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柿子的背後頂着巨石和鋼針, 陳川正以爲得手的時候,那枚暗鏢忽然被一股掌風順走,並迎面而來一柄厚重似鈍鐵的長劍。
“阮玉!手下留情。”慕雲深輕聲一喝, 那柄劍方在陳川右眼中央停下了。
幾乎能感覺到冰冷的劍尖抵着眼球, 逼迫陳川只能一刻不瞬的睜大了眼睛, 涼風和煙塵席捲進來, 癢的他瞬間掉淚。
陳川甚至沒機會看清楚暗中順走毒鏢的人。
他跟阮玉不過毫末之間, 要鬥,也要傾盡全力,可猝不及防有人竄出來壞了他的傷人計劃, 導致他一時慌亂,才讓阮玉輕易得手。
小姑娘面色冷峻的盯着他。
阮玉手裡的劍很重, 抵在眼球上的手法也用的巧妙, 讓陳川感覺到了滅頂般的壓力, 卻也的確傷不到他。
“老狐狸,光明正大的架不打, 非要用這些暗搓搓的手段,我都替你躁得慌。”楊遇之的情況只比陳川好一點,卻還不忘幸災樂禍。
蕭爻撇了撇嘴,他對楊遇之的印象並不算差,這人雖然脂粉氣很重, 但爲人豪爽, 忠肝義膽, 十句話有九句不離“我家王爺”, 還有一句逞一時之氣。
但也不算好——畢竟不管是誰半夜遇到個香噴噴, 帶頭花,一身嫩粉色衣服的男人都會先受個驚嚇。
蕭爻退開一步, 放過了那把搖搖欲墜的鐵扇子。
江湖中用鐵扇爲武器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大多將扇面扇骨打造的沉重無比,與刀劍可有一拼。但這楊遇之不知是太過自信還是純屬裝模作樣,鐵扇薄的跟紙片一樣,還是脆鐵,只交手兩下便時時“咯咯”作響,眼看要斷的樣子。
蕭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想賠錢。
“原來陳先生從康王那裡收到的指令是殺了在下。”慕雲深仍是摩挲着手裡的茶盞,這大堂裡無論發生什麼好像都跟他沒什麼關係。
“不敢,是我自作主張。”陳川道。
趙勉的原話是盡力去請,請不到便就地殺了。他想要的不過是此人背後逍遙魔宮的勢力,殺了他,逍遙魔宮權利易改,便跟下一個人談合作,如此而已。
“那陳先生倒是好大的膽子,敢幫王爺做決定。”
慕雲深說話沒有起伏,卻聽得陳川耳朵裡發涼。
他的眼睛仍然被劍鋒撐着,悉曇此劍雖說比起“牡丹”“良人”鏽鈍了些,砍東西頗爲費力,但也不至於什麼都割不斷。
陳川的上眼皮子在劍鋒上耷拉久了,終於滲出一點血珠來。
“呲”一聲,劍尖終於捅破了眼珠,往裡進一分便鬆開,如慕雲深所言未曾傷他性命的“手下留情”。
陳川的臉上便像忽然炸開了花,血跟眼珠裡的液體爭先恐後,他原本十分在意的白袍緊跟着不成樣子,濺滿了又紅又白的殘夜。
陳川痛呼一聲,整個人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背抵在牆面上,捂着半張臉,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你!”
“我如何?”阮玉笑,“背後傷人,我沒打死你已經是積德了,我逍遙魔宮之人,行事作風向來如此。”
還好落伽山的佛堂裡已經沒有弟子了,否則這麼個掌門忽然闖進來,怕是多積德的人家都能出個不肖逆子。
陳川一時無話,他已經點了幾處大穴爲自己止血,然而右眼已廢,就算天底下真有什麼醫死人藥白骨的大夫也沒辦法救治。
倘若換做別人,恐怕早就悲憤難過拼着一死也要雪恨,但陳川顯然忍辱負重慣了,半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煞白的臉上居然端起一個文質彬彬的笑容,“這隻眼睛就算我給各位賠罪的,要是先生肯接受,我便替王爺請先生過府一敘。”
忍得了疼,受得了屈。楊遇之雖臨行前信誓旦旦,願爲趙端請來逍遙魔宮的助力,但現在看着陳川,他反而沒有什麼底氣了——且不論自己喜歡逞一時意氣,就是陳川的這份無恥他都愧不敢擔。
不只是楊遇之,連蕭爻也驚到了。想必陳川背後的這位王爺更甚一籌,臉皮奇厚無比,才能培育出這樣的“美玉良才”。
