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的宮殿外,跪着一羣戰戰兢兢的丫鬟太監。一位身着淡藍色衣裙的女子靜靜地坐在臺階上,雙手託着下巴,睜着大而明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虛空中的某一點。用通俗的說法來講,她在發呆。微風輕輕吹拂着她的黑髮與紗裙,嬌柔的背影簡約而飄逸。
背對着碧瓦飛甍的宏偉殿宇,背對着一切卑微與尊貴,她將自己灑脫得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如果沒有發生意外,她此刻應該正和拓宇行走在去黑龍潭的路上吧,或許再快點兒,已經到了。
她和拓宇離開昆凌山後,一路上,商量着是先去找童童還是先去找玉昭。因爲童童完全沒有音信,而找玉昭卻還有方向可循。所以,二人立即決定先去黑龍潭。
只是,一紙書信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太后娘娘病危,速回!
拓宇接到這封書信,目光看向玉珞。
“回去吧,也許,我可以救她……”
…………
身後傳來開門聲,她聽到了,但不想回頭。
“玉姑……王妃,太后喚您進去。”書荷仍是當年的端莊溫和、清雅賢淑,讓人一見便生出信賴。可能是不習慣她的新身份,書荷喊得有點彆扭,對玉珞笑了,含了一絲抱歉。
玉珞朝她笑了笑,沒說什麼,跟着她走進宮殿。
她想說,自己根本不在意王妃這個身份,可是,想了想,似乎沒有申明的必要。
多年前,她來過這座宮殿。當時,她懷着忐忑的心情,對這座宮殿唯一的印象就是奢華高貴,帶着點咄咄逼人的意味。
如今,再次走進這裡,她從心底裡感嘆:太大了!冬天會不會很冷?
即使現在不是冬天,她仍覺得這裡冷得可怕。大抵所有的宮殿都是如此吧。極盡奢華,卻毫無生氣,呆板沉重得讓人不堪重負。
玉珞一眼看見了拓宇,她的丈夫。他面上並沒有自己想象的悲傷,反而是一片平靜。
自踏進這座王宮起,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模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於是,玉珞再一次深刻理解了他不願被壓抑束縛的渴望——對自由的渴望。
他是不願意呆在這地方的,這裡留給了他太多不愉快的回憶。他的一切反應幾乎是本能的。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需要僞裝成喜歡。可是,那雙燦如星辰的眼眸中偶爾閃過的憂色卻表明,他的心情並不如表面這麼平靜。
矛盾嗎?原來如此。
“太后娘娘身體安康,長樂無極。”玉珞對牀上的太后從前的王后姬氏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跪禮。
“起來吧……咳咳,什麼身體安康、
長樂無極?別笑話我了。”幔簾後傳來的聲音有些沙啞虛弱,帶着一絲疲憊。
拓宇走過來扶起她,她衝他溫柔一笑。
“你們都出去吧,玉姑娘留下。”
玉珞感到拓宇與自己相握的手一緊,擡頭看着他,輕笑道:“沒事兒,你先出去吧,乖乖等我出來。”
拓宇點了點頭:“我等你。”然後掃了一眼簾內之人,出去了。
空蕩蕩的房間內,只剩下玉珞和幔簾內的太后姬氏。玉珞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簾外看着簾內模糊的身影,等着她開口。
“聽宇兒說,你們成親了?”姬氏淡淡地說道。
“是的,太后。”玉珞平和地回答。
又是半晌沒有聲音,靜謐的空間內,玉珞只聽到太后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你很有本事,我到小看你了。”
“千萬別這麼說,追求幸福是人的本能。誰也不會願意痛苦地活着,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我讓宇兒痛苦地活着?我是他的母親……你知道嗎?我的兒子,聽我的安排有什麼不對?我還會害了他不成?”語氣稍嫌激動,還帶了一絲心酸和悲哀。是不被親生兒子理解的心酸和老來孤獨的悲哀嗎?雖然她還算不上老。
玉珞仍是靜靜地站在簾外,待簾內的人稍微平靜後,她才慢慢地開口:“你找我來,就是爲了爭論這個問題嗎?”
“我恨你……”
玉珞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她的絕望,這絕望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嗎?她首次覺得自己將拓宇帶離這座王宮是錯的。她忘了這個女子就算再專制,她也是拓宇的母親。
“對不起……”
沒有人回答她。
玉珞走過去,將簾子拉開,來到姬氏的牀前。
“誰准許你進來的?!出去!”姬氏見玉珞走進來,登時大怒。
她不再如自己第一次見時明豔照人,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當然,擋不住那股高貴華美。
玉珞不理會她的呵斥,走到牀前,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退回去。只消一眼,她便能輕易查出她的病情。
長期鬱結於心,導致心力交瘁。雖然很嚴重,凡人的手段或許是藥石無靈,可她畢竟與凡間大夫不同。
“你好好休養,不必想太多……他是你的兒子,也是我的丈夫,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姬氏已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沒有聽到玉珞的聲音。
玉珞見她這番模樣,知道自己該走了。
“母親早點歇息,兒媳明日再來看望您。”玉珞行了一禮,然後退了
出去。
姬氏聽到那聲陌生的稱呼,心理生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母親?
似乎比“母后”更讓人感到舒心。可是,她爲什麼這麼喊自己?姬氏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女孩時的場景……
那時第一眼,只覺得這姑娘水靈靈的眸子裡盛滿了率真和聰慧。
…………
“阿姨,我是五王子的女婢,請不要叫我‘賤婢’,老實說,我很不喜歡那個名稱的第一個字。”
…………
“王后娘娘,很抱歉,可能,我要讓你失望了。我以爲,這是我和拓宇哥之間的事。若這世上有什麼能讓我對這段感情產生動搖,大概只有拓宇哥了。我不會因爲身份地位或是其他莫名其妙的理由離開拓宇哥。”
…………
“你爲什麼要把他困在這麼可怕的地方?這裡時刻充滿爭鬥,處處是戰場,連說個話都得謹小慎微,拓宇哥一定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從前那麼開心快活、灑脫逍遙,可是現在,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我不明白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他不快樂,不是嗎?”
…………
“可是,那時的他又在哪裡呢?這些後世威名,對於今世的他有什麼意義?你讓他爲了一些虛無縹緲得還不知道在哪裡的東西,放棄此生的幸福,從此與寂寞孤單爲伍,你於心何忍?我們不是應該把握現有的,才能去談將來嗎?還有,你問過拓宇哥了嗎?你瞭解他嗎?你給他的是他想要的嗎?”
…………
當年的王后,如今的太后,愣愣地看着玉珞離去的背影。有一瞬間她對這個姑娘——她的兒媳,是歎服的。可是,歎服她意味着承認自己的失敗,她是一個如此高傲要強的女人,斷然不會做這樣的事。
離開紫宸宮後,玉珞一路都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遠遠地看見那個俊秀挺拔的身影,她嘴角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瞬間,姬氏那悽清而悲傷的話語迴響在耳邊,她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怎麼了?母后爲難你了?”
“……沒有。”玉珞輕輕抱住他的腰,臉頰貼着他的胸膛,悶悶地說道,“拓宇哥,我們在王宮多待些日子吧。”
“爲什麼?你不是想去找昭兒嗎?”拓宇眼中染上疑惑。
“找昭兒和童童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可是,人生有些事錯過了會終生遺憾的……我不願你留下遺憾……”
拓宇聞言直直地看着玉珞,眼中閃過溫柔的笑意,然後緊緊抱住她。
他親吻着她的眼睛,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謝謝你,吾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