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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一百一十四章

114.一百一十四章

軟柿子的背後頂着巨石和鋼針, 陳川正以爲得手的時候,那枚暗鏢忽然被一股掌風順走,並迎面而來一柄厚重似鈍鐵的長劍。

“阮玉!手下留情。”慕雲深輕聲一喝, 那柄劍方在陳川右眼中央停下了。

幾乎能感覺到冰冷的劍尖抵着眼球, 逼迫陳川只能一刻不瞬的睜大了眼睛, 涼風和煙塵席捲進來, 癢的他瞬間掉淚。

陳川甚至沒機會看清楚暗中順走毒鏢的人。

他跟阮玉不過毫末之間, 要鬥,也要傾盡全力,可猝不及防有人竄出來壞了他的傷人計劃, 導致他一時慌亂,才讓阮玉輕易得手。

小姑娘面色冷峻的盯着他。

阮玉手裡的劍很重, 抵在眼球上的手法也用的巧妙, 讓陳川感覺到了滅頂般的壓力, 卻也的確傷不到他。

“老狐狸,光明正大的架不打, 非要用這些暗搓搓的手段,我都替你躁得慌。”楊遇之的情況只比陳川好一點,卻還不忘幸災樂禍。

蕭爻撇了撇嘴,他對楊遇之的印象並不算差,這人雖然脂粉氣很重, 但爲人豪爽, 忠肝義膽, 十句話有九句不離“我家王爺”, 還有一句逞一時之氣。

但也不算好——畢竟不管是誰半夜遇到個香噴噴, 帶頭花,一身嫩粉色衣服的男人都會先受個驚嚇。

蕭爻退開一步, 放過了那把搖搖欲墜的鐵扇子。

江湖中用鐵扇爲武器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大多將扇面扇骨打造的沉重無比,與刀劍可有一拼。但這楊遇之不知是太過自信還是純屬裝模作樣,鐵扇薄的跟紙片一樣,還是脆鐵,只交手兩下便時時“咯咯”作響,眼看要斷的樣子。

蕭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想賠錢。

“原來陳先生從康王那裡收到的指令是殺了在下。”慕雲深仍是摩挲着手裡的茶盞,這大堂裡無論發生什麼好像都跟他沒什麼關係。

“不敢,是我自作主張。”陳川道。

趙勉的原話是盡力去請,請不到便就地殺了。他想要的不過是此人背後逍遙魔宮的勢力,殺了他,逍遙魔宮權利易改,便跟下一個人談合作,如此而已。

“那陳先生倒是好大的膽子,敢幫王爺做決定。”

慕雲深說話沒有起伏,卻聽得陳川耳朵裡發涼。

他的眼睛仍然被劍鋒撐着,悉曇此劍雖說比起“牡丹”“良人”鏽鈍了些,砍東西頗爲費力,但也不至於什麼都割不斷。

陳川的上眼皮子在劍鋒上耷拉久了,終於滲出一點血珠來。

“呲”一聲,劍尖終於捅破了眼珠,往裡進一分便鬆開,如慕雲深所言未曾傷他性命的“手下留情”。

陳川的臉上便像忽然炸開了花,血跟眼珠裡的液體爭先恐後,他原本十分在意的白袍緊跟着不成樣子,濺滿了又紅又白的殘夜。

陳川痛呼一聲,整個人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背抵在牆面上,捂着半張臉,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你!”

“我如何?”阮玉笑,“背後傷人,我沒打死你已經是積德了,我逍遙魔宮之人,行事作風向來如此。”

還好落伽山的佛堂裡已經沒有弟子了,否則這麼個掌門忽然闖進來,怕是多積德的人家都能出個不肖逆子。

陳川一時無話,他已經點了幾處大穴爲自己止血,然而右眼已廢,就算天底下真有什麼醫死人藥白骨的大夫也沒辦法救治。

倘若換做別人,恐怕早就悲憤難過拼着一死也要雪恨,但陳川顯然忍辱負重慣了,半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煞白的臉上居然端起一個文質彬彬的笑容,“這隻眼睛就算我給各位賠罪的,要是先生肯接受,我便替王爺請先生過府一敘。”

忍得了疼,受得了屈。楊遇之雖臨行前信誓旦旦,願爲趙端請來逍遙魔宮的助力,但現在看着陳川,他反而沒有什麼底氣了——且不論自己喜歡逞一時意氣,就是陳川的這份無恥他都愧不敢擔。

不只是楊遇之,連蕭爻也驚到了。想必陳川背後的這位王爺更甚一籌,臉皮奇厚無比,才能培育出這樣的“美玉良才”。

“不接受。”慕雲深手裡的茶都不冒熱氣了。這樣涼的天氣裡,想必喝下去又冷又澀,“陳先生不妨回去問一聲康王爺,當年他在背後做了什麼,才導致魔宮前任宮主身亡的……”

