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陽向前幾步, 飄然而上,立在了沈涼的轎頂:“一別六百年,小沈涼, 你倒是威風了不少, 許久不見, 別來無恙乎?”
沈涼驀然擡頭, 他盯着眼前的人, 像是在確定什麼:“映陽?”
映陽輕笑一聲:“是我,怎麼,很意外?”
沈涼搖了搖頭:“一點都不意外, 我就說嘛,好人不長命, 禍害遺千年, 像你這樣能耐的傢伙, 怎麼可能就那麼輕易的消失了,果然, 你還留有後手,神王那蠢貨,不會真的以爲把你流放人間,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吧?”他收回了插在沐潭身上的扇子,戒備的緊盯着轎頂上的映陽。
沐潭失力的倒在地上, 他望着轎頂上站着的映陽, 猛地吐出一口血:“你是誰!我弟弟呢!你把阿硯怎麼了!”
映陽招手一揮, 一道寒光從他的手中射了出去, 飛向了沈涼腳下的位置, 沈涼匆忙的避開,跳到了一邊。
“我是誰不重要, 不用擔心,你弟弟會回來的。”映陽溫聲道:“只是我和你的對頭也是對頭,凡事都有先來後到,我和他結仇比較早,所以只好打斷你們的爭鬥,先和我的老對頭好好敘敘舊。”
沐潭掙扎着想要坐起來,卻渾身都沒有力氣,擔憂之下只覺得頭腦一陣陣發昏,就連眼前的景象都模糊起來。血液的流失帶走了身體的溫度,力氣也隨着流走了。
沈涼冷冷的盯着映陽:“呵,沒想到居然還是被你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再小心應付你了,沒錯,六百年前的千劫鏡是我安排人打碎然後嫁禍給葉喬羽的,現在的我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孱弱的小妖怪了,你也根本奈何不了我!”
“果然是你。”映陽嘆息一聲:“原本我是想相信你的,畢竟葉喬羽的母親對你有恩,我以爲你不會傷害恩人的女兒,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你。”
沈涼眼神一冷,:“原來你是詐我的?”他心中頓時十分懊惱,映陽上神的威名在六百年前可謂是響震四界,能令與神界作對的其他種族聞風喪膽,早就知道映陽不好對付,沒想到剛說了幾句話,就被他給坑了一把。
映陽笑了笑:“要是不詐一詐你,你怎麼會說實話呢?好了,六百年前的帳我先記着,等我有空了再慢慢的和你算,現在我還有別的事要忙。我不喜歡兜圈子,你愛怎麼折騰都隨便,我對你的宏圖霸業不感興趣,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許動葉喬羽一根毫毛,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壞了你的好事!”
沈涼不甘心的握緊了拳頭:“你未免也太狂傲了,你真的以爲你還是六百年前全盛時期的上神嗎!既然都被打入輪迴,成了凡人,你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
映陽冷嗤一聲:“哼,我要是不想下來,恐怕還真沒有誰能逼我就範,要不是……”映陽頓了頓,又道:“天機不可泄露,我自有我這麼做的道理,你若是不服,我便打到你服氣爲止。”
葉喬羽遠遠的望着山下的局勢,從沐硯突然跳上沈涼的轎頂上時,她就察覺到了不對,那個站在高處俯視沈涼的人,絕對不可能會是她熟悉的沐硯。
她擔心沐硯會出什麼事,連忙向山下掠去。等她慌忙的來到距離轎子不遠的地方,才發現,這個讓她感覺完全陌生的沐硯,居然是六百年前救過自己一命的映陽上神。
她心裡的不安終於得到了證實,如果沐硯體內被封印的神力徹底解開,沐硯還會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沐硯嗎?映陽上神雖然告訴沐硯封印解開他就會完全消失,但是誰都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這樣陌生的沐硯,讓葉喬羽心裡充滿了擔憂。
葉喬羽小心的掩藏着自己的存在,觀察着映陽和沈涼那邊的動靜。
沈涼咬牙切齒的在心裡把映陽罵了一通,卻始終不敢衝上去試試映陽的深淺,雖然他對自己如今的法力很有自信,但是映陽上神的威名遠揚還是讓他有些束手束腳,他實在摸不準,映陽究竟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的已經恢復了法力,才這樣的有恃無恐。
如果是前者,他自然可以輕鬆的把他擊敗,然後將他踩在腳底下好好羞辱一番,但是如果是後者,他相信,自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沈涼心中再三衡量,終於恨恨的看了映陽一眼,一招手,帶着自己的人選擇了暫時撤退。映陽上神積威已久,他始終還是受到了影響,不敢輕舉妄動。
隨着妖族的撤退,除妖師們頓時歡呼起來,他們快速的趕了過來,將沐硯和昏過去的沐潭團團圍住。
白家家主白清曄看到重傷昏迷的沐潭,連忙將他扶了起來:“會長!會長你怎麼樣了!”他擔憂的擰着眉頭,將手指搭在了沐潭的手腕上。
沐硯本來正以旁觀者的角度看着映陽光憑氣勢就逼退了妖族的大軍,沒想到突然之間,身體的掌控權就回來了,他本來就在擔心沐潭的傷勢,此時身體的掌控權一回來,就趕緊跑到了沐潭的身邊:“白族長,我大哥他現在怎麼樣了?他不會有事吧!”
