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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

3.京城

蔣儀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李德立就站在門口,向她做了個請的動作,她便順着他的手往裡面走去。

這屋子裡亦是鋪着軟密的地毯,傢俱上纖塵不染,窗棱支着,外間的風便透了進來,蔣儀掃了一眼窗子,眼見外面是放晴了,陽光照的正好,她向右走了幾步,棱花扇門裡是一張臨窗大炕,此時陽光與風正肆意的揮灑進來,灑在陰霾了許久的臉上,照的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炕上坐着一個人,穿的卻是常服,蔣儀不敢擡頭,連忙伏身跪下道:“小女蔣儀見過中丞大人!”

清風撩撥書頁的嘩啦聲不絕於耳,炕上那人卻不出聲,蔣儀也不敢擡頭,便仍是伏着肩,一動不動。

良久才聽炕上的人沉聲道:“孟通政是你舅舅?”

蔣儀道:“正是。”

炕上的人似是飲了一口茶,又過了許久,才道:“你母親名諱中可有個珍字?”

孟珍,正是蔣儀逝去母親的名諱,聽到這兩個字,她喉頭不由哽咽:“正是。”

“你擡起頭來!”炕上的人仍是沉着聲道:“世人傳言蔣朝奉龍彰鳳姿,當世美男子,我卻未曾見過。”

他說這話,並無半分輕薄之意,彷彿是在感嘆。

蔣儀慢慢擡起頭來,也漸漸看清了炕上之人。蔣儀本以爲能將幾個五六品地方官嚇破膽的,必是一位老者,卻不料這人不過三十由旬,並非垂老之人,他身穿一件青灰色直裰,盤腿坐在炕上,炕桌上一茶,一書,整個人都浴在陽光裡,只是他滿臉陰鬱又長鬚遮面,看不清容顏。

蔣儀不敢細看,忙又低了頭,就聽炕上那人言道:“昔年我在涼州做行軍司馬時,你外家大舅是護國軍節度使,曾蒙他照看周全數年之久,你既開出口,我自然要帶你入京。只是你父親蔣朝奉那裡,還是要着人去通稟一聲。”

蔣儀沒想到事情能這麼順利,顯然方纔進來的侍衛已經去尼庵打聽過消息,想必慧圓師太帶着一衆尼姑還沒有順到庵裡,也沒有碰上去打問消息的人。想到這裡蔣儀自是鬆了一口氣,至於她父親蔣中明那裡,她不見了他早晚會知道,而陸欽州也不可能任何人都不通知一聲就帶走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是以蔣儀便啓齒輕聲道:“一切全憑中丞大人安排,我父平日常在歷縣縣衙坐班,今日必然也在。”

在庵中修行時,蔣儀偶爾也會接到蔣中明捎來的衣食,俱是縣衙的人,他本是個散官,有官身卻無官做,又不願放外任,只在歷縣縣衙等缺,說白了就是每日點個卯,呆坐一日然後回家,好在他爲人和善,又有蔣儀母親孟珍的嫁妝傍身,也不缺錢財,平日手腳也大方,縣衙裡跑腿的幾個人都願意聽他差遣。蔣儀料定一時半會,蔣中明還不會將自己進京的消息告訴餘氏,畢竟他對逝去的孟氏有愧,這些年也說過幾回讓她進京去外家的話,無奈都被餘氏擋了。

“既是如此,就動身吧。”陸欽州這話卻是對李德立說的。

蔣儀磕了頭便退了出來,在客房中等了不一會兒,便見那差婆帶着下人來請,她一件行李也無,差婆卻將她那土灰色的僧袍洗乾淨了用包袱皮包好,遞到了她手裡。蔣儀隨差婆下了樓,便見陸欽州的侍衛們已經整裝,門口一臺烏油篷頂的大轎子,後面跟了一頂綠頂小轎,這小轎子必然是給她準備的。

蔣儀掀簾上了轎,便輕聲對那差婆道:“這兩日多謝媽媽照顧!就此別過,你也保重身體。”

差婆卻是咧嘴笑了起來:“那裡的話,我還要隨姑娘進京,這一路上還要兩天腳程,隨行的都是些男人,沒個人貼身伺候,姑娘多有不便。”

