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示意顧嬤嬤帶着人都離開院子,免得後邊被遷怒。顧嬤嬤先還不願意,只是見我神色堅持,連忙打手勢,讓丫鬟僕婦們都回到廂房耳房去,又低聲對我道:“我帶着茯苓白芍她們在耳房裡,大小姐若是有事就叫我們,我們立刻就能到。”
我點點頭,示意身後的海棠和忍冬也跟着去。
等人都走了,我放輕了腳步,走了進去。
因隔着一道水晶珠簾,母親的居室裡又有一扇八扇大屏風,故而我進來,她和父親並沒有發覺。
只聽見父親放低了聲音,似是忍着很大的火氣,聲音帶了很大的不滿,“婉如,我記得你是個賢良大度,寬和能容人的。霍蕊她們,你不是照看的很好?什麼時候開始,竟也學着那些小家子的妒婦了?”
我簡直要爲父親顛倒是非的能力拍手叫好了。聽聽這話,還是人話麼?
“沐恆之,你說的是人話嗎?”
母親和我心有靈犀,反脣相譏。
恆之,是我父親的字。這個字,放在他身上,還真是有些諷刺。
“從我嫁了你,哪一點做的不好了?你收通房,我不攔着,你納小妾,我替你安排妥當。還要怎樣?平妻,虧你想的出來!”
父親那裡沉默了一下,才道:“婉如,你懷着孩子,我不與你爭論。只是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無論你是否答應,蓉蓉都一定要進門。”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想要進去,卻聽到母親帶着些疲倦說道:“既然這樣,侯爺還來這梧桐軒做什麼?自去料理便是,何必與我來巴巴兒地說這一回?”
我又站住了,知道母親這一次是被父親傷透了心。只怕,往後也不會再如從前一般對他情根深種了。
這樣也好,看清了父親的虛僞面目,往後便會少傷心一些。
但是,我還是小看了父親的無恥程度。
因爲下一刻,我便聽到了他說:“婉如,蓉蓉懷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辜負她!但是,白家已經容不得她,母親又不許她進門,她現下一個人住在客棧裡,處境艱難的很!”
“那又與我有什麼相干呢?”母親的聲音裡竟有了幾分冷淡的笑意,“難道是我叫她不顧體面與你有染的?難道是我叫她未婚先孕的?”
“婉如!”父親帶了點兒哀求,“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只是事情到了眼下這個地步,你……你就算看在蓉蓉懷着我的骨肉的份兒上,容了她,好不好?你看,我們夫妻這麼多年,沒有一個兒子。你雖然懷了身孕,但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萬一……我是說萬一,蓉蓉腹中的孩子,也算是一份保障了。日後,不管你們誰生了兒子,都是嫣兒的依靠不是?”
我擡頭看了看外邊漸漸昏暗的天色,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居然拿着我來當藉口了?真是好主意啊!
他是一心一意以爲,白蓉蓉懷着的是男孩兒吧?可惜了,他註定要失望。
母親冷冷說道:“嫣兒用不着指望別人。侯爺有話直說。”
“婉如……”父親忽然放柔了聲音,透過那扇屏風,我隱約瞧見他似乎彎腰下去欲牽母親的手,只是被母親躲開了。
“你知道,蓉蓉身份特殊,她又是那樣的柔弱無依。若是……若是以妾室身份入府,未免委屈了她。”父親頓了頓,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婉如,我知道皇上皇后向來對你青眼有加。你進宮一趟,求皇后娘娘一道懿旨,若是聖旨當然更好,叫蓉蓉以平妻身份進府,好不好?只要你肯,我們一輩子都是感謝你的!”
“你給我閉嘴!”
外邊,老夫人終於到了,恰好就聽見了父親這句無恥至極的話,氣得渾身都顫抖了,扶着丫鬟的手走了進來。見我正在外間裡偷聽,臉上更是陰沉。只是也不顧的理會我,直接就進了裡間。
我也跟了進去。
父親沒想到會有人來,見到老夫人,俊臉之上又是尷尬又是心虛,連忙拱手躬身,“這大老晚的,母親如何過來了?”
“我若不來,由得你糊里糊塗嗎!”老夫人沒給父親面子,用柺杖狠狠敲着地面,恨鐵不成鋼地斥責道,“虧你還是個一品的侯爵!被一個女人迷了心竅昏了頭,竟與你媳婦說些什麼!”
