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剛被派到凡間做個小龍王的時候, 心中是有些不情願的。他是負屓的玄孫,在龍王界上算不上呼風喚雨,但也是說一不二的小霸王, 想要什麼便有什麼, 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再加上他年紀小, 龍王界上上下下都讓着他幾分。可到了凡間, 因爲種種龍王界的規矩,生活上天壤之別不說,連找個樂子的地方都沒有, 面對着乾旱的山丘,日子一天天過去, 枯燥無聊, 沒滋沒味。好在這些凡人們誠心的很, 凡界靈氣說不上多清澈,但也說不上多渾濁, 他長久待着,身體倒也不難受。不時的還有村裡人拿些供品來,雖然山野之間沒什麼山珍海味,但這些鄉下菜是他從未吃過的,倒也新奇了一陣。
龍王廟裡來來往往求神拜佛的人很多, 他偏偏就記住了那個小孩。一開始, 是因爲那孩子每次來時都拿溼漉漉的大眼睛瞪他, 像是要從他的塑像上瞧出什麼花來, 那孩子瞪他, 他便也回瞪過去,他這一瞪, 那小子也不惱,盯着他的神像咯咯的笑了出來。他莫名其妙的有點沮喪。
後來這孩子總是趁着家長不在的時候,自己偷偷來。手上的小玩意老莫可以勉爲其難的收下,可每次都偷偷的抓一把香灰是怎麼回事。香灰香灰,那也是記載在神仙的功德簿上的,這小子倒好,每次來都在他眼皮底下偷一把,一點也不遮遮掩掩。他心情好時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情不好時就颳起大風把那香灰吹的乾乾淨淨。後來才知道是這孩子要識字,沒紙沒筆,只好用香灰來描摹,瞧着那孩子執着的樣子,他便忍不住化了形,告訴他樹皮也是拿來當紙的。當然他不是白幫忙,村裡的事情他懶得親自去探查,這個小孩子倒是個好幫手。
廟裡有座牆,上面一筆一筆的記着村裡人的善與好。誰來上供了,誰來磕頭了,誰的心特別誠,他都拿起石頭在那人名下輕輕的劃上一道,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得上一個稱職的神仙。後來他知道了這個娃娃叫孫正仁,孫正仁告訴他,對凡人好的,就是好神仙。孫正仁跟他說了村裡許許多多的怪事,那孩子裝的神神秘秘,其實他知道,這些怪事無非是些魑魅魍魎在搗鬼罷了。於是他搖身一變,變成了行蹤不定的道士,尋着那些障礙纏身的人指點一下,漸漸的,有目的尋他的人也多了,終於有了點小小的成就感,他很是滿意。
清晨他起的早,常常蹲在村口打盹,聽到有人聲了才遁去身形,裝作從遠方的薄霧中走來的模樣,嗯,很是仙風道骨,招人信賴。只有一點,真的很困,有時孫正仁晌午來找他,他還清醒不了,不過好在孫正仁七嘴八舌的說的越來越熱鬧,正好幫他趕走了睡意。從孫正仁的口中,老莫漸漸聽出了大家開始倚仗他的意味,尤其是孫正仁,口中對那村口出現的神秘人半是崇拜半是好奇,老莫覺得滿意,嗯,非常滿意。
孫正仁與他約好了天天來,老莫也習慣了清晨在村口蹲着,晌午在廟裡蹲着的日子。孫正仁喜歡窩在老莫身邊,咿咿呀呀的說着小夥伴之間的趣事,偶爾會對村裡的大人有些抱怨,老莫不嫌他煩,反而覺得這情狀是他從前從未經歷過的,被人全心全意的依靠着,有種難以明說的滿足感。孫正仁說話時他就靜靜聽着,偶爾插上那麼一句嘴,如果聽出了村裡有誰需要幫忙的,他第二天便化了形去指點一下。來日的晌午,便能聽孫正仁樂不可支的誇獎那村口的神秘人有多法力超羣技藝高超,誰誰誰家的事情被他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每次聽到這裡,他就不動聲色的一笑。
