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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端午遊湖

14.第十三章 端午遊湖

安雅焱說是要陪着顧熙寧去西湖遊玩,顧熙寧也早早的約了蘇瑋,可是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兩個當家的卻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即使人在書房也是多半無暇說閒話的。

顧熙寧每天除了泡在書房就是在池邊發呆,休息日拉着薔兒上街,也大多是對着荷包望而興嘆。只有某天的酉時,兩人抽空溜了出去,才盡興地逛了一回夜市。第二天興奮地在書房裡說了一整天,蘇瑋在一旁聽得滿臉豔羨。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着,彷彿一切照常。

但粗糙如顧熙寧,卻也察覺了一些變化。

林大娘喜氣洋洋地回來了。她和林正只得了一個獨女,一年前招了個老實女婿,前些日子又剛剛添了個白白胖胖的男孫。顧熙寧買了對鏤花銀鈴又跟着薔兒學打了五彩長命縷送去,也算聊表賀意。

而那個褐衣人,似乎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蘇瑋身體恢復了以後,再也沒搬回後院,身邊除了倩娘又多了一名叫海生的男孩,十六七歲的身體顯得有些瘦弱,平日也多是沉默寡言的。

蘇瑋心裡雖然滿心期待地想跟着兩人出去逛街玩鬧,嘴上卻從來不說,也知道經歷了之前的事情後,自己所能自由活動的,怕也只是這個東院了。顧熙寧看再眼裡,便從集市上帶回來一隻全黑的小土狗送了給他。

但變動最大的,應是後院。

後院裡的五個妾一下子去了兩個,還有一個也說是七月就要走的。

趙春霖走的那一日,滿悲慼地闖進書房,跪在蘇晗之的面前苦苦哀求,鬢髮散亂,梨花帶雨。

蘇晗之看着她,眼中雖有着些許不捨,也只是略略一擡手,林越便連哄帶拉的把她拖了出去。

薔兒說,府裡的小妾多是花錢買來,三年或是五年,期滿如果主人不留,便要被父母領去再嫁他人。失了夫人的男子妾養得再多也是單身,再受寵的妾也很少有人扶正了做夫人。

顧熙寧默默地站在窗前,看着趙春霖絕望地被一路拉扯出了東院,腦海中依稀有着第一次見面時,她滿頭珠翠站在蘇晗之身邊嫣然而笑的樣子。

“薔兒,在我的家鄉……”她咬住了嘴脣,輕輕地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世界永遠是不公平的,若是不甘認命,便只有反抗。她用力抓緊了窗格,她一定要回去,把這段走了歧路的時間撥正。在這裡,她只是一個旁觀者。

轉眼到了端午。

這個在顧熙寧眼裡只是吃個糉子應景的節日,卻讓整個臨安城內外熱鬧了起來。

古人認爲五月天氣炎蒸,疾病易於流行,視爲惡月。

端午前四天開始,市場裡就日日賣着桃、柳、葵花、蒲葉、佛道艾。直到端午那日,各家各戶都要在門口擺放一個大盆,盆內種植買來的艾蒲葵花等,門上掛起五色紙錢,茶棹上供着各種水果和糉子。拿紫蘇、菖蒲、木瓜並皆茸切,以香藥相和,用梅紅匣子盛裹。門額上懸着艾草與百草編成的天師或者虎頭,以求避邪。

孩子們的身上更要帶着赤白囊或是蚌粉鈴,手上或脖子上掛着長命縷,用以避邪和防止五毒近身。而這種彩色絲縷定要戴到“六月六” 才能把它剪下來,隨後丟進河裡讓水沖走,據說這樣能帶走厄運和病氣。

蘇府上上下下都爲了這個節日忙碌了好幾天,顧熙寧也跟着去廚房向林大娘學了包糉子,勉強弄了幾個供在房裡。

端午那天,蘇瑋穿着一套新做的夏衣,脖子裡掛着長命縷,腰間別着蚌粉鈴,滿心歡喜地跟着蘇晗之去遊湖。這種熱鬧自然也少不了顧熙寧,她纏着本想好好歇一天的安雅焱,一道登上了蘇府名下一座製作精美的畫舫。

