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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原來是你

7.第七章 原來是你

顧熙寧有氣無力臥牀的第十日,安雅焱在診脈後對她露出了笑容:“恭喜顧娘子,你的身體已經大好了。”

“是嗎?……”顧熙寧苦着臉,“可是,我怎麼覺得這兩天更沒力氣了……”

薔兒在一旁掩着笑道:“安先生不知道,打從前日起,娘子就成天嚷嚷着肚子餓,清粥淨餓的養病方式是什麼‘非人待遇’,有一次還想溜下牀去廚房偷吃呢。”

“可不是嘛!”顧熙寧哀怨地看着安雅焱,“我從來沒有這麼瘦過,腰身都細了一圈了。”

安雅焱忍着笑,轉首吩咐薔兒:“我來之前曾關照廚房做點素淡的小菜送到這兒來,你再去囑咐一下,加一盅雞湯吧。”

“安先生,你真是善解人意啊。”顧熙寧就差沒擠出個星星眼看着他了。

薔兒輕快地走出屋子,關上了房門。

安雅焱收拾好脈枕,卻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起身告退。

他收起一直掛在嘴邊的,淡淡的笑意,一臉嚴肅地直視着顧熙寧,輕輕地說:“顧娘子也是個讀書識字的人,伯文冒昧,想在此請教娘子一個對子。”

“……嘎?”顧熙寧搔了搔好久沒洗的頭,滿臉古怪地看着安雅焱,“安先生說笑吧,怎麼突然……我只是認識幾個字而已,對於詩詞歌賦可是一竅不通的。”

“這個對子只有兩個字,顧娘子不妨試一試。”安雅焱一反常態地、執拗地看着她,堅持道。

“……好吧。”顧熙寧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先生請說。”

安雅焱雙目灼灼,緊緊地盯着顧熙寧的臉,輕輕啓口道:“上海。”

那兩個字雖然很輕很柔,卻像一團爆炸開來的巨響,震散了顧熙寧的神志,她呆呆地看着安雅焱嚴肅的臉龐,又有些不可置信,顫抖着嘴脣說:“敢問先生,什麼上又是什麼海?”

安雅焱的眼中閃着期待,清晰地說,“天上的上,大海的海。”

顧熙寧聽罷,眼淚便滑落下來,哽咽道:“我對得不好,只得了‘北京’而字……”

“北方的北……京城的京……”他低聲接過話語,臉上閃過一絲欣喜卻又混雜着悲哀。

顧熙寧忽然一激靈從牀上躍了起來,抓住安雅焱的手,激動地說:“你……你也是……我……終於……”

他輕輕地撫拍着她的手臂,緩緩地點了點頭。

顧熙寧心裡滿腹的歡喜與疑問,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安雅焱靜靜地扶她在牀邊坐下,掏出手帕給她擦了擦臉。看到牀內側隱隱藏着的木匣子,輕輕問道:“裡面都是那邊的東西吧?”

“嗯……”顧熙寧抽噎着,斷斷續續地說:“我好害怕,又怕被人發現,又捨不得丟掉它們,怕扔掉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安雅焱欲再安慰,卻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只得鬆開雙手,退開幾步。

“喲,這是怎麼了?”聽這飛揚的聲音便知道是蘇府的主子來了。

“伯文,不是你欺負她了吧?”蘇晗之走到安雅焱身側,揶揄道。他身後跟着手裡端着午餐的薔兒。

“哪有的事情。”安雅焱邊收拾桌上的診具藥方邊解釋道:“見顧娘子的身體大好,便和她聊了幾句家鄉的風土,沒想到卻引出了她的眼淚。是我不周了。”

蘇晗之眯眼看到了安雅焱袖子上的淚斑,忽而笑着說:“顧娘子也別太思鄉了,以後子晰去華亭談生意時,娘子不妨同去?”