白清曄眉頭緊鎖:“沐會長五臟六腑都被震碎,又失血過多,如果不是他法力強大,勉強支撐,現在只怕屍體都涼了,但是他的法力總有耗盡的時候,雖然現在還能勉強維持生命,也總有油盡燈枯的時候,恐怕,最多撐不過幾日了,唉,阿硯,節哀順變,沐家以後,可能就要靠你了……”
沐硯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睛,白清曄的話明明就響在耳邊,他卻覺得他後面的話距離自己那麼的遠,什麼都聽不見了,無邊的恐懼襲上心頭,他猛地抱住了沐潭的身體,推開了白清曄:“我不信!我不相信!我大哥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死?什麼法力耗盡,什麼油盡燈枯,你騙我,你這個騙子!你滾!離我大哥遠一點!”
白清曄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沐潭如果死了,就現在這個內憂外患的局面,除妖師界頓時就能亂成一鍋粥,三大家族之一的沐家突然沒了家主,唯一的嫡系傳人沐硯如今又情緒很不穩定,真不知道,未來將會亂成什麼樣子。
白清曄轉身去醫治其他傷員,心中哀嘆,人界的天,要變了。
沐硯已經很久沒有回到沐家老宅了,他坐在沐潭的牀邊,望着悄無聲息躺在牀上的沐潭,心中空蕩蕩的,怔怔出神。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在他眼裡無所不能的大哥,也會在某一天,突然離開他。這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他曾經以爲,有大哥在,沐家的一切都不用他操心,他可以什麼事都不管,就這麼懶懶散散的度過餘生,可是,似乎是老天爺在懲罰他的不努力,他唯一的親人,現在居然也要離開他了。
母親去世的時候,他還太小,完全沒有多少記憶,只記得母親溫柔的雙手,和慈愛的笑容,剩下的,就是隻能從照片裡看到的美麗面容。
從小,父親對他們兄弟兩個就管教的特別嚴厲, 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已經長大了,突然失去了管束,悲痛過後,他就像是脫了繮繩的野馬,肆意妄爲,想要引起唯一剩下的哥哥的注意。
可是沐潭太忙了,不論他做出什麼來,沐潭都只是對他說教一通,然後就又頭也不回的處理家族事務去了,他鬧的嚴重的時候,沐潭氣急了,也會上家法,可是沐潭抽的太輕了,就像是捨不得下手一樣,他自然就更加無法無天。
突然,躺在牀上的沐潭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潮紅。
沐硯慌亂的握住沐潭的手,聲音裡帶着明顯的顫抖:“哥,大哥!你怎麼樣了?”
沐潭睜開了眼睛,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身體的狀況,他苦笑一聲:“阿硯,我是不是……要死了?”
沐硯慌亂的搖頭:“不,不會的,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怎麼可能會死,我不許你死!你死了,我怎麼辦?整個沐家又要怎麼辦!”
沐潭無奈的嘆息一聲,他咳嗽了幾聲,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能不明白嗎?哥哥恐怕,不能繼續照顧你了。”
沐硯搖着頭,淚水流淌下來,也不顧的擦一擦:“我不要你死!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死,不要離開我!”
沐潭嘆息一聲,擡起手來,輕輕的摸了摸沐硯的發頂:“人總會死的,不要哭,男子漢大丈夫,這麼愛哭可不好……我以後如果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沐家就交給你了,我相信,阿硯這麼聰明,一定難不倒你的,其實,我本來的性子根本不適合做家主,父親本來是想讓你繼承族長之位的,只是那時候他去的突然,你年齡又小,我只好被趕鴨子上架……阿硯,答應我,你一定要活的開心快樂,這樣,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沐硯哽咽着擦掉淚水:“我纔沒有愛哭,除了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就只哭過現在這一次!我不管,你不許死!我不要你死……哥,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