畫舫有上下兩層,下層設有一個挑高的大廳,裝飾的古樸雅緻,上層則有着幾個房間,臨湖一面都開着窗,結構與平日居住的房間類似,牆壁上裝飾着字畫,桌上擺放着剛剛摘下的鮮花。上層的兩頭還有着露臺,是憑欄眺望西湖的極好去處。

湖間的小船間或送來一些河鮮鮮果,下層的廚房已經開始忙碌。

蘇晗之帶着蘇瑋在舫間玩耍,顧熙寧坐在露臺上,陽光曬着她白潔的臉龐上,已經有了些許熱意。她取過薔兒手中不停歇的團扇,打發她自己去玩,隨後端起小几上的荔枝膏水,淺淺的啜了一口,復爾寫意地嘆了口氣。

安雅焱坐在一邊,打開手中的摺扇扇了扇,笑問:“怎麼?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哪兒呀。”她閉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湖上的空氣,評價道,“資本主義就是這樣萌芽的。”

“現在天氣漸熱了,湖上的船已經少了許多。若是清明前後來這裡,各種遊船不下數百,纔是爭奇鬥豔的景緻。”

湖面上不知從哪裡隱隱飄來絲竹之聲,安雅焱指着錢塘門至南屏一帶櫛次比鱗的園林亭臺,又道:“你看,這一帶是皇家和私家園圃聚集的地方,清波門外的聚景園是太上皇最愛去的地方,還有雷峰塔下的小湖齋宮、南山園、南屏園……這些園林大多都是對平民開放的,春秋兩季可說是遊客如織。”

“這些地方你都去過嗎?”顧熙寧光聽名字就覺得有些眼花繚亂。

“去過一兩個,我覺得大體都十分相似,不過是誰家的石頭更美些,佈局更巧些,用的銀子更多些罷了。”

顧熙寧望着西湖南面隱在一片亭臺樓閣之中,依山而建的南宋皇宮,雖然距離很遠,卻依舊能感受到它的巍峨氣勢。

那是在一百多年後被搶奪一空,最終因大火漸成廢墟的宮殿,那是在八百年後只餘下零碎痕跡的宮殿。

她心中帶着悵惘,帶着對已知命運的無奈,喃喃地念着:“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安雅焱聽了輕輕嘆了口氣,兩人相視而望,都在對方的眼裡發現了一絲悲哀。

中午,船停靠在了斷橋附近,衆人在下層客廳吃了午飯後,就下船遊玩了一番。岸邊不少佳麗少年或是顧盼神飛,或是掩扇而立,或是放着風箏眉目傳情。草地上還有藝人玩着雜耍,圍觀的人羣中不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顧熙寧拉着蘇瑋的小手遊躥在岸邊大大小小的店鋪街攤之中,指指點點,好不肆意。只苦了身後的跟班,生怕一不留神,便已不見蹤影。

午後的日頭漸大,衆人又陸續上了遊船,劃到蔭涼處避暑。有些花舫開始駛入西湖,聯絡着生意。蘇晗之叫來兩名歌伎,在大廳中彈唱詞曲。顧熙寧聽得有些昏昏欲睡,便索性告退到樓上的雅間小憩。

她是被湖上一陣鼓譟聲吵醒的。推窗一看,原來是龍舟賽正要開演。蘇晗之和安雅焱站在船頭,指點着幾個舟隊,船的兩邊靠上來幾艘華美的畫舫,舫上主人正互相打着招呼。

薔兒推開房門,一臉的興奮:“娘子,少爺商行裡的龍舟也有比賽呢!我們出去看看吧!”