他喜歡看到孫正仁笑嘻嘻的衝進廟子裡,一聲“老莫俺來了”,帶着難以名狀的歡喜。可這聲音終於有一天,再也沒出現在廟子裡。他等了等,在廟子裡等,在村口等,數日過去,來來往往的盡是人,卻沒有一個是孫正仁。等到他快要忍不住上門去看看的時候,孫正仁的小臉皺成一團,晌午十分,上了門。
他說老莫對不起,他說老莫你別生氣,俺不是故意不來的。老莫冷着一張臉,在他委委屈屈的道歉聲中,才知道原來是他的三哥四哥突然昏迷不醒,家裡亂作了一團,他只得留在家裡幫着照料。他小心翼翼的埋着頭,說還要馬上趕回去,他跟家裡人說上龍王廟來求一求,家裡人才放他出來的。老莫本來有些生氣,可看到他明顯瘦下去的小臉,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陣疼痛。
昏迷不醒的事大都與魑魅魍魎有關,他把鬼差叫出來,這才知道,孫家的老三和老四是在新墳上撒野,鬼氣未散,自然拿他兩人開刀,這二人註定要經此大劫,能否渡過,只看兩人的造化。想着孫正仁那張消瘦的臉,老莫攔住鬼差,問可有辦法幫他們渡過此劫,鬼差幸災樂禍的望着他,說這本是命數,鬼氣所爲合乎輪迴道理,可如果要擅自制止的話,便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什麼代價?老莫毫不猶豫。
應靈降兩格,還有跨界的記憶,那是鬼氣最喜歡的東西。鬼差答的不懷好意。
應靈分爲五格,不同的種族天生的應靈格數不同,格數越多,抵禦濁氣的能力便越強。龍王界中,龍九子血系的格數最高,皆爲五格,這也是龍九子血系中的龍神常被派下凡間的原因。凡間與仙界相比靈氣不夠,濁氣甚多,必須有一定抵禦能力的神仙才能在下方待的長久。被濁氣所傷,輕則如胼手胝足般疼痛難忍,重則墮入凡塵不得飛昇,因此,應靈的格數對於每一個下界仙人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跨界的記憶,則是指六界中,在不同界中的生靈由於某種機緣巧合相遇之後,產生的記憶,這種記憶由於由兩個不同界的生靈承擔,本身的靈力會十分強大,是許多吸食生靈精血的生物,最愛的東西之一。
這兩樣東西,都是極爲珍貴的,老莫卻想也沒想就點了頭。他急匆匆的拉住鬼差,讓他現在就開始兌現諾言。鬼差卻說,這二者必須由兩人承擔,因爲那鬼氣吸附的是兩人,自然替代的也需是兩人,若是有血緣關係,那便最好。應靈自然是取老莫的,跨界的記憶,老莫沉默了片刻,閉上眼睛,回憶着孫正仁笑嘻嘻靠在他身邊伸手比劃着的情景,口裡說出了一個好字。
不出一日,孫家便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龍王廟的晌午,再也沒了那個屁顛屁蛋邀功似的小娃娃,也沒了那個含笑不語的少年。孫正仁每逢節日,還是會跟着孫老大來龍王廟,他只是好奇的盯着龍王像,清澈的眼神一下子就能被人看透。
原來,你真的忘了我。
說不上爲什麼,老莫有些失落。
可老莫還沒來的及失落多久,就又不得不爲那臭小子操起心來。他似乎就是個招惹麻煩的體質,不經意間就能惹來的一大堆的麻煩。夜裡四處亂跑,撞到了四海龍王,好在四位上仙對他頗爲喜歡,沒讓他受什麼罪。一次不吸取教訓,還一二再再而三的往外跑,又遇上了要找命格契合的人下去做事的十殿閻王,他散得一身龍氣纔將那這小子救了回來,這小子倒好,說什麼被抓下去了也是命,怨不得別人,臨了頭瞪着那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問他,你是老莫嗎?
