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容雖然身姿頎長，然而多年來養尊處優，早就將沐峰當年看着他練的那點兒拳腳功夫丟到了不知哪裡去。他這一拳，對於沐峰來說，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擡臂只一擋，沐容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回頭怒目看向沐峰，“畜生！”
“大哥！”
二老爺匆匆跑了出來，攔住了還要繼續往前衝的沐容，“眼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看向沐騫的眼神裡也充滿了憤怒。卻還能夠有些理智，咬牙道：“母親在裡邊等着。”
沐騫冷笑了一聲，便往裡邊走去。甚至，臉上還掛着些笑意。
就不知道，老夫人見了他這般，會不會被直接氣死。
提着裙襬跟了上去。
春暉堂的暖閣裡，二夫人等人都圍着牀在輕聲哭泣。見了我們進去，幾個人臉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老夫人躺在牀上，臉色灰白，整個兒人彷彿都失去了精氣神兒。
“母親，三叔和嫣兒都回來了。”
二夫人在她耳邊輕聲道。
老夫人費力地挑起了了眼皮，愈發渾濁的眼睛轉了幾轉，最終定在了沐騫的身上，眸子便是一縮。
“你……終於還是回來了。”她喉嚨中嘶嘶作響，乾癟的嘴脣竟有了些許的笑意。
“這些年。你大概就想着怎麼報復我了……”她將視線緩緩移動，落在我的身上，又移回到了沐騫身上，“我是你的嫡母，你不能。也不敢殺我……咳咳，”
老夫人說到這裡突然咳嗽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幾乎喘不上起來。二夫人慌忙過去給她撫胸順氣，沐靈菲含着一泡眼淚，端了茶送到老夫人嘴邊，哽咽道：“祖母！”
“不必了。”老夫人好不容易喘過了一口氣，頭髮已經散亂，似乎是想擡起手將沐靈菲隔開，卻沒有了力氣。只好閉了閉眼，恢復了氣力，才睜開眼，原本暗淡的眸光裡，竟然有些精光閃動。
我心中一沉，這是迴光返照？
“我殺了你娘，叫你看見了，你恨我，恨老侯爺……”老夫人低低地笑了起來，“我也恨那老狗。他分明是個粗鄙不堪的泥腿子，娶了我這伯府的千金不算，竟然還巴望着什麼才女……呵呵呵，憑什麼呢？”
沐騫不語，垂在身側的手卻死死地攥了起來。
“梅姨娘那賤人，不過是仗着讀過了幾天書，認得了幾個字，就裝出一副遠山白雪的模樣，勾着男人爲她神魂顛倒的。明明是個賤妾，卻擺出一副比我這妻子還要賢惠的模樣，叫誰看呢？呵呵呵……臨死前，她不也是哭得眼淚?涕橫流麼。不也是跪在我的跟前苦苦哀求麼？一樣的怕死，一樣的膽小，誰比誰高貴些？你要報復我，就來報復我好了。何苦，搭上你自己的前程？”
她裂開了嘴。輕輕吐出了幾個字，“娶了林氏，你覺得就是報復了我和老大麼？”
沐騫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着老夫人，半晌忽然也笑了，“怎麼會呢。您實在太過多慮了。要報復你們。如今還用我麼？永城侯府，還有什麼值得我報復的？你行將就木，你的一個兒子聲名狼藉，另一個碌碌無爲。這侯府，你守了一輩子，生怕別人奪走。眼下，不是坍塌了大半？休說外人報復，我只問一句，以如今的底子，還能過幾日衣食無憂的日子呢？”
“你養出來的孩子，與你一般的心如蛇蠍，偏又愚蠢得認爲自己就是整個天底下最爲聰明的。”他搖搖頭，“我不必動手，只要和婉如一起，坐看你們自己將自己作死就是了。”
“你聽見沒有。你聽見沒有！”
老夫人忽然激動了起來，兩隻乾瘦如柴的手瘋狂地揮舞了起來，兩隻眼死死看着我，“大丫頭，你聽見了沒有！這畜生，狼子野心！你道他是真心要娶你娘？他不過是藉着你孃的身份來報復我們！等到他的目的達到了，你娘還有什麼？多得是年輕輕水靈靈的清白女孩兒跟了他！你去，你去告訴你娘！告訴林婉如，我不許她嫁給這畜生，不許！”
