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的冷風夾着雪屑, 滌盪着這個冬季的午後。
皇宮的湖畔亭子中,隔着幾道屏風,一個頭戴外白內黑的皮冠, 身着金地緙絲孔雀羽龍袍, 又披着豹裘的年輕男子坐在椅子上, 有些神遊天外的望着外面的雪景。腳下那精緻盆爐內冉冉生着的火炭, 溫暖的隔絕了想要入侵這裡的寒氣。
“皇上, 國師大人來了。”旁邊一垂眉低首的老太監,不由得出聲提醒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
赫連宇哲的身子不易察覺的輕輕一顫,不露痕跡的把手縮回袖子中, 然後攥緊!
雪花飄徐徐的,當赫連玹憂被一個太監帶上來時, 精緻的眉目間已經染上了些許的風霜。卻依然的俊美溫和, 一如當初……
回頭盯着面前這個男人, 赫連宇哲突然有些恍惚,多久了……好像也才分開了幾個月, 卻又像是隔開了幾個年頭的距離。
“臣,參見皇上。”溫淡的話語從對方的薄脣中吐出。赫連宇哲猛然醒過神來,看見一個溫文爾雅的笑臉。
“……你回來了。”明明想對這人傾訴很多,可到嘴裡卻是這麼一句不溫不火的話。
“是。”赫連玹憂微微頷首,表面上一直維持着平淡的微笑, 恭敬中卻也帶着淡淡的疏離。
不知怎的, 對着這樣皮笑肉不笑的臉, 赫連宇哲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卡在了喉中, 一絲隱隱的悲涼讓他的嘴裡瀰漫苦澀。好半響, 他才輕輕的呵出了口氣,“皇兄, 多日不見,何必這麼生疏。”
赫連玹憂頓了頓,別開話題道,“皇上,您召見我來是爲何事?”
“來坐吧,你這麼遠趕過來,外面風雪又這麼大,還是先喝杯酒驅驅寒再說。”嘴角慢慢的扯開一絲笑容,赫連宇哲親自斟上一杯酒,遞予他面前。
眼神微微閃了閃,赫連玹憂倒也沒有推辭皇上的好意。
“皇兄,你這次出去玩得可是盡興?”狀似隨意的說,赫連宇哲揮退了旁邊的老太監和其他人等,目光直直的盯着赫連玹憂。
手上的酒杯停靠在脣邊,赫連玹憂沒有直接說話,他猜不透對方到底爲何問這句話,難道叫他來只是爲了跟他拉家常?!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赫連玹憂可沒這個閒情雅緻,“皇上,我聽說……前些天,邊關那已經開始動亂了。”
赫連宇哲聞言神色一凜,但他掩飾得非常快,“哦,皇兄的消息來源來的還真快啊!”語氣頗爲意外。
赫連玹憂皺眉,“我回來的路上,接到了李安傳給我的密報。”
“那統帥大人對您可真是夠盡忠的。”悠閒的靠回自己的椅背上,赫連宇哲意味深長的一笑。
心下一怔,赫連玹憂沒想到事情似乎被解釋起來越來越麻煩了,“皇上,他只是以前在我手下呆慣了,所以才下意識的傳……”
話未說完便被赫連宇哲出聲打斷,“皇兄,這種事情不用多做解釋,我知道的。”伸手握上赫連玹憂另一隻放在桌子上的手,接着道,“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目光灼灼的注視着對方,臉上露出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微笑。
默然了片刻,赫連玹憂不動聲色的抽回了被握住的手,淡淡的說,“皇上,你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不知想到了什麼,赫連宇哲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點別的變化,“皇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赫連玹憂聞言,眉頭輕輕動了動,“皇上,我們開門見山吧。你這次召見我雖然是想看看臣是不是安好,但我這次也是有件事要問你。”
一語道破了赫連宇哲召見的他的心思,這讓面前這位年輕的皇帝不禁紅了紅臉,但好在還算鎮定。
赫連玹憂擡眸睇着他,似乎有點不悅,“你既然知道邊關的那些事情,爲何不加派兵力過去。”
剛恢復平靜的赫連宇哲擰眉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草原蠻子是多麼的猖狂了,而且這次他們幾乎集結了草原上所有的部族,兵力預計達到了四十多萬,可以說是傾盡了一切來攻打了。然後你在看看我們這裡,赫連國有史以來已經過了最繁盛的階段,兵力也是大不如從前了。再加上本來多年無戰爭,父皇在位時也沒有過於的看重武力,你覺得加派那些孱弱的兵力有多少意義?!”
