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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呈情

60.呈情

承順侯與陸欽州一般年級,倒是個和藹可親的,擡手道:“既是孟府四爺,快快請起歸座。”

孟宣在下首歪了半個屁股坐下,見陸欽州帶了這樣兩尊神來做見證,那要說的話就又不敢往外說了。

只他記起徐氏的兇悍,怕自己今日交不了差只怕那兩個舅子就要把剛包的小如花打個稀爛,遂鼓起勇氣端起酒杯捧到陸欽州面前道:“草民敬中丞一杯,多謝中丞當日搭救甥女之恩。”

清王與承面侯兩個相視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起來,陸欽州摁了酒杯道:“陸某向來不擅飲酒,孟四爺還請隨量。”

孟宣一口乾了,一股辣氣從嘴裡一路到了胃裡火燒火騰的,雄氣便也冒了上來。他又自斟了一杯道:“這二一杯,是要中丞代草民多謝貴府陸編修,當日我與甥女回曆縣要回嫁妝,多虧他從中周旋,又替我們寫了訴狀。”

陸欽州本是正襟坐着,聽了孟宣這話,轉過頭來一雙眼睛盯住了孟宣望着,見他又飲了這一杯,招手叫了李德立來輕聲道:“孟四爺喝醉了,扶他下去休息。”

孟泛方纔在坐上,見孟宣來了就很生氣,孟宣平時三兩不靠的人,年前包了個小妓子在醉人間里長住,過完年初三就猴急的跑了,孟泛只當他仍在醉人間,是以也未刻意對下人交待過四爺來了該怎麼辦的事。那知他今日半路殺了出來,好死不死還非要提陸遠澤的事,這不是找死嗎?

當日他下了大獄,卻也不是陷害陸遠澤的事叫陸遠澤告發,而是那在蜀中賃的妾未曾死透,半夜從亂葬崗爬了出來,擊鼓喊了冤,纔將他貪墨的事捅了出來。

孟泛在府中窩了這麼久,見陸遠澤一去無消息,只當他當時是運氣好自己走脫了,也不知道王左使佈下的天羅地網與孟泛佈下的局,這事便成了無頭案。誰知這孟宣進來好死不死卻要說出蔣儀與陸遠澤曾經在歷縣見過的話來,那陸欽州是什麼人,他動動嘴皮子就能叫人將陸遠澤與蔣儀見面的事查的一清二楚,再順藤摸瓜查到自己與王左使,陸欽州這顆大樹不但攀不上,反而成了個大炮竹捧在手裡,不知何時就要炸。

孟泛思到此,汗如雨點般滲了出來,額間亮晶晶的。

清王與承順侯本是前來替他做個見證,如今差事已畢,又見這倉寒之地主人們都畏手畏腳,而陸欽州又是佳人在隔壁,想必也心神不寧,便只是略動了幾口菜色,便要起身告辭。陸欽州也不相留,自己送出院子叫李德立相送了,便仍回了西跨院。

孟泛此時心內惶惶卻還要苦撐,躬身揖首道:“可要老夫安排甥女與大人見上一面?”

陸欽州點頭道:“多勞孟二爺。”

蔣儀早起就叫楊氏帶到了二房後院中,只叫她與元蕊兩個在小西屋裡暖着。蔣儀知今日陸欽州就要來,心裡如何能安寧,拿了塊帕子在那裡戳着打發時間,卻也不知戳破了手指多少回,倒叫元蕊取笑了半天。

眼看快到午時,楊氏進來笑道:“儀兒快別操心了,二舅母方和出去替你相看了,陸中丞雖年級長些,身量高大又儀表堂堂,長的極是清俊,與你十分般配。”

楊氏估摸還要用過午飯才相見,便叫大廚房端了午飯來,三個人正用着,荷荷進來道:“二爺那裡要表姑娘穿戴好了去小荷塘邊。”

這便是要相看了。

楊氏從炕上跳下來,拿新裙子替蔣儀繫了,又親自替她穿上棉襖,將那出風毛上的浮塵都撣淨了,才道:“福春與荷荷兩個跟了,到了那裡就回來,別亂看亂說話。”