慕雲深當年的死,有直接原因也有間接原因。趙勉就算沒有親自出手,沒有落井下石,也至少該有嫁禍誣陷之嫌——只因當初那張十二花閣的圖紙,是趙勉遣人送到了他的手裡。

到東窗事發的時候,趙勉明哲保身,肯定會將所有的責任都推脫到逍遙魔宮身上。

陳川的臉色微變,彷彿是打翻的染缸,青紅皁白四色齊涌,饒是一張還不錯的麪皮也遭不住,扭曲的厲害。

他記得三年前威遠鏢局送貨至京,自己走江湖時,與慕局主有數面之緣,也算吃得開。因此關係,趙勉交給他一個硃紅木匣,要他找人送往笏迦山時,他第一反應便是“威遠鏢局”這個招牌。

卻未曾想,這一去東窗事發,威遠鏢局毀於一旦,連逍遙魔宮都歷經風雨,趙勉那段時間日日徘徊不敢安寢,而今細想,此間全是關聯。

只是陳川作爲中間人所知甚少,連那匣子裡裝着何物,到如今也一絲不明。

當年那個木匣,趙勉再也沒提起過,陳川久居京師,每日要應付的人和事層出不窮,時間一長便將這些細枝末節拋諸腦後,哪還記得自己曾有個破落邊境的鏢局朋友。

“先生雖然是從笏迦山出來,旗號卻是威遠……此來京師,難不成是尋仇?”陳川收斂下震驚,全神戒備的盯着猶在滴血的無鋒長劍。

“尋仇?”看不清慕雲深的表情,但他的話音裡有一絲涼薄的冷笑,“向誰呢?”

“你!”陳川終於滿面驚駭。

他從這簡短的幾句話裡聽到了無邊的慾望——眼前這個人在乎的根本不是什麼趙勉,趙端,還是什麼趙禽趙獸,而是趙明樑!更甚者,他想從豺狼虎豹的口裡奪一份肥肉,要把好端端一個江山攪亂,要讓趙家的人連塊遮羞布都扯不上!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虎視眈眈的眼睛盯着他,陳川營造出來的人模狗樣瞬間崩塌,拔腿就想離開這間厲鬼滿布的屋子。

楊遇之第一次讚賞自己的老父親有先見之明,給了他“遇之”這麼個文縐縐的名字,今天遇到的稀奇事一樁連着一樁,着實應接不暇。

他跟陳川爭鋒相對這麼些年,彼此之間還算有些瞭解。陳川此人讀書不少,也不是個風流公子,自制力強且溫潤儒雅。楊遇之經常在腦海裡構陷陳川,想看他風度失盡的樣子……今天真見到了,他卻目瞪口呆,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蕭爻距楊遇之不遠,正打着哈欠,閒來無事跟燭光中幾縷灰塵做上了朋友,還自娛自樂的編上了號:阿甲,阿乙,阿丙,阿丁……誰是阿甲來着?

如此閒散怠慢的態度,陳川忽然向門口狂奔,卻是他第一個截了上去。

楊遇之有些懷疑這年輕人的腦子跟不上身手,否則哪有人腳都動了,上半身卻明顯就位的慢一步?

蕭爻的手上沒有長劍,良人像是匕首,刺殺時便於攜帶,但真正交手卻始終存在劣勢,陳川又像發狂了般手舞足蹈,完全不能近身。

這時,便又聽那坐在桌旁,跟一個茶杯過不去的公子道,“妙口書生陳川,原名李三恆,活動於嶺南一帶,每看中一個目標,必裝成私塾先生登門留宿。凡女子皆被姦污,男子則廢除手腳,截完財物付之一炬,被官府通緝後隱姓埋名。”

話音一落,軟綿綿的劍鋒忽然凌厲起來,轉眼之間,陳川的身上便多了無數傷口,手腳筋俱被挑斷,隨即喉嚨口正中一劍,直挺挺倒在了門前。

楊遇之又唸了聲“阿彌陀佛”,眼前走馬觀花似的倒放過一生,似乎除了貪財好色也沒什麼壞毛病……這貪財好色還是有義之財,自願之色,不算傷天害理。

“阿彌陀佛”楊遇之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你們逍遙魔宮果然是正道棟樑。

蕭爻剛殺完人,情緒上卻沒太多的起伏。他像是在山中修行了數年,終於乘着清風和霜月來到繁華塵世,先不做別的,去尋等了許久的良人,找到了便是天生的一對,以後腥風血雨,險惡世道都能共度。

這就是運氣——楊遇之別的興許不精通,天生“情”之一字,無比敏感。

那桌邊坐着的公子說話一向夾槍帶棍,唯獨陳川的過往平緩而詳細,勢必動手前經過一番調查,爲的不過是能安心殺人……至少那心狠手辣的女娃娃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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