“螞蟻多也能咬死象,我不相信你連這都不懂!”赫連玹憂的臉沉了下來。
“懂,我是懂,可皇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哪裡知道眼下的情況到底有多糟糕。南齊最近又鬧旱災,我們這裡都抽不出手來了,哪裡來這麼多的錢糧要養活多少螞蟻去咬死大象?!”赫連宇哲的面色也有些難看。
“那你打算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斃?”赫連玹憂扯出一抹冷笑。從他當時還在米楠城得到李安的上報之後,他就立刻馬不停蹄的趕回帝都。邊關雖然易守難攻,但面對着四十萬的大軍,也是岌岌可危……李安就是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拿八萬的士兵去抵擋!
“我自有辦法。”赫連宇哲別過頭,不予多說的樣子。其實他是想借着這場戰爭的勝利來證明,證明自己這個皇帝便不是無用的。他已經強大了,足夠站在對方的身邊了。他想要赫連玹憂真正的正視他,看重他,而不是跟從前一樣微笑着漠視……
“你能有什麼辦法,赫連宇哲,要玩也要有個限度?!”拍桌而起,此刻的赫連玹憂雙目噴火,也不顧什麼君臣之別,居然直呼皇上的名諱。
霍然站了起來,瞪視着對方,赫連宇哲的面色帶了些慍怒,“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從小到大,你從來沒拿正眼看過我……那好,赫連玹憂,你給我看清楚,這次我一定會贏給你看的!”
“你瘋了,你這是在拿整個赫連國在賭!”面上的溫和終於破裂,赫連玹憂臉色鐵青的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呵……”赫連宇哲露出一絲嗤笑,“別忘了,當初可是你放棄皇位,非要把我推上這個位子的。既然如此,現在那你就應該尊重我做的決定!”
“決定,你到底是什麼決定,你有跟我們這些臣子商量麼!”說到最後,赫連玹憂怒極反笑着甩開對方。
赫連宇哲後退的踉蹌了幾步,擡頭定定的望着赫連玹憂,眼角微微溼潤,“皇兄……”
有些無力的閉上眼睛,赫連玹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難道當初他錯了麼,難道真的不該推這個傢伙上位。
“皇兄,這次,就這一次……”眼看赫連玹憂轉身欲走,赫連宇哲慌忙上前抱住他,聲音堅定中帶着一絲輕顫,“唯有這一次,請你相信我!”說着,不由抱緊了對方。
赫連玹憂的身體微微僵硬,最後還是用力掰開了赫連宇哲的手,“抱歉,皇上,臣今天累了,容我明日不能上朝覲見……”話畢,頭也不回的離開。
滿面灰白,赫連宇哲想拉住對方,可手剛伸到一半,他卻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去挽留。難道……他真得做錯了?!
