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熱鬧喧譁的客棧裡頭,玉珞坐在靠窗的桌旁,手撐着下巴,打量着街上奇異的行人和繁華的街景。
如果你看到猴子挎着籃子買菜,或者看到笨笨的狗熊在賣肉,再或者看到貓兒坐在轎子裡懶懶地打哈欠……你會有什麼感覺?
玉珞的反應是很淡定。
她不是第一次見這種場景。在幻海彌天她就曾看到過修爲不精、半人半妖狀的妖修大大方方地行走四方,很是從容。如今進了人家的地盤,這種場景還是多看看、習慣一下的好。省的一個不留心,講出什麼不和諧的話語,或是做出有礙觀瞻的行爲那就大事不妙了。
“師尊,我們接下來……”阿朗坐在玉珞身邊,在玉珞看大街的時候,他時不時忍不住偷看她一眼,只是,想到坐在桌邊的另兩隻,他不得不提醒一下玉珞。
玉珞收回視線,看着仍舊虛弱的紫舒和一臉不安垂着頭的浩離,淡淡道:“這裡是你們的地盤,想吃什麼自己點吧,不過首先申明啊,錢得自己付。吃完了就該上路了。”
她可沒那麼好心請他們吃飯。不殺他們已是格外開恩了。想起這事,她就鬱悶。這倆妖精在人間作惡一年多,殺了不知多少無辜的人間男子。她本來也是提着劍雄赳赳地要斬妖除害的,誰知見識這麼一出愛恨情仇的戲碼。還沾親帶故,她想殺都不好意思下手。如果殺一個留一個好像有點徇私舞弊的感覺。最後,她決定公平對待,一視同仁。他們不是從妖界逃出去的嗎?那好,都抓回妖界,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紫舒和浩離當下一聽玉珞的話,臉色都是微微一變。紫舒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桌子,不知在想什麼;浩離則白了臉,呼吸有些紊亂。
玉珞見他們半晌都不動,擡眸問道:“你們似乎不餓……想來你們是吃不下什麼了。今日天色已晚,我們在此客棧休息一晚,明日啓程去王宮。”
“你……玉姑娘,你可以殺了我……”浩離看着玉珞,白着臉說道。
玉珞眯着眼,慢慢說道:“你連死都不怕了,難道還怕承擔責任麼?犯了錯就要勇於承認,像你這樣逃避的懦弱行徑,不說大丈夫,就是我這小女子都深感不齒。”
浩離聞言垂下了頭,不再說話。旁邊那位自玉珞將她救醒後便一言不發的紫舒小狐妖,閉上了眼,掩去眼底滿滿的失望。
她還能說什麼呢?這個男人,她看錯了。僅此而已!她能怪誰呢?
玉珞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底,卻只能心底嘆息。他們的事她纔不會傻了吧唧地跑去管,與她何干?
她站起身,離開座位。阿朗見此也起身,站在座位上看看玉珞又看看紫舒,眼神遊移不定。浩離眼光移向紫舒,慢慢向她靠近,正猶豫着準備抱起她。紫舒卻忽然睜開眼睛,冷冷地看着浩離說道:“不要靠近我!”說完便自己起身,胸口傳來一陣悶痛,腳下虛軟,剛走了兩步,便支撐不住,堪堪滑落之際,阿朗認命地伸手扶住她。
其實,從人間到幻海彌天,再從幻海彌天到妖界,這一路上都是阿朗揹着她。她當初被玉珞傷得很重,玉
珞救她也只是保住她的命而已,並沒有爲她療傷。
只這一會兒,紫舒已是滿頭冷汗,靠着阿朗,重重地喘息着,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身上。
阿朗俯身攔腰抱起她,往客棧二樓走去。走到樓梯上時,他忽然停下,看向發愣的浩離,皺眉道:“你不跟上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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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如黑幕,清爽的風微微拂動着客棧的窗簾。玉珞站在窗前,看着寂寥的天空,心底的空洞慢慢擴大。思念像一劑毒藥,滲入她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在腐蝕她的堅強。
說好了要隨緣,說好了不可執着。
奈何,情已深種,一念成癡。
她,又如何能做到灑脫隨緣?
