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恆安設想了許多種可能,但就是沒有想到,盛熾會這麼幹脆的拒絕而不是猶疑的思考,他感受到了她些微的退意,更是看到了她伸出另一隻空閒的手,拂過被他撩上去的衣袖遮住了那串熾石手串兒。
難道,當真沒了記憶麼?
沈恆安那一刻在心中掠過了萬般思緒,終究化作了一聲喟嘆。盛熾不解,這個人爲何忽而就變得憂鬱了,但也只是眼神閃了閃,她還沒有想清楚,到底要以怎樣的心態去對待這個人?愛恨離別,已經經歷了其三,只要完成這一世的任務,一切就可以回到原來的軌道,只要完成這最後一個任務,最後了呢,最後了……
不停的,盛熾在自己的心中重複着最後這兩個字,她在極盡可能的說服自己!
“恆安哥,或許你該放開我了,男女授受不親。”如今尚且還不算回到京城,可盛熾也不想這麼快就引人詬病,這一次隨行的人之間,到底還是有其他叔伯的人安插於其中的。
“對不起,倒是我唐突了。”沈恆安道歉,誠懇而又悲傷。盛熾只覺得心似乎被軟化了,看到沈恆安眼底的失落,她差點直接應了他的要求,卡在了嗓子眼裡的好,讓她的脣微微抖動,對上他柔情滿滿縱容的眼,下意識的就撇開了自己的腦袋。眼睛裡有一些些的酸澀,淡淡的,卻不容忽視。
這一路上,沈恆安到底是沒有離開,他明裡暗裡的暗示,有他在,這剩下的一段路必然是絕對的安全,盛熾也知曉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若是自己就這麼利用着這個人不知爲何涌現的關愛,是否到最後將一切全盤否定的時候,他會恨上自己?
盛熾在心中狠狠的唾棄了自己,酸澀的心否認着自己的做法,理智的大腦卻突破重重阻礙盤算着任務的完成方式,矛盾的心理,盛熾緊了緊袖中的拳頭。
馬車徐徐前進,盛熾終於踏入了人聲鼎沸的京城,這裡比之三十年前還要喧譁,她的父王與母妃是否依舊安好?眼中有着淺淺的懷念,畢竟今生還未來得及感受到絲毫的父母親親情,雙親就辭世而去,唯一留下的深沉記憶唯有那個同一朝代,還未曾辭別的懷王雙親,本以爲再一次的轉世應該就此遠離這個地方,卻不想,一切不過是三十年的光景。
她知道恆世子處理了一切的瑣碎隨她共赴黃泉的舉動,卻不知道不過是換了個身軀,追隨着她的重生!
“對這裡,你還記得什麼?”沈恆安不着痕跡的試探。
“什麼都不記得了呢,離開的時候還太小,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了。”盛熾躲開了沈恆安探究的目光,雖然不明白那縷探究因何而出現。
“據說,三十年前的恆世子與赤焰郡主一段深情,名字倒是與我二人甚是相似。”沈恆安看向盛熾掀開的車簾之外,深邃的目光,悠遠而富有深意。
“是麼……”盛熾若有所思的複述出兩個字就不再多言,“到了。”輕輕的兩個字,讓沈恆安剩下的話止於口中,他們一路來的對話不算少,但盛熾心有顧忌,說話總是留三分,讓沈恆安不能探聽到分毫曾經。
“恭迎小姐歸來。”門口有身份的,沒有身份的均站了出來,盛熾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恭迎這兩個字到底有幾分真假,她倒是懶得去論,只不過……眼神瞥向沈恆安,這人的出現,大概會讓摸不清門道這些人將暗地裡的爭端逐漸的轉爲明面吧?
想到這裡,盛熾還是感激沈恆安的,雖然這人一開口便是想要娶她爲妻,若不是自己心中不知道究竟該以怎樣的心態去面對……
虛虛嘆上一口氣,那樣的藉口雖然說得過去,到底還是有些牽強的。但是,他卻像是沒有受到絲毫挫折一般,將自己的心思明確的擺出來,成與不成另說,來到京城未曾下車,而是一路將她送回盛家!或者……只是爲了還當年盛家夫妻的恩情?