她幾近瘋狂，喊出了這幾句話後，突然整個上半身都往上一衝，擡起了足有半尺高，又生生落了下去，砸在了牀上。咚的一聲響。隨後，便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色，是鮮紅的。
“母親！”
“祖母！”
沐容等人齊齊地搶上前去，悲聲大叫。
“大，大丫頭……”老夫人聲若蚊蠅，不理會別人，固執地向我伸出了一隻手。
“你愣着幹什麼！”沐容大吼，“還不快過來！”
沐騫朝我點點頭，眼裡神色莫名。
我不情不願地走上了前去。
離得近了，便能看到老夫人的臉上已經籠罩了一層死氣。灰濛濛的，全然不復之前那個喜歡珠翠繞身的侯府貴婦。
“你……你是個好的。能嫁給鎮南王世子……往後，你就是鎮南王妃！”她掙扎着說出了這句話，又扶榻喘息了一回，才頹然倒在牀上，“你記住你是我沐家的女兒，你不能，不能只顧着自己！你得叫世子知道，你還有父親，你得叫世子，照顧好你父親的前程！”
“母親！”沐容被老夫人的話感動得無以復加，眼中竟然帶了淚水。
老夫人眼睛仍然盯着我，嘴裡卻叫道：“二丫頭。”
“祖母。”沐靈菲含淚上前。
老夫人拉住了她的手，另一隻手便要來牽我的，我站着不動。她也沒有力氣夠到我。
二夫人蹙眉，在身後推了我一把，嗔怒：“你這孩子怎麼回事！看不到老夫人叫你麼！”
我不妨，被她推的往前動了動，被老夫人一把抓住了手。
她的手瘦的讓人害怕，彷彿就只剩下了一層皮包着骨頭。
她將沐靈菲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艱難道：“你二妹妹，命苦。娘沒了，身子傷了，以後也不能生育子女……你，叫她隨你一起進王府。她不能生孩子，也不會對你有威脅。到時候，她會幫着你固寵，你們姐妹間，也有個扶持！”
沐靈菲面上升騰起了紅暈，明媚的杏核大眼中閃出一絲喜色，隨即便撲到了老夫人的身邊失聲痛哭，“孫女不要，孫女要一直陪着您！”
老夫人憐愛不已地摸着她的頭髮，低聲道：“傻孩子，咱們家裡勢微。王府裡你大姐姐人單力孤，你得去幫着她，幫着咱們家！”
“孫女明白……”沐靈菲擡起頭，露出一張淚跡斑斑的小臉，當真如梨花帶雨般楚楚可人。
二夫人和沐靈語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垂下了頭，遮住了眼中的不滿。看來，這賜婚聖旨一出來，便有人惦記上了。
我笑了，抽回了手。目光灼灼，看着老夫人，“我真是不明白，您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你說什麼？”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是這話，在您的身上。我怎麼看不到半分呢？”我搖頭，“您替兒子孫女都想到了，怎麼就沒有想想，這一番話我願不願意聽，又會不會聽？您要面子要了一輩子。這個時候卻要放下了自己的體面了？我從未聽說，這兒子做官，要打到孫女的未婚夫婿身上去。更沒聽說過，要拿着親孫女去給另一個孫女當妾室的。”
“這些話，我不想聽，也不會應。且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我與世子的婚事是皇上所賜，往後我們也只關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旁的人……”
我笑了笑，“還是不要貼上來吧。”
“你！”老夫人倏然睜大了眼，“你竟然絕情如此！”
我指了指頭上的紗布，“絕情，難道不是沐容更加絕情麼？想要我命的父親，我是不會認的。”
再一指沐靈菲，“當初她將我推下假山，又三番五次算計我。這樣的妹妹，我也沒有。”
老夫人氣得面色潮紅，喉間哽了幾下，眼睛睜得大大的，“你……”
半晌後，手頹然垂下，重重地砸在了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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