顧熙寧連聲應着,來不及重新梳頭,便隨便用梳子扒了幾下,取了根絲帶隨手一綰,蹦蹦跳跳地上了露臺。

蘇晗之站在露臺上,正低聲和蘇瑋笑着說些什麼。安雅炎看到顧熙寧的臉上仍殘着幾分倦懶,便取笑道:“吵着來遊湖的是你,到船上竟去睡了這許久,已經錯過了三洲三潭了。”

顧熙寧甩頭輕輕地“哼”了一聲,道:“過節自然是怎麼舒適怎麼玩,何苦要委屈自己?錯過了便錯過了,有緣再去就是。”

蘇晗之在一旁笑道:“你看看她貪睡竟也有着一大套理由呢!”

“她一直是貪睡的。”蘇瑋補充道,“程先生的課她必是要趴下睡一回的,有時候下午幫我研墨都會打瞌睡。真不知她一天究竟要睡幾個時辰呢!”

顧熙寧向着蘇瑋跺跺腳,作勢要鬧他,小公子連忙跳到父親的身後躲着,嘴上還不饒人地道:“我早跟倩娘說了,別客客氣氣叫什麼顧娘子,應是‘睡娘子’纔是!”衆人一聽笑得愈發大聲起來。

顧熙寧見了,索性對他們都不理不睬的,拉着薔兒伸長了脖子看着蓄勢待發的龍舟。蘇府名下商行的參賽者們身着紅黑相間划船裝,露出了結實的手臂,膚色大多偏黑,看來平時也是做體力活的。

“這樣的比賽,有沒有賭局?”顧熙寧問道。

“私下裡總是有的,睡娘子也有興趣壓一局嗎?”蘇晗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的身邊。

顧熙寧瞥了他一眼,明顯對這個稱呼不滿意:“興趣是有,小賭怡情罷了。衝着蘇少爺的面子,也定是要壓蘇家商行勝的。”

話音剛落,鼓聲便密密地響了起來,顧熙寧眯起眼睛激動地看着,身子幾乎探了大半個出去。商行船隊的划船手整齊地喊着口號,手臂船槳上下飛舞,灑出的水珠混着汗珠,在蜜色的皮膚上泛着晶瑩的光。

行程至半,眼見着就要被旁邊的一艘龍舟超出,顧熙寧再也忍不住,放開嗓子喊道:“加油!衝呀!別泄氣~”

本是安安靜靜看着比賽的衆人被這叫聲喊得一愣。顧熙寧喊完聽着沒人呼應,不爽地回頭道:“你們怎麼不爲他們鼓勁呢!快一起喊呀!”說着又對樓下觀戰的下人們道,“你們也喊呀,大聲點。”

零零落落地幾聲“加油”後,畫舫上的衆人終於也扯開了嗓子。顧熙寧一把那過桌上閒置的摺扇有節奏地敲着欄杆,彷彿又回到了在足球場上看球的時候。如果有個喇叭,那就更完美了,她興奮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受到了自家人的鼓勵,蘇氏商行的船隊最終拿了第三,這對本來是抱着娛樂心態參加比賽的商行來說,自然是十分高興的。因爲比賽的獎金原本也是蘇府出的大頭。

“原來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顧熙寧清了清嗓子,高興地打開扇子扇了兩下。喊出了一聲汗呢。

扇啊扇的,發現薔兒在一邊正拼命給自己使眼色,莫名所以地看了看自己,才發現手上的扇子竟是蘇晗之的,連忙合起雙手奉還,一邊還嘿嘿笑着解釋道:“剛纔太忘情了,竟沒發現是少爺的扇子。”

蘇晗之隨手取過,順便還用扇子挑起了她肩上的一根絲帶和幾縷青絲,輕輕地說:“你的頭髮散了。”

顧熙寧想起之前還允諾過再也不披着頭髮,臉上一紅,飛快地拿了絲帶便和薔兒一起進房重新梳妝。她轉身的時候,秀髮劃過一道弧線,柔柔地碰觸着蘇晗之拿着扇子的手,癢癢的,麻麻的,但一瞬間便就消散了。

“伯文。”蘇晗之看着她的身影沒入陰暗中,輕輕道,“她的官人是叫祁均嗎?”