兩個應了聲,掀了簾子便要蔣儀出門。

蔣儀知此事已是躲不過,微一低頭避着釵環出了屋門,領着丫環便直奔小荷塘而去。

此時方纔過午,陽光正烈的時候,倒也不覺冷意。

兩個丫環悄悄退了。蔣儀見四處寂靜,只陸欽州仍穿着上次見時穿的大氅,負手背身立在荷塘畔。她緩步過去在他身後站了,斂衽屈膝道:“小女蔣儀見過中丞大人。”

陸欽州並不回頭,沿荷塘緩踱起來,蔣儀也只得慢慢跟着。

“你是八月初一去的歷縣?”陸欽州忽而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蔣儀本是盯着他背影,見他轉過身來直對上自己的目光,登時便愣在那裡。

陸欽州颳去了那一臉遮面的長鬚,頰上還泛着青,他雙眼深遂,鼻高脣毅,倒也確是儀表堂堂。只蔣儀心中仍是那幅鬍子拉茬的樣子,見他這樣倒還愣住了。聽他又問了一遍,才道:“正是。”

“在那裡見的遠澤?”他又轉身,慢步往前走着,負在背後的雙手纖瘦修長,指節分明。

蔣儀不期他會問此,也不知是陸遠澤向他坦白過,抑或他從別處得知,當下也不做掩飾道:“我的馬車叫人劫了,跳車時遇到的他。”

“他當日本該返京,卻因你而重回了一趟歷縣,並且一直陪你寫訟狀,直到次日官司打完纔回的京,可是這樣?”陸欽州又問道。

蔣儀見他停下轉過來望着自己,也迎上他目光道:“正是。”

陸欽州點點頭,一時間竟是無話可說。他早聽聞長嫂胡氏唸叨說陸遠澤欲要尋人替自己說門親事,因他朝事繁忙俱未放在心中,況且陸遠澤的親事自己早有安排,也不是他自己能左右的事情。後來聽聞胡氏言說他想娶的這女子是在半道上碰見的,十分的勇猛強壯,身體極好,必能擔起府中中饋來,自己也只當他不過是說笑,半路遇女子本就可疑,怎可爲親。

八月初陸遠澤唯一外出過就是去歷縣,三方言說,事實現在就擺在這裡。

陸欽州自十五歲起把大曆的疆土跑了大半,近年來實權中握縱橫朝堂,竟在婚事上又起了波折。

他記得兩月前爲了陸遠澤的親事與他衝突,他是從未在意過,陸遠澤在外間遇見的女子究竟是誰這件事。在他心目中,那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女子,很可能只是個山野村姑,與陸遠澤將要迎娶的女子比起來一文不值,而陸遠澤之所以反抗,也不過是因爲他不願意屈服妥協於被他人執掌的婚姻罷了。

只他何其聰明,方纔孟宣一句話就叫他將這兩件事關聯在了一起。只是他仍還抱着希望,希望蔣儀可以否認說沒有,不是。

但蔣儀就這樣揚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堅定的說正是。

陸欽州又問道:“除此可還在別處見過?”

蔣儀心道胡氏繡坊那次見面陸遠澤必定也不敢說出去,畢竟自己是爲了救他才冒然前去,這事傳出去纔是真正有損閨名,陸遠澤當知其中厲害。當下便言道:“清王妃千秋那日,在清王府見過一面。當時二舅母與元蕊表妹俱在。”

難怪那日陸遠澤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前往,才進了門就沒了蹤影,原來是爲了這個。

他與蔣儀已踱到了陽光照射的暖融之處,蔣儀今日穿着一身玉色綢襖長裙,脖子上一圈純白風毛在微風中撫着她的面龐。

她比上次自己所見之時更消瘦了幾分,脣色泛着白意,許是穿的少的緣故。上次在武陵絕頂上,她也只穿件棉褙子,連件有風毛的衣服都沒有,想必在這孟府裡她過的也不是很好。陸欽州想起自己頭一回見她,長髮總攏在後面梳條油黑的辮子,雖是一襲青白大褂滿身傷口,但混身帶着一股斬不斷的韌氣,而那日在山上侃侃而談,她眼中泛出的神彩亦叫他着迷。