顧熙寧還沒從剛纔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大哭也被打斷,滿腹疑問之時,也沒工夫和這隻孔雀花心思應對,只是邊擦淚邊從鼻子裡哼哈了幾句。

安雅焱站蘇晗之的身後,朝着顧熙寧比劃了兩個手勢,便先告退了。

蘇晗之見到顧熙寧只顧着抹淚,一邊薔兒也擺好了午膳,一時興起的探病訪美的興致頓時消失地無影無蹤,寒暄了幾句後,也退出了屋子。

薔兒拿來溫熱的棉巾擦着顧熙寧的臉頰,安慰道:“娘子別這麼傷心了,先把自己的身體養好,才能回鄉見到親人啊。快擦了臉吃點東西吧。”

顧熙寧披上衣服,坐到桌邊,一向能讓她大快朵頤的飯菜,放到嘴裡卻沒有嚐出什麼味道,滿腦子都是剛剛安雅焱說的“上海”二字。

看他渾身上下都是一派書生儒雅的氣質,在蘇府的地位也很高,和蘇少爺稱兄道弟的,還會診脈看病,實在不像是自己的落難同胞啊。

可是……“上海”二字又不會憑空杜撰出來,他擺明就是在試探,而自己的反應又似乎讓他很滿意……應該是和自己一個世界的人。

“薔兒,那位安先生是蘇少爺的親戚嗎?”顧熙寧小口小口地喝着雞湯,把雞腿夾給了薔兒。

“不是吧……聽說是三年前纔來的蘇府,本是讓他做做管賬的活兒,後來卻在生意上幫了少爺不少忙,少爺很看重他的。”

三年了啊……

顧熙寧的腦海中立刻閃現了大大的“前輩”二字。

隨後又無比鬱悶地想到,他把自己同化成古人在這裡滋潤地生活了三年,那自己豈不是回去無望了……

一想到這裡,飯也吃不下了,放下了碗筷,走到牀邊呈大字形地倒在了牀上。

總是要問問清楚的。

顧熙寧想起他臨走時比劃的兩個手勢。

四點,北邊竹林。

午飯後,在木桶裡暢快淋漓地洗了個澡,擦乾了頭髮也沒有綰起,便又催着薔兒去廚房端晚膳。廚房知道這位娘子剛剛解了忌口,加了道五味杏酪鵝,又多了壺姜蜜水佐菜,吃得顧熙寧差點沒飛奔到廚房門口含淚示謝。

酒足飯飽後,又打法薔兒上街買胭脂,看看差不多快四點,略略打理了下衣裙就悄悄地去了東院的竹林。

步入竹徑便看到安雅焱一襲白衣安靜地站在終點的一個亭子裡,亭子的石桌上還細心地擺放了一隻藏在暖盒裡的茶壺和一對茶杯。顧熙寧的心抑制不住地快速跳動起來,她走到離他約三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張口卻又不知如何稱呼,想了半天,還是道了聲“安先生”。

安雅焱轉過身,臉上一貫地雲淡風清地掛着個微笑:“你來了。”

“嗯……我來了。”顧熙寧有些緊張,她很想撲上去說,同志啊,我終於找到組織了!可是眼前這個比書生還要書生比雅緻還要雅緻的男人,讓她始終懷疑上午是不是幻聽了。

安雅焱欣賞着她萬千變化的表情,笑出聲來:“還是不相信嗎?不如……我們聊聊家鄉的快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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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熙寧雙眼一亮,脫口而出:“別說,我還真懷念麥當勞的牛肉漢堡。”

說罷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安雅焱用袖子掠了掠石登,兩人便隨意地坐下了。顧熙寧還沒開口,他便阻止道:“我知道你有滿肚子的疑問,不如我先說,等我說完,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在慢慢問,如何?”

顧熙寧用力地點點頭。

安雅焱低頭攏了攏衣襬,想了想,又嘆了口氣,伸手拿起茶壺爲兩人倒了暖茶:“好久沒有這樣放鬆地說話了,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處開始說。”他轉首看着顧熙寧,“我想,你可能聽說過我,我來這裡之前,名叫安雅燊(shen1)。”

顧熙寧皺眉思索着這個熟悉的名字,忽然間“啊!”的叫了出來,右手的食指指着安雅焱的鼻尖:“是你!我聽祁均說過你。祁均說,大學裡和你一個寢室。還說你去了浙大讀研,還說,還說你爲情所困綴了學就沒了聯繫……他說到你時,一直叫你‘小燊’,還笑你這個燊字很怪異,不知道……”

“不知道是火燒了木,還是木着了火……”他輕輕地接口,說完扯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他一直開我名字的玩笑,有時候甚至有些生氣了,不過,那確確實實是我的名字。”

“那爲何到這裡就改了?”顧熙寧問。

安雅焱瞥了她一眼:“連這也不知道,當今的皇帝單名一個‘昚(shen4)’字,爲了腦袋只能不要名字了。你也不是一樣?”