安雅焱“嗯”了一聲,看着蘇晗之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戒備。

“你不覺得奇怪嗎?她一個孤身女子能平安地來到臨安,可是她的官人這許久都沒有消息。”

安雅焱斟酌着說:“她曾說過,至多一年,若是還在這裡等不到他,便要出發去尋他。”

“一年?可是……”他蹙眉想着,“……怪不得。”

“怎麼了?”

“她入府之前跟我訂了個奇怪的契約,年限是三年,卻說什麼她有權在任何時候提出辭呈。”

安雅焱笑着說:“她可不是一般女子。”

蘇晗之抿着嘴脣沒有應聲,眼中卻隱隱有火苗跳動。

龍舟大賽結束,蘇府少不了給些賞賜,船隊的領隊登上畫舫領賞,蘇晗之另外還加賞了些美酒,衆人得知後都是歡欣鼓舞的。

晚宴的時候,畫舫上又來了一些客人,都是蘇府平日經常往來的商賈。說不得又招了幾個歌伎舞姬,在大廳中吃酒笑鬧。顧熙寧便問廚房要了些精緻的酒菜和薔兒、倩娘、海生、蘇瑋一起坐在樓上的雅間裡享受。

倩娘、海生和薔兒本來不敢和蘇瑋同桌,連聲說要先站着伺候,被顧熙寧硬是拉下坐了,倩娘和薔兒兩人直到蘇瑋微微頷首,纔開始拘謹地吃喝,而海生說什麼也不肯在這兒吃飯,只能打發他下樓去吃。

暮色漸漸降臨,湖上的華麗船舫都相繼掛起了燈籠,火光映着湖水,又是一番風情。

四人說笑着吃完酒菜,月亮已經掛在天邊。這時熹兒上樓來,敲着門道:“小少爺,少爺說今天月色很好,特意吩咐了船在湖中停了,讓您出去看三潭映月呢!”

蘇瑋高興地拉着顧熙寧走了出去。

顧熙寧雖然在現代去杭州玩了好幾次,夜泛西湖卻也是頭一回。

滿天星子襯着一輪彎月,灑下了淡淡的光暈。畫舫的燈火和波光映着船上人們的臉頰,忽明忽暗。

蘇晗之步出大廳,撫着蘇瑋的頭道:“中秋的三潭映月纔是最美的。皓月當空,三塔內都點上了蠟燭,燭光隱隱透過薄紙。便是‘天上月一輪,湖中影成三’的美景了。”

蘇瑋聽得一臉嚮往,拉着蘇晗之的手道:“爹爹,中秋可一定要來呀!”

蘇晗之應了一聲,朝顧熙寧看去。她沒有回頭,只是捋了捋鬢邊的散發,耳廓已經有了些燙意。

舫中歌伎漫聲唱着:“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

船開回岸邊時,已是戌時末了,林正帶着馬車已等候了許久。蘇瑋在倩孃的懷裡睡眼朦朧。

蘇晗之走到馬車邊招來林正,低聲吩咐:“去拜託靈犀閣,務必查出祁均的行蹤。一星半點的消息,都要呈上來告訴我。”

林正低首毫不遲疑地應着,向來波瀾不驚的眼底卻閃過了一絲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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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用契約書

現有顧氏女苒苒,自願受聘於臨安蘇府晗之,任其子蘇瑋之伴讀一職,經雙方商榷,約定如下。

其一,蘇府提供顧氏月俸五貫、單獨臥室一間、一日三餐比照授業先生規格。

其二,除公共節日外,顧氏享有一月四天的自由時間。

其三,顧氏有權在任何時候提出辭呈,但須提前一個月通知蘇府。

其四,顧氏任職每滿一年,月俸自動調高一成。

其五,蘇府如要解除契約,須支付三個月以上的月俸給顧氏,具體數額另行商定。

其六,自簽署之日起,本契約有效期三年。

契約雙方如有違反以上協定,違反方願意賠償對方三年之月俸。

立約人:顧苒苒 蘇晗之

淳熙元年三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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