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洪龍掀開車簾,望了望天,恭敬的低頭:“林官人,再有半個時辰,天就要黑了。”
“嗯。”
林北盤膝而坐,一刻不停的,用內力溫養着腰背上肌肉,頭也不擡:
“休息吧!”
林北一聲令下。
五百多人的隊伍,很快就停了下來,停好馬車,升起零零星星的火堆,長蛇一樣綿延在一公里長的官道上。
…………
“噼啪~”
死寂的黑夜裡。
除了偶爾傳來幾道乾柴被火焰舔開的脆響,再也聽不到半點其他聲音。
身處如此漆黑,死寂的野外,除了少數老練的商隊夥計和護衛還能睡得着之外。
其他人,全都睜着眼睛,一臉惶恐的緊盯着黑暗,一刻也不敢放鬆。
自打出生以來。
這是他們頭一次離開陽谷縣,離開家裡厚實的磚牆,在野外過夜。
至於野外有多可怕……
能活着長大,他們早就已經聽過無數,有關野外的可怕故事了。
“高叔,別睡了!”
行龍商隊裡的一個年輕護衛,推了推睡在身旁的老護衛,猛咽口水,緊張不已:“今晚,一定會出事!”
“嗯。”
商隊的老護衛翻了個身,半夢半醒的嘟囔着肯定:“當然會出事。”
年輕護衛呆住了,他本來以爲,老護衛睡的這麼香,一定會安慰他。
說些沒事,早點睡之類的話。
可沒想到……
老護衛竟然肯定了他的判斷!
可既然這樣……
“高叔你怎麼還能睡的着?”
“嗯?”
聽到這話,被叫做高叔的老護衛稍微清醒了一點,用胳膊撐起身子,一臉好笑的望着小護衛,反問道:
“爲什麼睡不着?”
小護衛嚥了咽口水:“高叔,你不怕嗎?”
“怕,當然怕!”
老護衛坦率一笑:“你別說我,就是咱們的龍頭,洪龍大哥,現在也一定怕的要死。”
不成武者。
誰敢說不怕詭異?
可問題是……
怕,有用嗎?
誰都知道。
今晚一定會出事!
可睜着眼睛,在這瑟瑟發抖的害怕,就能阻止詭異來襲,悲劇發生?
林官人也許有那個本事!
可他們這些修假武的,只能欺負欺負尋常人的花拳繡腿,絕沒這個能耐。
所以……
相較於害怕無力阻止的詭異。
他更害怕,今晚沒休息好,導致明天精力不濟,趕路掉隊,跟不上隊伍。
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區別。
在打仗時。
哪怕只有五分鐘,老兵也能找個彈坑,爭分奪秒的休息一會,恢復精神。
新兵不僅沒法休息,還會草木皆兵,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短短五分鐘,看似不算什麼。
可一進一出,等到真正戰鬥的時候,兩者的狀態,就是天差地別。
換句話說。
這就是生死之別!
“……”
小護衛呆呆的張着嘴巴:他只是單純怕的睡不着,完全沒想過這些。
“該想想了。”
老護衛眯着眼睛,森冷一笑:“因爲不願意想的,多半都已經死了!”
小護衛被嚇的渾身一顫,哭喪着臉:“高叔,被你這麼一嚇,我更睡不着了!”
老護衛搖頭輕笑,也不強求。
因爲。
這是經驗的差距。
哪怕他說的再明白。
小護衛一時半會,也還是克服不了心中的恐懼,一樣睡不着。
所以說……
“你小子,還有的學呢~”
老護衛呵呵一笑,拍了拍小護衛的腦袋。
可最後一個“呢”字還沒說完。
霹靂一般
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一輛馬車裡,突然響起一道淒厲的尖叫!
一個面容姣好的女人,猛地撞開馬車的車窗,扒在窗沿上,驚聲呼救:“救命,救命啊,有~”
女人的話還沒說完。
只聽到一聲突兀的,短促的尖叫!