忽然,她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一聲聲嘆息,充滿猶豫和苦澀。玉珞心下狐疑,悄無聲息地開門看去,正好看見一抹衣角消失在隔壁的房間。那正是紫舒的房間。
她瞭然地搖搖頭,進屋關門。這事與她無關,也不做任何評論。
紫舒房內,浩離關門站好。他掙扎許久,握緊拳頭,擡頭迎向那道漠然冷淡的視線。他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舒兒,我們談談吧。”
紫舒移開視線,依舊一言不發。
“我們經歷那麼多磨難才能在一起,我,不想就這樣放棄……”他見紫舒面無表情,鼓起勇氣走到她的身邊,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繼續說道,“那天的事,是我一時糊塗……我想回妖界,想獲得義父的諒解,剛好這時青姬說她能幫我們……”
浩離說到這裡見紫舒閉上了眼睛,他的語氣含了一絲急切,道:“義父平素裡最是疼她,定然能聽進她的勸告,轉而接受我們……”
紫舒緩緩呼出一口氣,淡淡道:“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浩離面色一僵,道:“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你明知我不喜歡她,我和她在一起只是爲了利用她……”
“滾!”紫舒冷冷喝道。
“你,”浩離一腳踢開桌邊的凳子,房內一陣哐啷聲,只見他紅了眼睛,直直盯着紫舒,道,“你是不是早就厭倦了這樣東躲西藏餐風露宿的生活?你後悔跟我走了,是不是?!你,其實早就想離開我了,對不對?!什麼青姬,這些都只是藉口!”
紫舒渾身發抖,白着臉,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股腥甜涌上喉嚨,她生生嚥了下去,慢慢平息激烈起伏的心情。
浩離見她不辯解,當即臉色由紅轉白,失魂落魄地踉蹌幾步,喃喃道:“果然!”他自嘲一笑,道,“是了,你堂堂的狐族公主,與聖朝的太子殿下連羿有婚約,你離開我纔是最好的選擇……我畢竟只是陛下收養的義子,怎麼可能與他尊貴的嫡親長子相提並論?你離開我,纔是最好的,是對的……”
“你,你住口!”紫舒氣極了,雙手緊握,手心被指甲扎出血痕,嘴脣顫抖着,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明明是他做錯了事,爲什麼好像自己纔是負心薄情的那個?他就算只是妖王的義子又如何?她從來就沒有在意
這些。而他卻字字誅心,是想氣死自己嗎?
浩離見她被自己氣得不輕,當下也想起她傷勢未好,不想她真有個好歹,於是垂首不語。
“吱呀——”浩離打開門,走了出去。
“你好好休息吧,打擾你了。”他已恢復了從前的優雅,面上平靜無波,彷彿剛剛在房內被妒火和怒火燒得失去理智的另有其人。
房門打開後,卻看見阿朗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前,浩離腳步頓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從他旁邊走過。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聽到聲響過來看看而已……可惜人已走遠了。阿朗垂頭喪氣地站在門外。他剛剛聽到這屋內動靜太大,想着紫舒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忙。沒想到聽到爭吵聲,正打算走,浩離卻出來了。這下可好,讓人家抓了個正着,還不得以爲自己是個喜歡聽牆角的小人啊。
他嘆息一聲,回頭正打算幫紫舒關上房門,卻見屋內的紫舒撲在桌子上,情況不明。阿朗挪動了幾步,猶豫着走了進去。
“你,你還好吧……”他就站在門口,呆呆傻傻地樣子,欲進又不敢進。
半晌不見紫舒回話,他不放心,慢慢挪動腳步,來到紫舒身邊,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坐下,眼睛看着紫舒,嘴脣蠕動,卻不知說什麼好。
忽然聽見嚶嚶的哭聲,他慌亂地要站起來,隨即想到,她哭了,自己是不是該安慰一下她?可是,自己憑什麼安慰她啊?幹嘛要多管閒事?但如果,就這樣走了,她會不會哭出問題來?
糾結半天,他終於開口道:“你沒事吧……身上的傷還沒好,可別哭出問題來了。”
誰知,他話剛出口,那哭聲更響了。只見紫舒伏在桌子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中還帶着哽咽。忽然,她哭着哭着咳起來了,咳聲撕心裂肺。
阿朗手忙腳亂地將她扶起,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不斷勸慰着:“別哭了……”
待她的咳嗽止住,一絲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阿朗大駭,趕緊輸入靈力,給她療傷。可是,他這點靈力根本不夠看啊。急急忙忙抱起紫舒,往玉珞房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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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玉珞將她的傷勢控制下來,天色已是矇矇亮。
“你們出去一下,浩離哥哥留下。”這是紫舒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玉珞看看浩離,再看看紫舒,沒說什麼,和阿朗一起離開房間。
“浩離哥哥,咳咳……”紫舒換了兩口氣,慢慢說道,“我從三百年前認識你,就愛上你了,如今看來,我們的緣分確實太淺……曾經,我們鼓起那麼大的勇氣從連羿手上逃走……我知道你爲了我失去了很多,可我……累了,不願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分手吧……”紫舒說到這裡閉上眼睛,淚珠慢慢滑落眼角。
“……好。”回話中帶了一絲顫抖。浩離站在背光處,看不清表情。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當熾烈的愛情歷經滄桑,不復當年模樣時,相愛的人又將情何以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