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從上午一直下到了傍晚時分,待到烏雲散盡之時,默黑的天空已經掛上了繁星點點。
小仁子從外面跑回來,凍得渾身直哆嗦。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喝了幾口薑湯暖和過來後,便進到內殿去給靈犀回話。
靈犀剛用了晚膳,此時正扶着荷葉的手在內殿中踱步。靈犀怕積下食,對腹中的胎兒不好。
小仁子離了靈犀一丈遠的距離給靈犀請了安,然後道,“娘娘,皇上今夜留宿蘭語閣了。奴才見蘭語閣中掌了燈便回來了。”
靈犀點頭道,“嗯,你下去歇着吧。”
靈犀語氣雖然淡然,心裡卻煩躁了起來。
往日永安帝去蘭語閣中留宿都是借了靈研殿的名義,怕的就是把婉才人推到風口浪尖上。如今永安帝這樣在蘭語閣中膩了一整天,怕是別的妃嬪早就聞到些風聲了。
靈犀心中暗歎,想護住那單純到蠢的婉才人,越加的不容易了。
小仁子退下後,荷葉對靈犀道,“娘娘,您也歇會子吧,走了好一會兒了。”
扶靈犀坐下後,荷葉又把含煙含玉叫進來,讓她們去寢殿準備靈犀就寢的一切事宜。
靈研宮中的宮女是不少,可能近身服侍靈犀的宮女卻不多。好在靈犀事少,也沒覺得人手不夠用。
靈犀突然對正在點燭臺的荷葉問道,“巧竹好些了嗎?”
“娘娘,巧竹淋了雨,有些子高熱。喝些薑湯,捂一晚上發發汗也就好了。”荷葉手中的燭臺微抖了下,燭光晃了兩晃。
靈犀聽後哦了聲,不再問了,拿起一本關於大順地理風俗的書專心的看了起來。
次日一早,靈犀剛用過早膳史太醫便應召到了靈研殿。
在給靈犀診完脈後,史太醫老生長談的道,“娘娘,您身懷龍嗣不足三月,正是需要靜心休養的時候。有些事能不操勞便不要操勞了,不然對您,對您腹中的龍嗣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靈犀何嘗不想靜下來好好的安心養胎,可眼下她具備那個條件嗎?於是她只能對史太醫一笑,“本宮知曉了,以後定會注意的。”
靈犀見史太醫收拾藥箱,用右手扶了扶髮髻上戴着的一朵翡翠步搖,看似無意的問道,“史太醫,昨天的雨來得突然,本宮坐在殿內被那聲雷響嚇得心中一驚,這,這對本宮腹內的龍嗣無事吧。”
史太醫在後宮之中行走多年,一看靈犀的眼神便知道靈犀想問的是什麼。於是細細的回道,“娘娘,您素來體寒,又有先天不足之症。若是因昨日那計驚雷動了胎氣,那定是立刻就有了反應纔是。娘娘今日氣色紅潤,雙目有神,那便是無事了。只需喝着平日裡的安胎藥就可,不必過度的擔心。”
靈犀一挑眉,“若我素來膽小,膽小如鼠呢?”
“膽小受驚是會引起心悸,可……”史太醫話頭一停,笑道,“娘娘,這人與人的體質都是不同的。有些體弱的人咳嗽一聲可能就滑胎了……”
老狐狸!靈犀心中暗罵。明明已經說到嘴邊的話了,居然讓史太醫又拿了回去。
史太醫見靈犀雙眸含笑的看着他不說話,沉吟了會又道,“若娘娘擔心,那微臣便給娘娘開一個壓驚的方子。”
說着讓藥童準備筆墨,提筆寫下了一張方子。拿起後用手輕扇了兩下,待墨跡幹了,遞於靈犀道,“這是專門給娘娘壓驚的,娘娘吩咐宮人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涼得溫熱了,在就寢前服下……”史太醫舉起右手,堅起三根指頭,別有深意的道,“三天,娘娘,只需要三天。“
靈犀雖然沒明白史太醫話中的含意,卻依舊含笑對史太醫點點頭,道,“本宮知曉了。本宮還有個不情之請,本宮身邊的巧竹昨日淋了雨,高熱不退,還勞煩史太醫能幫忙看一看。”
荷葉的臉刷的一下子變得慘白,在靈犀看到前連忙把頭低下了。
史太醫已經不是第一次爲靈研殿中的宮女看病了,笑道,“娘娘仁慈,是宮人的福分。微臣這就去爲巧竹姑娘診治,還請娘娘放心。”
荷葉低了頭,對着外殿做個請的動作,道,“史太醫,請和奴婢來。”
史太醫退下後,靈犀拿着史太醫遞與她的那張藥方細看。上面不過是列了十數種標了劑量的草藥,看不出什麼名堂。不過那比別的字體略大的硃砂兩字,卻直直刺到了靈犀的雙眸之中。
靈犀記得她在懷着五皇子的時候劉太醫曾經對她說過,硃砂是種慢毒,適量的硃砂的確可以入藥。可是卻不能長時間服用,不然會損傷五臟。
孕婦更是慎用,輕則滑胎,重則一損兩命。
靈犀把那方子放下後閉眼暗思。
章太醫一直照料着婉才人的身體,給婉才人開方子的時候一定會拿着量,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畢竟那牽連着他的身家性命。
靈犀又拿着史太醫開的那張方子皺眉不已。
三天,史太醫說三天足夠。
慢性毒需要一個身體吸收積累的過程……
靈犀猛然驚醒,忙喚了含煙進來,道,“你速去蘭語閣問問夏菡,昨日婉才人淋了雨後回到蘭語閣,有沒有喝過安胎藥。”
含煙見靈犀面色焦急,連忙跑了出去。
一盞茶的功夫後,含煙急匆匆的又從殿外跑了進來,對靈犀道,“娘娘,夏菡說昨天婉才人回到蘭語閣後喝了安胎藥,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就身下就見紅了。”
聽了含煙的話,靈犀渾身無力的坐回到了竹榻上。
一日一點,或是幾日一點,天長日久下來,婉才人定是中了硃砂的毒。那毒卡在一個精確的量上,過了那個量,婉才人便會母子俱損。
那章太醫給開的壓驚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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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醫有問題,章太醫負責婉才人的身體,怎會不知婉才人中了硃砂的毒?