“不接受。”慕雲深手裡的茶都不冒熱氣了。這樣涼的天氣裡,想必喝下去又冷又澀,“陳先生不妨回去問一聲康王爺,當年他在背後做了什麼,才導致魔宮前任宮主身亡的……”
慕雲深當年的死,有直接原因也有間接原因。趙勉就算沒有親自出手,沒有落井下石,也至少該有嫁禍誣陷之嫌——只因當初那張十二花閣的圖紙,是趙勉遣人送到了他的手裡。
到東窗事發的時候,趙勉明哲保身,肯定會將所有的責任都推脫到逍遙魔宮身上。
陳川的臉色微變,彷彿是打翻的染缸,青紅皁白四色齊涌,饒是一張還不錯的麪皮也遭不住,扭曲的厲害。
他記得三年前威遠鏢局送貨至京,自己走江湖時,與慕局主有數面之緣,也算吃得開。因此關係,趙勉交給他一個硃紅木匣,要他找人送往笏迦山時,他第一反應便是“威遠鏢局”這個招牌。
卻未曾想,這一去東窗事發,威遠鏢局毀於一旦,連逍遙魔宮都歷經風雨,趙勉那段時間日日徘徊不敢安寢,而今細想,此間全是關聯。
只是陳川作爲中間人所知甚少,連那匣子裡裝着何物,到如今也一絲不明。
當年那個木匣,趙勉再也沒提起過,陳川久居京師,每日要應付的人和事層出不窮,時間一長便將這些細枝末節拋諸腦後,哪還記得自己曾有個破落邊境的鏢局朋友。
“先生雖然是從笏迦山出來,旗號卻是威遠……此來京師,難不成是尋仇?”陳川收斂下震驚,全神戒備的盯着猶在滴血的無鋒長劍。
“尋仇?”看不清慕雲深的表情,但他的話音裡有一絲涼薄的冷笑,“向誰呢?”
“你!”陳川終於滿面驚駭。
他從這簡短的幾句話裡聽到了無邊的慾望——眼前這個人在乎的根本不是什麼趙勉,趙端,還是什麼趙禽趙獸,而是趙明樑!更甚者,他想從豺狼虎豹的口裡奪一份肥肉,要把好端端一個江山攪亂,要讓趙家的人連塊遮羞布都扯不上!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虎視眈眈的眼睛盯着他,陳川營造出來的人模狗樣瞬間崩塌,拔腿就想離開這間厲鬼滿布的屋子。
楊遇之第一次讚賞自己的老父親有先見之明,給了他“遇之”這麼個文縐縐的名字,今天遇到的稀奇事一樁連着一樁,着實應接不暇。
他跟陳川爭鋒相對這麼些年,彼此之間還算有些瞭解。陳川此人讀書不少,也不是個風流公子,自制力強且溫潤儒雅。楊遇之經常在腦海裡構陷陳川,想看他風度失盡的樣子……今天真見到了,他卻目瞪口呆,來不及做任何反應。
蕭爻距楊遇之不遠,正打着哈欠,閒來無事跟燭光中幾縷灰塵做上了朋友,還自娛自樂的編上了號:阿甲,阿乙,阿丙,阿丁……誰是阿甲來着?
如此閒散怠慢的態度,陳川忽然向門口狂奔,卻是他第一個截了上去。
楊遇之有些懷疑這年輕人的腦子跟不上身手,否則哪有人腳都動了,上半身卻明顯就位的慢一步?
蕭爻的手上沒有長劍,良人像是匕首,刺殺時便於攜帶,但真正交手卻始終存在劣勢,陳川又像發狂了般手舞足蹈,完全不能近身。
這時,便又聽那坐在桌旁,跟一個茶杯過不去的公子道,“妙口書生陳川,原名李三恆,活動於嶺南一帶,每看中一個目標,必裝成私塾先生登門留宿。凡女子皆被姦污,男子則廢除手腳,截完財物付之一炬,被官府通緝後隱姓埋名。”
話音一落,軟綿綿的劍鋒忽然凌厲起來,轉眼之間,陳川的身上便多了無數傷口,手腳筋俱被挑斷,隨即喉嚨口正中一劍,直挺挺倒在了門前。
楊遇之又唸了聲“阿彌陀佛”,眼前走馬觀花似的倒放過一生,似乎除了貪財好色也沒什麼壞毛病……這貪財好色還是有義之財,自願之色,不算傷天害理。
“阿彌陀佛”楊遇之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你們逍遙魔宮果然是正道棟樑。
蕭爻剛殺完人,情緒上卻沒太多的起伏。他像是在山中修行了數年,終於乘着清風和霜月來到繁華塵世,先不做別的,去尋等了許久的良人,找到了便是天生的一對,以後腥風血雨,險惡世道都能共度。
這就是運氣——楊遇之別的興許不精通,天生“情”之一字,無比敏感。
那桌邊坐着的公子說話一向夾槍帶棍,唯獨陳川的過往平緩而詳細,勢必動手前經過一番調查,爲的不過是能安心殺人……至少那心狠手辣的女娃娃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