如今雖那傷疤淡去,眼中的神彩亦不知去了何處,或是因他的提親給了她負擔,嚇怕了她,令她如惶惶而居的兔子般不知該如何自處。

陸欽州在心中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仍如當日在山上般,將自己放在了長輩的位置上問道:“當日在歷縣,官司可還打的順當,嫁妝是否全要回來了?”

蔣儀道:“俱是四舅父一手辦理,想必是順當的。”

陸欽州道:“爲何會被賊人所劫?你四舅父是與你同去的嗎?他當時在何處?”

蔣儀道:“那賊人原是我繼母孃家兄弟,因要刻意壞我名聲,在半路茶窠便趁亂劫了車。”

……

既到了這裡,又繞不開陸遠澤去了。

陸欽州道:“遠澤那裡聖上御賜了婚事,是聖上唯一的女兒神愛公主,因公主尚未成年才封中未宣,待過上兩年公主到了年齡,就要開府做封。”

言下之意是要她未再心存妄想?

蔣儀聽他似在開解自己,忙道:“小女並未妄想能與陸編修結親。”

陸欽州轉過身走到她近前來,俯首低聲道:“既你們有舊,你若嫁到我陸府,與遠澤來往相見恐多有不便,這親事也就不必再議。你此番見了外祖母只管說未曾相看中我,我亦會叫媒人如是說。”

他雖溫言雅語,周身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攝人氣場,將她罩在其中,連帶她的心也怦然跳個不停。

只無論如何圓說,拒了中丞的提親,京中怕也再沒人敢來求娶蔣儀。

他說完負手便要離去,蔣儀卻高聲道:“中丞大人,小女尚有一事相求。”

陸欽州回身見她仍站在那裡,必是有話要說,只得又轉了回來道:“但說無妨。”

蔣儀正迎着西方,叫那猛烈的陽光照的有些睜不開眼喘不過氣來,她鼓足勇氣微微笑道:“小女還請中丞大人親自退了這親事,並且替小女尋個下腳處。”

她此時反而不怕了,仍是笑着前進一步,壓低了聲音卻是不疾不徐道:“中丞大人想必也看到了,小女本是孤女入京,外祖母年老,舅父們正盛,在這孟府中日子也十分難熬。二舅父聽聞中丞大人前來求娶,心中十分高興,若我拒了婚事,他第一個就不能準的。只有中丞大人親自退了親,他心裡才能安服。另外,小女在尼庵中呆過幾年,今走了一番紅塵,見這紅塵不比清淨自在處,很有歸隱之意。那日在相國寺上香時,遠遠見另一峰頭的感業寺鐘聲悠遠超脫塵外,有十分意趣,心願到那裡歸隱修行。只是小女聽聞那寺中尋常人家的女子是不收的,便欲要請中丞大人替小女說合一番。”

她見陸欽州仍是站定了聽着,又遙遙一拜道:“當日宮中聖人千秋,有一扇三十六開的屏風上的帷遮,上繡一卷經文,那經皆是小女一字一句書出,若到了感業寺,小女也願常居佛前,頌經修書,並多爲大人祈福。”

她倒真是不懂得自謙,就這樣肩挺背直目光凜凜的訴說着自己的長處。

陸欽州大約有好幾年未曾笑過了,他面前的女子在他一轉身的瞬間重新尋回了自己身上的韌氣與眼中的光彩,仰首站着,一字一頓,低沉而堅定,無懼無畏。

他竟然就笑了,蔣儀也是一怔,他笑起來有陸遠澤的影子,卻比陸遠澤要深沉些,穩重些,更有些沉釀過的味道。

他負手笑過了,仍是盯着她道:“既是如此,容陸某回去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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