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貪戀丈夫的溫存, 不忍全家分離,就一直住在邊城。三年沒有回孃家,父母想念, 就派了三公子來看望妹妹。
褚三公子來了, 常威特意請了假回來。一家人圍坐在桌邊說說笑笑, 褚文給了外甥好些禮物, 孩子樂得不行。
褚玉後來想想, 那一天,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丈夫、孩子、孃家人, 都在身邊。所有人都寵愛着她。
第二天,常威帶着褚文去酒樓喝酒。回來的時候, 褚文喝醉了, 而常威卻默不作聲。
褚玉有些擔心, 問道,“怎麼了?”
“無事。”
褚玉知道, 一定是有事,不然丈夫不會到書房去睡了。
第二天,常威回了軍營。褚玉問起三哥,“你們昨天說了什麼,我相公不對勁。”
“也沒什麼, 就聊聊這幾年。”
“有沒有提到, 牡丹圖?”褚玉心如擂鼓。
褚文想想, “牡丹圖?……好像說過, 他說你手受了傷, 不能再畫牡丹圖,是件憾事。我就說, 玉兒如今出息了,不討厭繪畫了?以前請了師傅教,她都不肯學的。”
褚玉的心沉了下去,怕什麼,來什麼,“你還說了什麼?”
“後來,我突然想起,裴紅花也喜歡畫牡丹圖,我去過武館幾次,武館裡掛着一幅牡丹圖,畫得跟真的似的。而且,武館的徒弟們說,他們人人家裡都有富貴牡丹圖,都是裴姑娘畫的。”
“完了。完了。”褚玉喃喃地說。
“什麼完了?”褚文不解。
“我根本不會畫畫,那牡丹圖,是裴姐姐畫的,沒有署名。相公看見了特別喜歡,還以爲是我畫的,就跟我說了好多話。我是要解釋的,可是,他很少理我,難得和我說一次話,我就遲疑了。後來再沒機會解釋了。”
“也沒什麼啊。你說清楚就是了。”褚文不知道妹妹怕什麼。
褚玉苦笑,“哥哥,你不懂。他本來是要解除婚事的,說是常年不能回家,不忍連累我。可我覺得,他還是沒有喜歡上我。因爲誤會我畫了牡丹圖,他就說我是紅顏知己。還說每一筆,都像是他畫的。你明白嗎?他是喜歡上了畫牡丹圖的人,不是我。是裴紅花。只是,他不知道真相!”
“因爲一幅畫,就喜歡一個人,那萬一畫畫的是個男人呢?這也太荒唐了。你想多了。”
事實證明,褚玉沒有想多。常威又半個月沒有回家,後來回來了,第一句話就問妻子,“牡丹圖是你畫的嗎?”
褚玉不能再撒謊,“不是。”她低頭說着,不敢看丈夫的臉色。
“知道了。”當晚,常威出去喝酒了,很晚回來,就在書房歇息了。
那以後,常威就很少回家了,還讓人勸褚玉回老家生活,有人照顧,又遠離邊城,可以安全些。褚玉哪裡肯,她知道丈夫有了心結,更不能走了。
常威會把俸祿的大半都讓人捎給妻子,還請了退伍的老兵一家過來住,給人家錢,讓人家幫忙照顧妻子。ωwш ⊕тт kдn ⊕℃o
可是,他自己卻很少回來了。
褚玉道過謙,丈夫只是溫和地說,“不必掛心。一件小事罷了。”
可是,褚玉分明覺得,不是小事。原本恩愛的夫妻,只剩下相敬如賓了。偷來的東西,遲早要還的,褚玉很害怕紅花來看她,害怕紅花和丈夫相見。
但是,怕什麼,來什麼。
紅花路過邊城,來看昔日的姐妹。褚玉見到她,驚多過喜,紅花沒注意到她的尷尬,只管帶着禮物進了院子。
褚玉勉強笑着,聽她說話,看她拿禮物出來給孩子,心裡卻盤算着,讓紅花早點走,千萬別和丈夫碰到。
只是,她還沒想到怎麼做,常威突然回來了,他掀開簾子進來,正看見紅花站在當地,轉過身來,也看向她。
對於紅花來講,雖然有些意外和激動,但是,面上卻不顯。可是,常威卻愣住了,他沒想到,還能見到牡丹圖真正的主人。一眼看到,就沒法轉開視線。
這一次,看到紅花,和前次不同,有種莫名的熟悉和親近。常威突然想起,這兩年常做的夢,夢裡有人叫自己秋葉,而自己,叫對方紅花。
紅花,秋葉,這名字就很配。似乎,天生該在一起。
但是,這樣的女人,心高氣傲,能文能武,一般男人都比不上,她絕不會做妾的,自己也不忍心委屈她的。能怎麼辦?原來看了這些年的牡丹圖,是出自她手。
原來一直,都喜歡錯了人。
她是夢裡的那個人嗎?
“相公回來了。”褚玉起身,打破僵局,兩人佇立凝望的樣子,快要刺痛了她的眼了。人家纔是知己。自己一直都是冒充的。
常威轉頭看看妻子,勉強笑了下,“家裡還好吧。”
“一切安好。”
“那就好。”
……
褚玉無法再忍耐,直接跟紅花說,“家裡,如今住進很多人。相公爲了照顧我,請了一家子來,是退伍老兵和他家眷。如今沒地方住。不如,我讓冬雪帶姐姐去旅店吧?”