蔣儀心裡嘆道:好妥帖的安排。

這一日便是行路,中飯是就地休息吃乾糧,直到天麻黑了,方纔趕到一處驛站,差婆道這是徵縣,蔣儀幼時隨母入京,一路上都是走走停停,也不過兩天的路程,卻從不記得有個徵縣,差婆想必是看出他的疑惑,隨即笑着解釋道:“我們若是從應縣境內過,快些一天腳程也就到京了,如今必是官爺們有事要辦,所以繞了遠路了。”

在徵縣官驛吃的晚飯,俱是差婆端了來的,一盤嗆油小白菜,一盤肉炒茭白,一大碗米飯。蔣儀在庵裡吃了四年素,如今一朝開了葷,看到肉手便有些顫,卻又不敢讓差婆看出來,忍着忍着沒敢將那盤子裡的肉全吃完,終是剩了些,人是飽了,心卻還是空懸的。

次日再走了一日,到了黃昏時分,便聽得外面漸漸喧鬧起來,蔣儀藉着風吹開轎簾,見外面人來人往,販夫走卒,便知是進京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左右,轎子拐了幾進衚衕,便停了下來。

李德立早就先行幾步,遞了拜貼等在孟府門外。他本欲待陸欽州的轎子到時,孟家就能開門迎接,誰知門房進去便一無音訊。他等在門外,眼見陸欽州有些不耐煩,便又拍了幾下門催促道:“客人來訪,如何還不開門。”

良久才聽院內的人高聲答道:“即是客人,就請安穩等着,我們王妃回門,也沒有這麼大的架勢。”

當年護國軍節度使戰死沙場,聖上念其功勞,便將他的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兒許配給了自己的堂弟清王,這門房口中的王妃,想必就是那位清王妃了。

李德立貼身跟了陸欽州許多年,如今他是御史中丞,聖上年盛,朝事多有參問,是已朝中並不設御史大夫,御史臺便是中丞最大,雖是正三品的官,論起實權來正二品的都要向後站,是以朝綱上下,誰見面不要尊稱一聲中丞,他那裡受過這樣的冷遇。李德立怕他生氣,揚手就要侍衛們硬攻門,誰料陸欽州卻掀了轎簾下了轎,負手站在孟府大門前,沉聲說道:“即是來訪,多等一會又有何防?我也是許多年不曾登孟家的門了。”

李德立跟着陸欽州也有十年了,十年前的事情,他大約知道一些,卻不詳盡,聽了這話便明白陸家與孟家是故交,便不說話,躬身退在一旁。

孟府裡卻是另一番模樣。

京中連綿下了許多日的雨,小荷塘也漲滿了,臥室地上都快要長苔蘚了,偏出了這兩日太陽,滿府上下都在忙着洗衣晾曬。因爲孟府老夫人健在,是以孟府除了三房庶子孟源搬出去外,並未分家,三房人都擠在孟老太爺留下的這座府院裡,雖是有些逼仄,卻是京中寸土寸金的好地方,周遭住的全是國公親王,出門遇見的也皆是勳貴世家,與清王妃來往也親密些,加之這些年家中並無大項收入,要建新府也難。

此時孟府二夫人楊氏與四夫人徐氏正在指揮着丫頭婆子們收衣物,因兩房住的近,而二房的院子里人少東西少,楊氏便將自己院裡多餘的東西都搬了過來曬,楊氏人微胖,說起話來慢騰騰的,卻是個好相與的,她看不慣丫頭們幹活慢,不一會兒便自己上陣了。

徐氏今日穿了件蔥白色的單褙,下面一件香妃色蔥裙,整個人清涼的如少女般,便不願髒了自己的衣服,楊氏給自己幫忙她又不好不搭把手,便站在楊氏身邊,假裝扶一把搭一把道:“二嫂的衣服雖少,卻都是好東西,精貴料子,這些可都是二叔送來的?”