“啊~”
女人,消失了……
黝黑的車廂,就像是地獄裡的惡鬼,嘴巴一張,就將女人吞噬了。
緊接着……
“咕嘰咕嘰~”
馬車輕輕晃動。
血肉,骨頭被撕碎,嚼斷,大口吞嚥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
“有~有詭!”
小護衛渾身一抖,嚇的雙腿發軟,整個就好像爛泥一樣,癱了下去。
老護衛也是一抖,但是跟小護衛不同,雙腿不僅沒有發軟,甚至還彈簧一樣從地上跳了起來。
一把拽住小護衛的胳膊。
壓低了聲音:
“快,走!”
“走?”
小護衛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往哪走?龍哥他還沒發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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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行的時候,洪龍給他們立過規矩,總共四個字:令行禁止。
沒有洪龍的命令。
他們這些護衛不得隨意行動!
老護衛卻笑出了聲:
平常時候,他們這些商隊護衛,自然要聽洪龍的命令行動。
哪怕是遇到武者劫道,洪龍不說投降,他們這些護衛也一定要死戰到底!
可詭異不同……
“記住了,小子。”
“撞上詭異,甭管你怎麼逃,也甭管你做什麼,只要你能活下來,沒人會怪你。”
“爲,爲啥?”
“爲啥?”老護衛咧嘴嘿嘿一笑:“還能爲啥?當然是我們打不過詭,用不着白白送死!”
武者再強。
終究是肉體凡胎。
他們這些假武高手,一擁而上,用命去填,說不定還有一線勝機。
可詭異……
哪怕是最弱的詭異。
也絕不是他們這些假武高手能對付的。
因爲……
哪怕詭異站着讓他們砍,就憑他們的力氣和武器,也根本沒法破防。
所以……
一般行商,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撞人。
令行禁止。
撞詭。
生死自負!
聽到這。
小護衛還是有些不解:他們這些假武也許打不過詭,可不是還有武者嗎?
“我們不是有西門官人和黃捕頭嗎?”
“西門官人,黃捕頭?”
老護衛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子,你還真把武者當神仙了?”
多年行商。
他也不是第一次跟武者同行了。
其中好幾次,還是洪龍花大價錢,特意從上甘郡專門僱來的武者。
可從來,沒有一次……
武者會去殺詭!
“爲啥?”
小護衛更懵了:
拿錢不幹活,這也能忍?
老護衛咧着嘴,邊跑邊笑:“誰告訴你,武者的工作是殺詭?”
武者的工作,是震懾攔路搶劫的強盜,是打發亂收保護費的小幫派。
讓武者去殺詭?
且不說一般的武者,有沒有單殺詭異的本事。
就算有。
他們也不願意。
因爲……
哪怕是一整隻專業的斬詭隊,對付一隻最弱小的詭異,都可能會有傷亡。
在這種情況下。
讓武者跟詭異單挑?
就算給再多錢,武者也不會幹。
就算真有那藝高人膽大的,就憑他們這隻小商隊,也給不起那麼高的價錢。
再說了……
就算給的起。
也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把話說白了。
只要跑的夠快,撞詭對商會和武者來說,不過是死十幾個普通人罷了。
根本不痛不癢!
如今這世道……
十幾個普通人的性命,算的了什麼?哪值得武者冒着生命危險去殺詭?
所以說……
“不用指望西門官人跟黃捕頭,他們兩個,是絕對不會來殺詭的。”
老護衛咧着嘴,揶揄的嘿嘿一笑:“說不準,他們倆這會,都跑出五里地了。”
“高叔,別說了!”
小護衛扯了扯老護衛的袖子,一臉尷尬:“西門官人不是那樣的人。”
“嗯?”
老護衛皺着眉頭:“你小子怎麼這麼頑固?我剛剛不是說了,武者,是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去管普通人死活的!”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懂嗎?”
“我懂,我懂。”
小護衛苦笑着,猛扯老護衛的袖子:“算我求你,咱能不能別說了。”
看小護衛的模樣。
老護衛心中一驚,隱約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緩緩的轉過頭。
只看一眼。
老護衛的嘴巴,就張的比西瓜還要大,不敢置信的喃喃出聲:
“西,西門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