“啊?原來是這樣啊……”顧熙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龍井茶的味道,“我對這裡真的是一竅不通的,上次還和蘇家少爺說我自己是松江人氏,他卻說那是華亭,難道松江現在還沒出現嗎?”

安雅焱用手比劃了一個“八”字,道:“我們都不能小看這八百年的距離,我第一次也錯報了自己的故鄉,後來才知道,松江是元朝初期纔有的名字。”

“元朝的事情,你怎麼現在就知道了?”

安雅焱沒有接口,眼睛看着遠方的某處,彷彿置身在回憶裡:“我和祁均,在大學時就很要好,他睡上鋪,我睡下鋪。他一直是精力十足的,明明學的是計算機,卻喜歡拿着相機到處跑,一到晚上就興致勃勃地給我看他拍到的學校美女,還一直抱怨我們學校陰陽失衡讓他沒有用武之地。”

顧熙寧笑着,眼角卻泛出了淚光:“是呀,我那時候和他只是朋友,一直聽他在網上誇耀着自己的情史,還說自己搞定了班上的‘班花’。後來才知道,你們班裡只有一個女生。”

“四年級的時候要填研究生的直升志願,我們兩個都不是班上成績拔尖的,最終都沒有直升本校。他去了F大,我去了Z大,本以爲在網上照樣能看他的照片聽他的情史……”安雅焱回首看了看正在抹淚的顧熙寧,沉着聲說,“卻沒想,半年後我就來到了這裡。”

顧熙寧數了數日子,驚訝道:“那你來這裡不是已經四年了?”

“嗯……算是吧。”安雅焱頷首,繼續說道:“初初來這裡,我比你表現得還要悲傷和憤怒,一個觸摸着高端技術的天之驕子,來到了這裡,變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廢人……況且在那裡,我剛剛搞定了追了七年的女孩……”

顧熙寧哽咽了,也輕輕地附和道:“我和祁均結婚也只有半年……”

“我成天在山裡遊蕩,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吃飯、睡覺都是顛三倒四的,一日竟昏在了地上,還滾下了山坡。”他挽起左袖,“喏,這個傷口就是那個時候留下的,右腿上也有一個,據說差點沒殘廢。”

“那後來……後來是被蘇府的人救了嗎?”顧熙寧看着他左臂上那道肉色的猙獰的傷口,不禁覺得一冷。

“後來……遇到了一位好心進山採藥的郎中,把我帶回去細細治療了一番,我好了就留在他那裡打雜,又從他那裡學了一些醫術,呆了將近一年。”

“小燊,你真厲害。”顧熙寧托腮認真地看着他,“中醫這麼難的東西都能學會,還能幫我治病。我看到那些藥草和穴道的名字就頭暈。”

安雅焱笑了笑,雙臂在石桌上交疊,前身微傾:“你也不差。記得大四的時候祁均爲了你和我們的‘班花’鬧翻,一直在班上成績第一的班花口不擇言地罵你‘胸大無腦’,你不知道祁均有多生氣,當着我們幾個哥們兒的面狠狠地數落了她一頓,還把你捧上了天。說你雖是藝術生卻寫得一手好文章,說你既懂英語又懂日語,還心靈手巧會做手工,還說在網上隨便搜一下你的名字,就能看到成堆的署你名字的文章。”

“咳、咳。”顧熙寧有些燒紅了臉,“他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事?”隨後又問,“那你怎麼曉得我就是祁均口中的顧熙寧?我們沒有見過面呀。”

“給你診脈的時候,你迷迷糊糊地叫過他的名字,一會兒祁均一會兒老公的,你不知道吧,老公在這裡,多是稱呼太監的。”

顧熙寧恍然大悟,隨後和他對視着又笑了一陣,彷彿兩人已經認識了很久。雖然他們見面才幾天,互相卻是聞名已久,又同是淪落到此。他們中間,還連着一個祁均。

安雅焱安靜了下來,修長的手指轉着杯沿,看着石桌上的紋路許久,纔開口問道:“你也是……從龍井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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