“好了,我已經住進旅店了。知道你忙,就不打擾了。”紅花道別走了。
沒多久,常威也站起來走了,“軍中還有事。”
褚玉很想攔住他,可她沒有這樣做,攔不住的,總不能一輩子攔着吧。給自己留點臉面吧。
常威跟着紅花走了一陣,早就察覺的紅花回頭看了眼,“你有事嗎?”
常威走過來,“你可以叫我秋葉,那是我本來的名字。”
紅花不願意叫這一聲,會難過吧,“還是叫您常校尉吧。”
“牡丹圖,是你畫的?”常威帶着希望看着她。
紅花想起對褚玉的承諾,“不是。是玉兒畫的。”
“明白了。是她讓你這麼說的嗎?”
“不是。”
“她承認了。玉兒承認,她根本不會畫畫。”
紅花有些尷尬,“這不過是件小事。”
“不,那牡丹圖,我曾在夢中見過,像是我自己畫的。夢中有個女子,卻看不清。我覺得,好像那是上輩子的事情。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前世今生?當然相信。紅花自己就有幾世的記憶。但是,這話不能接。相聚在秋葉成婚之後,還能說什麼?褚玉一片深情,自己怎能去破壞。更何況,他們都有孩子了。
“有一句話,你應該聽過,不如憐取眼前人。玉兒對你情根深種,莫再辜負了她。你若三心二意,我怕她活不下去。爲了妻子孩子,多想想吧。”
“你可曾夢見過?夢裡,有秋葉,有紅花……你,對我……”常威艱難地說着,他想問問,不然不死心。
“我們只是陌生人。沒有什麼夢。”紅花決絕地轉身離去。
第二天,褚玉來到了旅店,找到了紅花的房間。
她一個人來的,沒有帶着孩子。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你畫了畫給我,沒有署名。相公看到了,大爲讚賞,他突然跟我說了好多話,我也想解釋,可是突然颳起風來,我們忙着關窗戶,我還打了幾個噴嚏,他就關心我,還說以前對不住我。我把解釋的時機錯過了。而且,我難得見到相公對我好,就想第二天再說吧。可是他對我越來越好,還說我是他的紅顏知己。還說夢見我。這些話太動人,我起了貪心。對不起。”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用道歉。”紅花明白她心裡的苦,非常明白,“我準備走了。”
“你要去哪裡?”
“浪跡天涯。想去哪裡,去哪裡。”
……
這一別就是十多年。邊關傳出了父子將軍的美談。而江湖上,也有紅花女俠的故事流傳。人們不知道這個女俠叫什麼,只知道,她喜歡在頭上戴一朵紅花。
常威在一次大戰中,被敵人暗算,死在陣前,妻子跟着殉情而去。小常將軍常懷發誓爲夫報仇,奈何報仇心切,也落入敵人陷阱,眼看要被活捉。
這在此時,一個俠女突然出現,一柄長劍揮舞,轉瞬間,十幾個敵人都倒下了。沒人看到她怎樣出手,常懷也呆了。
被女俠救出去,好一陣,常懷都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勇敢的女人,武藝還這麼高,強過多少男子。
“請問恩人姓名。”
“趕緊回去吧,我是你父母的……故人。好好照顧你母親,她不容易。你報仇心切,容易落入陷阱。報仇的事情有我,你先回去。”
當晚,殺死了常威的敵方將軍,睡覺中被取樂首級。第二天早晨,常懷在帳外,發現一顆人頭,是殺夫仇人的。他四處尋找,沒發現幫他報仇的人。於是,他想起了那個女俠,雖然蒙着面,卻有一雙妙目,讓人見之難忘。
來給妹妹辦理身後事的褚文聽了外甥的說話,就知道了,“她叫紅花,是你母親的閨中好友。當年你出生,她還抱過你。多虧她照看你臨盆的母親……難得了,這般俠義。”
後來,人們再沒見過紅花,包括四處打聽她的下落,想要報恩的常懷。
沒有人知道,紅花在秋葉報仇後,到了一個無人之地,吻頸自殺。她不想讓秋葉等太久。
奈何橋邊,秋葉埋怨着,“都怪你,爲什麼不早點找到我。我不記得,你記得,這對我不公平。”
“人海茫茫,我到哪裡去找你?”
“都怪那陣風,要不是它,褚玉早跟我說了實話。”
“好了,我看到你過得好,妻子孩子都有了。我幹嘛還要去破壞,插上一腳,多難看。還害了你妻子孩子,不值得。我們不能自己好過了,讓別人痛苦啊。”
“不是我的錯。”秋葉像個小孩子一樣,嘟着嘴,“你爲什麼不提醒我!誰都沒有你重要!下輩子,不要去成全別人。讓自己過得苦。”
“我不苦啊,仗劍走天涯,我都闖出名氣了。”
“好啊,你一個人自在,都不要我了!”秋葉更生氣。
紅花就哄他,“好了,知道了,下輩子,更努力去找你,好吧?”
“這還差不多。”秋葉笑起來。
“你倆有完沒完啊!”孟婆不幹了,“還喝不喝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