到前,在桌子上鋪了桌墊,置上一隻外瓷內膽的熱水壺來。

蔣儀因在牀下伏的低,看不見這些女子究竟是何面貌,但只這風雅作派都是平生未見過的,忽而便意識到,這大約就是白日裡自己看過的那處妓院,難怪裡面香的這樣燻人,也難怪人稱這是溫柔夢鄉。

這女子拿熱水燙過茶具,又揀過六君子來撥了侍女手中一隻土黃繪丹青的陶甕裡的茶葉,將茶壺再封起來,便正身危坐了。

不一會兒,那侍女匆忙起身去開了房門,聽腳步沉重,來的約摸是個男子。

“你如今越發乖張,三更半夜竟逗留在這種地方,承順侯也不管你?”

蔣儀聽這男子的聲音十分熟悉,卻始終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須臾間,一個男子亦是脫了鞋跪坐在了蒲團上,便聽那女子嬌笑道:“他若願意管我倒還好了。”

蔣儀往前趴些,見那男子雙手潔白纖細,十指修長,似在那裡見過。凝神一思,忽的便想了起來,這人定是陸遠澤的叔叔陸欽州,方纔在那草棚裡時,就聽王左使提過說陸欽州亦在此處。陸欽州行動帶着衛侍,王左使掌管京城治安,自然認得陸欽州手下的人,看來他說的果然沒錯。

那女子又用茶水溫了一遍茶碗,卻將茶水倒了,只遞了一隻空杯於那陸欽州,因他身量高,雖此時坐着,蔣儀卻也看不到他究竟在做什麼,但猜也能猜到他此時必是捧着空杯嗅那茶香之氣,半晌,只見那女子接了空杯,斟上一杯茶遞了過去,如此三巡,兩人間並無言語。

蔣儀被那濃香薰的昏昏欲睡時,忽而聽那女子嬌笑道:“介衡你這鬍子要留到什麼時候?如今遠遠看了,那還是當年的美潘安,竟是個馬賊山匪一樣。”

“妻子早去,蓄鬚也不過守制,這有什麼驚奇。”陸欽州聲音仍是沉沉的,彷彿心事重重般。

那女子亦是哀嘆了一聲才道:“你也年級輕輕,這些事情上卻總是不順當。”

陸欽州並不接話,擱了茶碗道:“你前番過府去給遠澤說親了?”

“嗯,不過是清王妃纏的沒辦法了,去替她妹妹說合說合,我知老祖宗必不會願意的,也不過不便違了清王妃,替她走一趟罷了。”

“如今你竟也攙和到這些事情裡面來了。”陸欽州仍是沉聲。

……

“什麼事情?”那女子似是驚訝,旋及笑道:“我還沒那樣清閒,咱們朝沒有世襲罔替的律例,我們又沒有孩子,這一世的榮華已經到了頭了,享盡了也就完了,我閒着沒事攙活什麼?”

……

那女子見陸欽州仍是半晌無言,歪歪前傾,整個身子便有一半伏在了那矮几上,蔣儀也因此見她一張朱脣輕啓着,十分的美豔,卻見她脣角上翹,輕聲道:“前兒在陸府,我可聽了些有意思的話來。”

陸欽州道:“什麼話?”

那女子仍是仰首輕啓着脣,笑意更深了:“這其中竟還攙着些咱們陸中丞的香豔事。”

蔣儀聽了這話,心裡猛的一跳,隱隱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便見那陸欽州的手也輕輕擡起放在了桌上,並不言語。

那女子繼而道:“楊府裡來的人竟然說,陸中丞盛夏時節去蜀中的路上,不知何時竟被一個尼姑絆住了腳,做了一回裙下之臣。”

“前番我湊巧也聽了這樣的事,一個婦人不知從那裡聽了這樣的傳言,四處大放厥辭,你道她後來怎麼了”陸欽州的聲音仍是十分沉穩,還有些戲詢之意在裡間。

“怎麼了?”那朱脣上的笑意漸隱,竟似有些怔住一般。

陸欽州道:“她回府後夜裡在牀上睡覺,早晨起來卻不知何時舌頭少了半條,她的丈夫睡在身側,竟是一無所知。”

“誰?誰舌頭少了半條?”那女子驚道。

陸欽州道:“孟府中的幾位婦人們,如此敗壞一介孤女名聲,她家家風可見一斑,這種人家如何能做親事。”

“你若爲此事叫我前來,我既已聽過了,就止在此間,若是你也仍到外間傳這樣的話去,承順候夜裡睡的可還警醒?”

陸欽州本已起了身,忽而彎下腰,約莫是注視着那承順侯夫人:“對了,承順侯與你甚少同牀吧。”

“介衡你……”承順侯夫人也起了身,本還怒着,想是見陸欽州穿鞋要走,急急道:“你也知他不過是個擺設,今晚,就留在此間吧。”

門開了,半晌,風裹着寒氣鑽了進來,承順候夫人赤着雙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又不是這妓院行首,我怎能在這裡嫖了你?”那陸欽州腳步漸遠,竟是就這樣走了。外間一陣腳步聲隨着,想必就是貼身跟着的李德立和那些兵衛們。

那承順侯夫人跌坐在地毯上,一雙繡拳砸在矮几上,將那茶碗都掀翻了,才叫道:“還們不快進來?”

兩個女子急急步了進來,跪在下首,承順侯夫人道:“隔壁還沒有將陸遠澤抓住嗎?爲何遲遲不來報?”

其中一個女子道:“回夫人的話,奴婢們方纔聽外間傳話進來,說陸家少爺壓根兒就沒有去醉仙樓。”

“一羣廢物!”承順侯夫人咬牙切齒道:“害的我三更半夜跑到這骯髒的所在來,竟是一事無成。”

她呆坐了半晌,忽而問道:“你們可曾聽說京中那家人家的夫人被人割了舌頭的?”

“大約是劉少府家的吧,聽說他家夫人早上起來少了半條舌頭,都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還真有這種事……”承順侯夫人忽而嘆道:“陸欽州如今也成了黑心腸,咱們回府吧。”

不一會兒,這幾個人也收拾好包袱離開了。蔣儀在牀下躺着,回味着方纔陸欽州與這承順侯夫人的談話,雖不敢肯定,八九不離十他也是這承順侯夫人的裙下之臣,萬幸他們談崩了走了,不然今夜宿在這張牀上,自己只怕就更加出不去了。

她見那些女子離開後,並未關上後院大門,便也跟着溜了出去,此時已是半夜,坊間街道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蔣儀貼着牆腳一路快走,到了馮氏繡坊背街巷,捏着鼻子學了兩聲貓叫,便間一條長繩從天而降。她抓過繩子在肘間纏了,擡腳一縱身,鷂子一樣輕盈的三步並作兩步,便已經爬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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