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妙香掉頭而去那一刻,夜闌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忘了現在是在玄心門!面對的人是信妙香,不說話就能掩飾心裡的想法?所謂“聽從”對他而言只是一種推卸責任。而信妙香對於行屍走肉可從來沒有興趣!
一百多年了,夜闌突然發現自己居然還沒能參透!而事實上其實挺簡單,夜闌意識到自己並不是沒參透什麼,只是自己尚未能擺脫生而爲人的怯懦本性!
玄心門的人無論怎樣,只要還在玄心門,就像信妙香自己說的,他養得起,也護得住!但外人就不同了,如果在他面前表現得跟個蠢貨一樣,就不要妄想他會對你產生絲毫憐憫!否則,他只會認爲你在輕視他,又憑什麼奢望他態度會有不同?當然,並不是說要對他狂妄。他所想要的無非兩個字,“真實”!僅此而已!
當下,夜闌便請汪瀚對幾個晚輩多加照料。而汪瀚對她固然沒什麼意見,可對三個年輕人不得不以晚輩自居,心中難免有點不舒服!
來到暖閣,夜闌看着獨弈的信妙香,輕嘆聲:“我不想爲自己辯解,也不想勸你如何!不過我還罷了,大不了你就當我白活了一百來年!可孩子們,你就不能多爲他們想想?”
信妙香沒有回答,夜闌自己也清楚!在信妙香的認識裡,“孩子”這兩個字永遠不能作爲藉口,因爲如果讓他覺得過了百年還是個“孩子”,那乾脆別浪費時間,自己了結去得了。
今時今日,世俗道理在他眼中除了是說的人永遠會自己去打破的東西,此外別無其他!
四個年輕人還沒能明白那麼多,而除了夜闌能稍微懂得信妙香的也就是白雨了。可他又能說什麼?和夜闌一樣,白雨想法是一樣的,但什麼也沒去表達。因爲對他而言,自己只需要對師父唯命是從。
即便有人不認同又如何?他們除了不認同,還能怎樣?但這並不代表白雨就無視師弟,對純紳,白雨已經不知多少次暗暗傷神,他後悔自己沒去給純紳把很多事情講的更清楚明白。
而今天的純陽,無論如何如果他真的下定決心,起碼他做的是好事,作爲大師兄會盡所能幫他。可是這些話不能說,因爲這不是一件小事。除非純陽自己真的下定了決心,否則任何便宜話說出來都會成爲把他推進火坑的罪魁禍首!
在羣仙閣住還算安靜,倒不是人少,主要這四個,人小長輩上了,所以大多數人不太願意接近他們。不過也好,起碼純陽自己有了更多時間可以仔細考慮自己的前路該怎麼走。
李香和趙欣平日裡主要就是和純純一起聊天,閒逛,李純自己則比較用功。只有純陽自己心裡始終無法平靜,事情其實並不深奧!
說到底,如果打算去濟世救人,就得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哪怕是性命!
師父對純陽而言,除了教養長大,還是救命恩人,自己還能奢望他給予多少?難道就因爲師父是神仙,活得久,就理所當然去爲別人擔負一切?
這道理連想起來自己都覺得慚愧!可對所見所聞,以及明知必然要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自己能做得到嗎?
純陽知道師父讓自己想的是什麼,而且是要以無論如何都將從此脫離師門,師徒緣盡爲前提去考慮!這纔是讓他最感到痛心的!
純陽很想能有個人來告訴自己該怎麼選,但他明白如果自己真的問出口,師父一定會非常失望!對師父而言,自己一個人的決定,代表了自己的成長、信念,這是比任何事都重要的!
而信妙香之所以對純紳始終不聞不問,作爲師父的立場,哪怕明知道徒弟上當受騙了,但他畢竟長大了。無論怎樣他至少該知道要爲自己做的事承擔後果,所以哪怕他此生再也不回玄心門也沒關係!因爲作爲師父,徒弟長大了選擇了自己的人生,那師父的責任也就完成了。
如今純陽回來如果只是通知師父自己的決定,信妙香或許會感到一絲欣慰!除了覺得徒弟長大了,而且還記得尊師重道!
可現在,他只是因爲無助,迷惑回來。縱然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仍舊只代表他還無法脫離被保護,沒有信心能獨自去承擔任何後果!
師父不會怪徒弟,但如果他表現出始終還只是個孩子,那你乾脆別出門了,就一直在傢什麼事都沒有。
理解這些,純陽開始思考作爲徒弟的自己,就算這輩子沒有機會去報答師父的恩情,哪怕未來畢竟只能一死,至少讓師父看到自己確實長大成人了。他二十年的心血沒白費,這是自最起碼應該做到的吧……
再次跪在師父面前,當着所有人面純陽磕了三個頭,然後擡頭說:“師父!弟子已經想清楚了,決定入世!師父的教養之恩,弟子或許今生無法報答,但師門恩情弟子必當銘記永生!”
信妙香表面上毫無反應,但心裡還是感到欣慰的。對他來說,無論徒弟做什麼,他們必然會去承擔後果。可作爲師父,能看到他們長大成人,具有了足夠堅定的信念,這纔是最讓自己感到欣慰的!
至於所謂的報答,信妙香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什麼需要別人的地方?
點點頭,信妙香非常平靜:“很好!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就去做好了!可即便有一天你後悔了,想半途而廢,結果還是得自己去承擔,這一點你必須牢記!”
“是!弟子明白!”