赫連宇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寢殿的,他只是感覺今天彷彿渾身都被抽乾了力氣,讓他有些恍惚和失落。
“怎麼了,皇上?!”剛從浴池中走出來的麟,看到赫連宇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禁擔憂的上前。
“爲什麼,他不相信我……”赫連宇哲彷彿沒有聽到麟的話,愣愣的問。
麟微微一怔,轉念一想,能讓赫連宇哲變成這樣的只怕也只有那個男人了。
“皇上,你把那個計劃全跟……國師大人說了?”遲疑了一會兒,麟有些不太確定的說道。
赫連宇哲疲憊的搖了搖頭。
眼底的一絲緊張放鬆下來,麟輕笑着柔聲安撫着這位年輕的帝王,“皇上,只要到時候打敗了草原人,他一定會對你另眼相看的,你放心吧。”
“真的嗎?”赫連宇哲茫然的擡頭,低聲喃道。
“當然是真的,你可見麟兒什麼時候跟你說過謊話……”附身在他的耳邊淺笑着說,麟的雙臂勾上赫連宇哲的頸脖,眼波流轉。
赫連宇哲彷彿被蠱惑一般,他擡眸盯着麟那張妖嬈的臉蛋,慢慢的……這張臉跟赫連玹憂的臉重合。赫連宇哲呼吸一滯,雙手一攬,握上那纖細的腰肢,然後翻身將其壓在了龍牀上……
落日熔金,照得已經覆上薄薄一層雪的大地如火嫣紅。
此刻,尚且還躺在牀上的莫寒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體內忽冷忽熱,攪的他的腦子也是一時模糊,一時清晰……
恍恍惚惚中,莫寒彷彿又夢見了那個玉雕的世界。寒風凝固起的晶瑩,空靈的將光都凍結了。如此的陌生,卻又異常的熟悉……
【雪巫大人,請您救救這孩子吧……】
【命格已定,無力迴天,無力迴天啊。】
【不,不會的,一定還有辦法的。雪巫大人,這個孩子這麼可愛,你看看他還這麼小,他怎麼可能活不過四歲,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渙散無神的雙眼中不知何時盈滿了淚水,婦人聲嘶力竭着癱坐在了地上,滿頭華髮灰敗凌亂。而她的懷裡,一個看上去貓樣大小的嬰孩正睜大了雙眸,茫然的看着這一切。
【雪巫大人,我求你,只要能讓這孩子活下去,就算讓我死也甘願……我求你!】額頭一下下的磕在地上,卻又重重的敲在莫寒的心上。
這裡是哪,這人是誰?!
莫寒愣愣的望着上方那張漂亮的,爬滿了淚痕的面孔,有些迷惑……有些恍然……
心一酸,雪巫無奈的嘆了口氣,佝僂着背,滿臉的皺紋盡顯滄桑之色,【就算你用命來換,也只能延續他十年的壽命……這樣,值得麼!】
【我求你!】
咚——那一磕的響頭,猶如巨石狠狠的砸進莫寒的心湖。
【一切都是劫數……】
搖了搖頭,雪巫擡出了那雙枯黃的手,然後掐開一個個靈訣。瞬間,一股寒風從她的周身旋開。
【謝謝,雪巫大人!】
婦人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爾後那略顯紅腫的眼轉向他,嘴角滲出一絲淺淺的笑紋。最後,閉上了眼睛。
四周呼嘯的寒風就像一把利刃,颳得莫寒那柔弱的面龐無端的生痛。眼前的景象越來越亮,婦人的臉上逐漸散發出灼灼的光華,明亮熠人……意識有些飄忽,莫寒只感覺一股暖流緩緩注入了冰涼的四肢。
驀地,身子一輕,待他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已然落在了雪巫的手中。
婦人無力的倒在地上,睜大了眼睛望着雪巫手中的孩子,然而眼神卻黯淡了下去。晶亮的眸子如兩粒珍珠緩緩地,緩緩地跌進塵埃裡,再無光彩。
莫寒忽然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繃斷了,流出汩汩的鮮血。奇怪,明明是夢境……可爲何心會痛,痛得又是如此真實!
【牧寒,以後你就叫牧寒吧……】雪巫望着他,眼裡帶着無限的滄桑之意,好似一瞬間又老了很多。
牧寒,牧寒……
心中喃喃自語着這個陌生卻又異常熟悉的名字,莫寒彷彿聽見腦海內掠過了一片轟鳴,混亂的人面就像支離破碎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