“好大的排場,真以爲自己是嫡長女就可以如此擺譜了,這還沒有進門呢就這般自以爲是,這要是入了盛家之門,豈不是所有人都要看你的臉色了。”盛熾只是在馬車裡沉思了一小會兒,她發誓真的不過是一小會兒,一個手掌可以數出來的秒數,竟然就被人編排成架子大了,呵,這盛家可真是有趣,比她小時候所待的地方還要有趣。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老爺子究竟是怎麼想的,一個弱不禁風的弱質女流竟然要被接回來繼承家業,毀了百年基業誰來負責?”有人做出頭鳥必然有人接着去附和。
這世上不乏牆頭草的小人之流,盛熾的眉頭微微皺起。
門外的小優一聽這些污言穢語,衝着說話的人就是一通好罵:“注意你們的身份,誰給的膽子如此編排盛家嫡女,不想在盛家待下去了麼!”小優的臉龐是一種深刻的國字臉,這樣板起來還算是懾人。他在盛熾的身邊自小受到的指導就是人不能弱勢了,否則一定會被欺負,這或許就是爲了之後能夠回到本家保護盛熾而提前做出的教導。
只是先前編排的下人不敢開口了,有背後指使的主子耐不住了,“誰給你的膽子在盛家門前大呼小叫,不在本家的孩子身邊就是這麼沒有教養的僕從?”這話乍一聽是在訓斥小優,細細想來可不就是在說盛熾不在家中長大,越加的沒有教養了!
盛熾小時候隱隱聽過這個人的聲音,該是那自小就沒有給過自己好臉色的二伯,本來已經伸向車簾子的手被握住,沈恆安低低的道:“讓他們將這一出鬧劇進行到底。”她微微一頓,緩緩點頭,她倒是也有此意,其實就算沈恆安不抓住她得手,她也是打算收回的。但是,這沈恆安身上突然涌現出的冷意是怎麼回事兒?
“就是,這麼沒有教養的人,我家盛家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離開這裡說不得還能得一筆遣散費,若不然,進了盛家,必然要你吃不了兜着走。”這可是赤果果的威脅了,這是想要將盛熾身邊的人都給調走呢。
“二伯父,二嬸嬸,我身邊的人豈是你說讓吃不了兜着走就吃不了兜着走的?”盛熾淡淡的聲音含着威懾自馬車之中傳出,她也不挑開簾子,只悠悠然的說道。
“果然不是在本家生活的,連和長輩說話基本的禮貌都沒有!”有幾個小輩低聲交談,言辭之間就是將盛熾的那份無禮誇大。
果然一句兩句之後,這裡的僕人看着盛熾的馬車的目光漸漸發生了變化。
盛家老二盛林和他的妻子柏氏雙雙皺了皺眉,看到周圍人的目光隱隱含了幾分笑意,故作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阿熾,你這可就錯了,二伯父和二嬸嬸還能害了你不成,這樣的僕從留在身邊就是爲你自己添堵,我們可是爲你好呢,畢竟是我盛家的嫡親小姐,帶着這樣的僕從當真是丟了我盛家的臉面。”
“二老爺,你這話可是有時偏頗了呢!”盛熾還未曾開口,一道壓抑的男聲自身邊的沈恆安口中揚出。
盛熾默了默,聽着沈恆安接下來的話,“剛剛,本族長可是清晰的聽到有編排盛小姐的本家侍從,盛小姐的屬下護住心切的舉動不但沒有得到讚賞,反而被一通污衊,原來盛家本家就是這麼區分僕從的好壞的?”沈恆安的語氣竟然帶了一絲恍然,恰到好處的打了盛林的臉。
盛林的臉色微微一變,又聽他言:“門面?哈哈,當真是笑話,看來明日坊間應該多一條流言,哦,不,是真相,盛家只用會編排主子的僕人,而不要忠心耿耿的僕人。不知道另外幾大世家聽到這則消息之後會怎樣看待?嗯……還真是期待!”
“阿熾,你的馬車裡怎麼會有男人的存在?耐不住寂寞,也該知道一個世家的女子不該與男人有染纔是?當真是父母早逝沒了教養麼?”顯然氣怒之中的盛林忽略了沈恆安的自稱,本族長,否則他也不敢如此肆意的指責。
“二伯,你的腦袋可當真是善於想象,果然是有什麼樣的家僕就有什麼樣的主子,這隨意編排的能耐還真是強。”盛熾沒有給盛林臉面,語氣之中的諷刺任誰都能聽得清楚明白。索性盛家所處的地段跟前沒有多少遊民,否則該是會被看笑話了。
盛熾冷笑着,生氣倒是不至於,只是覺得這輩子宮心計大概會被用上了,明明皇室才更加需要,但好歹她一路有人保駕護航,卻不想這盤根錯節的家族勢力才最是麻煩。
“莫生氣,自有人幫你教訓他。”沈恆安握了握盛熾的手,盛熾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也不去白費那個力氣,這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沒有想清楚怎麼面對沈恆安,這不安分的家族就給她來上一出下馬威。
盛熾臉色愈加的冷,哼,想給我來下馬威,今日必讓你們好好感受一番何爲下馬威。沈恆安既然在身邊,她若是不加以利用的,那還真是對不起自己。
“小優,把簾子挑開,讓他們好生看看,不知檢點的自家小姐究竟是和哪個野男人勾三搭四?”盛熾這話說的是一點都不給自己留情面,但偏偏就讓剛剛說話的盛林心中瑟縮了一下,明明他的本意是婉轉的,怎麼到了盛熾這兒就完全變了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