楊氏點頭道:“可不是,天遠地遠的,他也不嫌麻煩,京中什麼好東西沒有,要他那麼遠送來。”

徐氏嘻嘻笑道:“這是二叔的一份心意,再沒見那裡有比二叔更會疼老婆的人了。”

楊氏也不說什麼,只是笑一笑,她丈夫孟泛曾是京中一名寄祿官,前幾年放了外任,便將兩個兒子都帶了去,如今在任上,也是好幾年不回來了,雖說銀錢財物送來的不少,可終歸比不過人在眼前。徐氏如今也有三十歲了,笑起來卻如少女般,只是眼角皺紋明顯,她慣會裝少女裝嬌,與楊氏關係倒是好的。

倆人正說着,便見婆子來報說有人遞了名貼。楊氏和徐氏兩人都不識字,便着人喚了楊氏的二女孟蕊出來,孟蕊跟着夫子學過幾年字,拿了名帖看了半晌才道:“御史中丞陸欽州,這是我二舅母的舅舅,在朝中做大官的,咱家如今四叔不在,都是幾個女人,怕是不好出去待客,四嬸須得喚了四叔回來纔好。”

陸家是京中望族,無人不知的,徐氏曾聽丈夫孟宣提過陸家,說過兩家原來交情不淺,及至後來便慢慢斷了,症節卻是在大夫人王氏身上。今日孟宣一早便出去了,說是從那裡弄到一筆黴了的棉花,價格極低,弄回來送到二房孟泛任上,準能大賺一筆,是以徐氏也沒反對,孟宣一個白身,沒有功名亦沒有捐官,只能倒騰點東西掙點錢,無耐總是出的多入的少。

徐氏一時半回找不來孟宣,便決定去長房找王氏通個氣,王氏雖說丈夫已去,女兒外嫁,但女兒嫁的是王爺,如今是皇后最器重的清王妃,她在府裡的地位,比老夫人李氏還要重上幾分。

徐氏穿過院角小門,過了小荷塘,便是大夫人王氏的院落了,她命門房婆子與丫環們在外面等着,自己一個人輕手輕腳便進了院子。

王氏的六里居是整個府裡最大的一進,開春才新晾過油漆的門窗被陽光照的鮮亮,院子裡卻寂靜無人聲,徐氏仍是輕手輕腳穿過上門左邊的角門,才聽得裡面幾聲輕笑細語,她自己嘴角便也堆滿了笑,悄聲湊了過去到王氏耳邊:“大白又不肯好好吃飯?”

王氏本是愁眉苦臉,回頭見是徐氏,便應付着笑了笑道:“可不是嗎,方纔丫頭們聲音有些大了,驚着它,這會兒燕兒正輕輕哄了。”

徐氏低頭,便見一個丫環跪在地上,輕撫着一隻大白鵝,這白鵝有一搭沒一搭的啄着面前拌過紅糖的炒米。

王氏道:“若是明日還這般,少不得又要請郎中了。”

徐氏忙收了笑容皺起眉頭道:“可不是嗎,看着真是心疼了。”

她心中可不是這麼想,一隻白鵝,本就是地裡刨食的命,偏要給它鋪綾絡住錦屋,上好的香米供着,一日三回的郎中請着,一隻白鵝每日裡花的銀子,竟比一個丫環的月銀還多,它命裡福報受不起,可不每天蔫蔫的,眼不見死了纔好。

徐氏這時纔敢提起自己的來意:“外面有人在府門口遞了拜帖,是御史中丞陸欽州,我出門少也沒見識,這會家裡又沒有可支應的人……”

“他?他來幹什麼?他還有臉來?”徐氏話沒說完,就聽王氏聲音尖利了起來,許是怕嚇到大白鵝,王氏快步出了角門進了院子,方纔對徐氏說道:“這個人與我們家也有十幾年未曾交往過了,但如今他是中丞,王爺又與他相好,你去叫老太太到外間見一見他吧。”

徐氏聽了這話,忙忙的出了王氏的六里居,心裡盤算着王氏這幾句話裡透露的訊息,王氏不知陸欽州來訪,短短一句話間對他有許多忿怨,想必是爲了去了的大叔孟澹,孟澹當年一直在涼州禦敵,後來死的不明不白,王氏也是傷心不已,陸欽州必然是當時與孟澹熟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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