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年後又到了該上天開大會的時候,竈王爺上天之後,就該輪着各地的小龍王上天報告了。孫正仁走了,龍王廟上貢品的人也是來去匆匆,留下來說上的幾句也是求龍王爺保佑之類的,老莫甚是無聊,這天晚上,便到了老三廟上。老三算是這片土地上的老龍王了,蒐集了不少好東西,有許多新奇的法寶是老莫在天上也沒見過的。
比如現在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個叫映世寶鏡的東西,小巧玲瓏的一面鏡子,只要拿在手中一照,便能看見凡間發生的種種。天上有千里眼和順風耳,這樣的小法寶自然是用不上的,聽老三說,這寶鏡也是多少年前一個小地仙自己做來解悶的。此時此刻,老莫拿着這鏡子卻鬱悶了。
鏡子裡孫正仁跟着孫正智和周不徹正高高興興的逛街呢。周不徹拉着孫正仁的胳膊,不知說了什麼,孫正仁便紅了臉,十分羞澀的地下了頭。
咣。
老莫握緊拳頭,重重的在桌上錘了一下。
老三悠閒的坐在房樑上,望着一臉殺氣的老莫好笑道:“叫你別看,你偏要看,現在怎麼樣,偷看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吧。”
老莫瞪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黏在了鏡子上。
只見孫正智跑動跑西的買了許多東西,孫正仁抱着東西臉都快被埋起來了。就着孫正智的手,孫正仁嚐了嚐新做的飴糖,小舌頭一舔一舔,周不徹站在他身旁溫和的看着。
啪。
老莫氣沖沖的把寶鏡扣在了桌上,躍到香案上,頭枕雙臂,黑着臉望着房頂不說話。
“你呀,都說了……”老三看着他那副模樣,邊笑邊搖頭。
“老三,你去過縣上嘛?”老莫忽然語氣有些僵硬的問到。
“去過……”老三想了想,淡淡的嘆了口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很多年?”老莫被勾起了興趣,相比老三,他剛下界不久,凡間的種種對他來說都是新奇的。
“也許,有一兩百年了吧。”老三微笑道。
“去幹什麼?”
“只是路過而已。”
“路過?”
“嗯,路過。”
“嘖。”老莫有些遺憾,“那縣上你是沒逛過了?”
“倒也領略了一些,不過那都是幾百年前的光景了。”老三好笑道,“你若問我現在如何,我也不瞭解。”
“他在縣上好像很開心。”
老三瞭然,笑眯眯的問道:“開心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我們是仙,他們是人,仙人有別,在我們面前,自然不會將人性的全部表現出來。”
“可他不同。”老莫有些憋悶。
“哪裡不同?”
“……總之是不同……”老莫喃喃道。老三適時收了聲,眼中閃過一絲悽惶,他輕咳一聲,“別多想了,準備準備,再過幾個時辰,便該上天了。”
“嗯。”老莫硬聲硬氣的應道,一看就知道心裡依舊不舒服。
黎明很快到來,整座山都是靜悄悄的,村民們還都沉浸在甜蜜的夢想中,只有一人例外。張顯賢手上拿着一個大包裹。他悄悄摸進龍王廟內,躡手躡腳的爬到了香案上。打開包裹,裡面竟是白、綠、黑、紅、黃五色衣服。他對着龍王像一番端詳之後,開始將那衣服依照黃、紅、黑、綠、白五色的順序罩在龍王像身上。穿戴完畢後,他退回到案前,俯身下跪,瞑目閉氣,叩齒三通,只見他身上一團赤氣如雞子,從內仰上出於目中,噴出的赤氣燃出熊熊火焰,將他和神像包裹在一起,有如燃炭之狀。不一會兒,那火炎退去,他又是叩齒三通,跪在神像前唸唸有詞:
太微玄宮,幽黃始青,內煉三魂,胎光安寧,神寶玉室,與我俱聲,不得妄動,鑑者太靈。若欲飛行,唯得詣太極上清;若欲飢渴,唯得飲徊水玉精。
這麼一番之後,他才起身收拾了包裹,又躡手躡腳的遁入了霧色中。是日夜晚,他又來到了龍王廟內,這時手中已經多了不少器具。他拿出八張符紙,上面列上了星位,並按照方位排布在神像周圍。一陽明星,二□□星,三真人星,四玄冥星,五丹元星,六北極星,七天關星,剩下兩個分別爲輔星和弼星。
排好符紙後,他頭戴寶冠,身披霞帔,手執玉簡,躬身相去一丈五尺,開始念道:
紂絕標帝晨,諒事構重阿,炎如霄中煙,勃若景耀華。武城帶神鋒,恬照吞青阿,閶闔臨丹井,雲門鬱嵯峨。七非通奇蓋,連宛亦敷魔,六天橫北道,此是鬼神家。急急如律令。
只見那神像鼻端有白氣如小豆,須臾漸大,下至兩足,上至頭上。等蔓延到神像冠頂,那白氣忽然變成天獸,兩青龍在雙目中,兩白虎在鼻尖,蒼龜在左足下,靈蛇在右足下,兩耳側乃是玉女着玄錦衣,雙手各擁簇着一團火光。良久,那白氣火光才漸漸散開,消隱無形。
張顯賢幹完這一切,輕噓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浸出的細密汗水,把東西收拾好離開了龍王廟。
而就在此刻,孫正仁正跟在周不徹身後走進了那條名爲陰陽道的窄巷。孫正智這幾日說是有急事,便將孫正仁託付給周不徹,周不徹欣然應允,準備將孫正仁帶回家,而他的家,就坐落在陰陽道上。按理說,縣上的師爺,不至於住在那麼破舊的地方,俸祿雖說不上很高但至少買個像模像樣的院子還是寬裕。但周不徹卻偏偏將家安在了那裡,若是有人問他緣由,他總是笑而不語。
孫正仁跟在周不徹身後,東瞅瞅西瞧瞧,此刻的陰陽道,沉寂在夜色中,就像在黑暗中蟄伏的野獸,渾身上下散發着危險的氣味。沒有見到一個人影,孫正仁卻覺得每走一步都在被人盯着,他四顧張望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驀地周不徹停下了腳步,擡頭仰望天空,只見北斗東方臨近的一顆星突然亮了一下,他臉上展開了笑容。拉着孫正仁,笑眯眯說道:“正仁,這裡便是我家,快進來。”
身後,一座被槐樹合抱的院子展現在孫正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