此時,李香信念連轉,當即跑出來跪到純陽旁邊:“師伯!師父!弟子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夜闌愣了下,信妙香淡然說:“你何等聰明?若自己覺得不當講,就不用說了……”
李香被噎的一愣!心想:妙仙人果然不好惹!當即吐吐舌頭,笑說:“師伯說得極是!原本弟子蒙師恩教養長大十餘年,就是凡人子弟也到了該自立門戶,奉養長輩的時候了,何況我們仙家弟子更加沒道理一直拖累師門長輩!不過弟子以爲,師伯和師父都是得道真仙,若說拖累那實在有點欺辱師門,也太生分了!而弟子最怕的,其實還是自己少不更事,萬一日後哪點言行有失,自己就算一死也是活該,誰叫沒學好本事?可若是辱及師門名聲,那可太不孝,弟子死也不瞑目了!”
信妙香冷笑聲,瞥了此時滿臉哭笑不得的夜闌一眼,又看向李香問:“你有話明說吧!”
“是!弟子是覺得,兩位師尊自然不是貪圖世俗名利的人。可作爲弟子還是希望能有機會爲師門增光,但還希望師尊能夠應允才行!”
夜闌一臉寵溺的看着徒弟,可惜她卻很清楚信妙香素來喜歡聰明,只要不是心存歹意,李香其實還是很對他脾氣的!只是自己這個徒弟還是年輕,這次選錯了時候……
果然,信妙香不動聲色反問:“你想我們答應什麼呢?”
“弟子自幼生長大漠,素知塞外百姓生活貧乏,尤其是水中魚蝦很多人甚至窮其一生都沒見過。弟子之前已經和漁幫商量好,用土法醃製銷往各地。但終究水產到底還是講究個鮮活,弟子也想好先去幾個熟悉的市鎮聯繫,想必師父會答應的?”
夜闌能說什麼?對自己的徒弟,何況終究是做好事,她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見師父答應,李香嘻嘻一笑:“其實弟子充其量也就是幫個小忙,這一路從江南出去到大漠也能爲我陰冥派揚名,算是稍微報答師父的恩情了!而歸根結底純陽師兄纔是真正的當家人,而且誰都知道他乃是玄心門高徒,自然日後少有成就也首先得說是師門教導之功了……”
此時向白雨、赤練都明白了她是在拐着彎讓信妙香答應公開給純陽撐腰,可心裡暗想這小丫頭倒是機靈!可是,你這可真是自討沒趣了……
信妙香看向夜闌微微一笑:“你倒是教出了個好徒弟!陰冥派後繼有人了……”
“你徒弟也沒一個含糊的啊!”
淡淡一曬,信妙香又看向李香:“香兒!你很聰明,我也確實一向喜歡聰明人!不過你終究還年輕,很多事並不像你以爲的那麼簡單!老大……”
旁邊白雨聽了垂手答:“弟子在!”
“通傳天下,純陽入世所作所爲皆其一己行爲,與玄心門,以及我信妙香毫不相干!日後但有結怨尋仇,皆他一己擔當,我絕不過問分毫……”
李香頓時如遭雷擊,呆在當場!夜闌、白雨等心裡暗歎:怎麼樣?就知道有這一手,你個小丫頭片子自作聰明!
純陽此時倒是顯得比較平靜,信妙香淡然一笑又說:“我絕不會阻止弟子去做他們想做的事,但對徒弟我也是一視同仁,不會偏袒誰!”
“可是……”
夜闌生怕徒弟惹火了信妙香,當即攔住:“行啦香香,不要得寸進尺了!你以爲玄心門是什麼地方,也容你一個小丫頭在這自作聰明,討價還價?”
李香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師父發火,一時竟嚇呆了!但其實轉眼看到師父對自己使眼色,李香立刻恍然,恨不得大嘴巴抽自己一頓!趕忙把後面的話全都咽回去。
其實她和趙欣也都是天生很聰明的,只是就像信妙香所說終究還年輕,很多事沒看透!
純陽是信妙香徒弟沒錯,可純紳難道不是?的確,有沒有尊重師父,提前徵求意見是不一樣,可那終究是他自己家事。但如果他現在公開支持純陽,如果純紳跟着來請罪呢?罰還是不罰?
如果罰就顯得信妙香心胸狹隘,他固然不在乎別人看法,可風雲山莊幹了什麼在座都知道,但天下間可有人公開說過什麼?那麼如果不罰,純紳要是也向師門求得庇護呢?若不答應是不是等於他公開和全武林對立?
到那時,首先天下人會認定他這個當師父的偏心,不公,偏聽偏信,豈非正給了風雲山莊挑起紛爭的藉口?而這和日後信妙香憑自己,出手去解決天下蒼生的危機可是完全不同的。
那麼,他只說了純陽在外的一切都和自己與玄心門無關。實際上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起碼有李純、李香和趙欣,夜闌和陳思瀚都可以公開爲自己徒弟出頭。甚至像渡悲、夏浩闊等人,都是純陽自己在外結識的。況且他並沒說阻止門下其他弟子和純陽交往,這些事明白人一聽就明白了。
而事實上李香根本就不該提那要求,如果再說下去,基本上就等於在逼信妙香非把路堵死不可,所以夜闌才及時阻止了徒弟得寸進尺!
之後的事也就都簡單了,就是純陽他們回到太湖自己去按照慣例俗禮準備一切,這邊白雨沒辦法也只能派人傳信天下說明純陽在外的行動與玄心門無關。
至於內情到底如何,就只能讓人們自己去權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