憋氣。可就是狠不下心不管他。忘了就忘了吧,老莫心想,往後的日子,你都記得,那便行了。
可就是這個日日夜夜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說着老莫你不要不理我的人,傷了他,又救了他。孫正仁扔入捆仙繩的那一刻,他說不上吃驚,只是有些苦楚。一般的捆仙繩哪裡能束縛得了他,他冷眼看着周不徹畫符施法,想要看他最後能使出什麼花招,直到看到孫正仁那張少不更事的臉,他才明白了周不徹的意圖。捆仙繩捆住尋常地仙的應靈是沒有問題,但如果想要制服應靈格數高的神仙,必須由與之產生強烈羈絆的人來實施,成功的概率纔會高。這便是最後一步,周不徹找來孫正仁的原因。
少年捏着紅色捆仙繩的手輕輕一鬆,五臟俱焚的痛苦即刻傳來。人神有別,身份高低立現,若人妄圖用法術制服仙人,哪怕成功,果報也會伴着仙人心中的憤懣與怨恨而來,輕者命途多舛一生困厄,重者少時殞命不入輪迴。
我不怨你。只是下一次,莫要再與人親近,讓人利用了去。人神終究有別……老莫在神識消失前,心中默唸着。
本以爲就此魂消魄散,灰飛煙滅,沒想到他的應靈因爲格數頗高,百毒不侵,周不徹要煉化卻無計可施。無奈之下,將他拘在了大黑潭中,待人間濁氣慢慢腐蝕其應靈。他的應靈爲救孫正仁,損了一格,被孫正仁用捆仙繩鎖住,損了一格,如今只剩三格,待降爲兩格時,便於尋常地仙無異,只能任人宰割。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孫正仁來了。
他奮力掙扎,盪出水花,想要趕孫正仁離開。不是他不想得救,只是爲了一點私心。雖說現在被捆仙繩纏縛,但時間已久,其上法力漸弱,他嘗試了數次從中掙脫,那捆仙繩已出現了鬆動,假以時日,必能恢復自由身。若是由得孫正仁來救他,便是凡人擅自干涉天軌,後果不堪設想。他幫他助他,憐他疼他,卻不想讓他爲自己擔上如此重擔。讓他眼睜睜的看着孫正仁罹難受劫,情何以堪?可孫正仁最後還是救了他。
天軌易道,命數難堪,怕是緣數已盡,永不相見。
他應靈受損,回到龍王界時,再已支撐不住,昏睡過去。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龍王界中與之前相比,竟然多了許多人。偶然遇到老三,竟比先前蒼老的幾分,他暗暗心驚,仙人蒼老便是衰亡的表現,難道老三……老三看到他擔心的目光不在意的笑笑,告訴他,就在他昏睡的這段時間,人間發生了鉅變,濁氣遍野,污穢不堪,應靈棲身之所再無靈氣庇佑,讓許多地仙都紛紛回來。有不在意者,以爲人界與之前無二,下界後便再也沒回來。
墮入凡塵,不得飛昇。老三說的輕描淡寫。
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下面已經沒人信我們。
怎麼會?老莫對於這個回答難以理解。
禮崩樂壞。
我要下去。
你怎麼去,應靈的棲身之所皆被焚燬,你下去之後如何安身?你又如何能確保不被濁氣吞噬?若是下去之後再回不來,你當如何?老三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有些憤怒的神色。
你不用着急。天人五衰,我這一輪命格將空,何不將因緣了了,重新開始?
老莫說的是心裡話。天人五衰,對龍九子血系的成員來說,便是應靈格數的虧損,一損一衰,當格數清零時,便是再入輪迴重鑄精魂之時。回龍王界之前,老莫已損去兩格,強自使用靈力勉強支撐到返回仙界又損了一格,如今他只剩下兩格,若是下界,絕無再返還的可能。
你……爲何…… 老三欲言又止。
我答應了他,不會再不理他。我答應了他,不會讓他不高興。我答應了他,要吃他做的漿水面,面蝴蝶,面魚兒,白油棒子骨。我答應了他,他若信我,我便護他。可這些,我都食言了。
老莫笑的溫和。
此生已然如此,若說還有最後一個願望的話,便是去見他一面。就此隕去也罷,用我白骨,陪他一世,只盼下個輪迴,不再負他。
當真?老三問的鄭重。
自然。老莫笑的雲淡風輕。
既然你意已決,我便幫你一幫。輪迴路上,你去見他。
多謝。
望着漸漸隱去的背影,老三終於忍不住,重重的咳嗽了幾聲,此生無波無瀾,燈盡油枯之前,爲友捨身,倒也不白白來世間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