靈犀想明白了,怪不得那章太醫會依了她的話說婉才人被雷驚到了,怪不得章太醫用那麼短的時間就保住了婉才人腹中的龍嗣……
可是,靈犀又糊塗了。章太醫明知道婉才人體內的硃砂已經到了一定的量上,怎麼還會給婉才人開帶有硃砂的壓驚藥?他就不怕惹火燒身,從而性命不保嗎?
含煙見靈犀坐在那裡臉一陣青,一陣白,自己的心裡也跟着沒譜。在叫了幾聲也不答應後,嚇得連忙出去找荷葉。
荷葉此時正走進靈研殿的偏間,眼角還掛着淚珠。見含煙慌張的跑出來,忙擦了眼淚斥責道,“慌甚?怎麼出來了,娘娘呢?”
含煙忙道,“荷葉姐姐,你快去看看娘娘……”
“荷葉!”靈犀在內殿高聲叫道。
荷葉顧不得斥責含煙,連忙撳了簾子進了內殿。
靈犀見荷葉進來,擺手叫到身邊低了聲音對荷葉道,“荷葉,你晚些偷偷的去找夏菡,讓她把婉才人壓驚藥的藥渣拿出來些。然後連夜送到太醫院隨便找史太醫看了。”
荷葉擡頭茫然的問道,“娘娘,晚上史太醫能在嗎?”
靈犀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那隻老狐狸一定在!”
荷葉不知道靈犀在笑什麼,只把這差事接下了。
靈犀把事情想明白後又愁了。
婉才人已經中毒,她腹中的龍嗣定是保不住了,這種情況下靈犀要怎麼對永安帝交待?
盛怒下的永安帝願意聽她一點點一滴滴的解釋嗎?靈犀拿不準,她對自己在永安帝心中佔了多少份量一點也拿不準。
靈犀突然覺得胸悶不已,這種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日子,要到何時纔是個頭?
荷葉見靈犀心情不好,便道,“娘娘,左右還有一會子才用午膳,奴婢去把五皇子抱過來吧,讓他陪你玩一會兒?”
聽到五皇子三個字,靈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對荷葉點點頭道,“好,先讓人進來把這裡收拾下,免得碰到他。”
荷葉見靈犀笑了,自己也笑了。連忙出去吩咐含煙含玉帶着小宮女把內殿的桌椅雜物收拾了,自己則去了偏殿。
五皇子永遠是靈犀的開心果,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只要五皇子一笑,靈犀必定會跟着笑。
在內殿中陪五皇子玩了一會子後,靈犀的心情果真大好。
五皇子磕磕拌拌的跌到靈犀的懷裡,聲音輕脆的叫道,“娘,娘,抱。”
夏青連忙在一邊道,“娘娘,小心……”
靈犀用左手護住小腹,用右手把五皇子摟進懷裡,在五皇子吹彈可破的白皙臉蛋上親了一口,笑道,“沒事,我小心些。”
荷葉忙拿出一隻赤金芍藥步搖誘惑,道,“五皇子,奴婢這裡有步搖,快到奴婢這裡來。”
五皇子卻用一雙肉呼呼的胳膊抱住靈犀的脖子,搖頭道,“不要,娘,抱。”
“誰說五皇子只喜歡步搖的,”夏青笑道,“只要娘娘在,什麼都入不了五皇子的眼。”
“那當然!”靈犀抱着五皇子又親了口,自豪的道,“這是我兒子!”
“也是朕的兒子!”
永安帝爽朗的笑聲,從靈犀的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