“母親!”
父親看上去痛苦極了,抓着自己的頭髮,眼睛也有點兒發紅,“我與蓉蓉真心相許,她還懷了我的骨肉……她一直敬重您,也敬重婉如,你們……你們怎麼就不能包容我們呢?”
老夫人本就很是惱怒了,聽了這番話更是怒不可遏,擡起柺杖對着父親就敲了下去。這一下正打在了他的肩頭上,父親不敢躲避,生生地受了這一下,被打的呲牙咧嘴。
“你……”老夫人見他雖然跪下了,但眉眼間並無絲毫的悔意,甚至還帶出了幾分怨毒,身子晃了兩下,捂住了胸口。
“母親!”父親虎目含淚,昂起了頭,“蓉蓉爲我已經承擔了許多的責難,白家要墮去我們的孩子,她甚至爲此離開了白家。我,不能辜負她!她是個好女孩兒,您容她進府,相信她會孝敬您的!”
老夫人慘然一笑,“好女孩兒?誰家的好女孩兒,會未婚先孕?誰家的好女孩兒,會上趕着送上男人的家門?恆之,侯爺!”
她咬牙切齒,“有我一口氣在,絕不會叫那等不要臉的賤人進門來!”
“您不能這樣侮辱蓉蓉!”父親猛然站起身,臉上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爆了出來,看那架勢,若是老夫人再說一句他心愛的蓉蓉不好,只怕就要忤逆犯上了。
老夫人氣得倒仰,尚未來得及說話,就見父親一甩袖子,狠狠瞪了一眼母親,快步就走了出去。走到了門口,纔回頭冷冷地說道:“母親,兒子心意已決!林氏,你多年無子,本就犯了七出之條。若是懂事,你明日便進宮去請旨,我自然念着你的好處!否則,便等着一紙休書吧!”
說完,也不看母親瞬間失去了血色的臉,大步流向就走了出去。
然後,便響起了一聲怒吼:“來人,去客棧!”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屋子裡靜默片刻,老夫人才捂着心口老淚縱橫,“孽子啊,孽子!”
她傷心不已,珍珠和翡翠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勸着,她也不理會,過去拉住了母親的手,哭道:“好孩子,你別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侯爺他啊,是被外頭的狐狸精迷住了心竅,才一時糊塗了。過得幾日,那新鮮勁兒過去了,他還是會念着你的好處的!就是我心裡,也只認你是我的兒媳!”
母親眼圈紅紅的,一臉感動地叫了一聲,“娘!”
與老夫人兩個抱頭痛哭。
我翻了翻白眼,母親還是太單純了。別人對她半分好,她便會自動上升到十分,卻完全看不出,這不過是老夫人安撫她的一時之策罷了。
因外祖父的關係,母親與皇室牽涉頗深,皇后娘娘感念外祖父對皇帝的救駕之功,對母親也是極爲親近。老夫人之所以做這一番表演,無非就是怕母親一時氣憤,真的進宮去告狀。
橫豎,白蓉蓉醜事全城皆知了,她又往我們府門前一站,哪怕是個傻子,也能猜出她腹中的孩子是永城侯的了。
若我沒有猜錯,明天彈劾父親和白千山的摺子就會滿天飛了。
老夫人,這是在觀望呢。
若是皇帝不理會,那麼父親如此堅持,叫白蓉蓉以平妻的名分進門也無不可,畢竟可以多一門好姻親。
若是皇帝動怒,那就咬死了說只是白蓉蓉一廂情願。至於父親,這種事情對男人來說不過是一句風流就能遮過去的。
真正的進退皆可。哪怕是重生了一回,我也不得不爲老夫人的主意拍掌叫好。
老夫人整個兒人懨懨的,強打着精神安慰了母親一番,又殷殷切切地叮囑母親好生養胎,不要被外邊那些不入流的女人擾了心神,然後纔在母親感激的目光中回去了。
我怕母親傷心,索性就住在了梧桐軒裡。夜色深了,卻聽到她不停地翻身,顯然是不能入睡。
正在想着如何安慰她的時候,拔步牀一側的陰影裡,紅光一閃,蕭厲一襲黑袍,腰間束着血色的海水雲紋帶,衣袍角上和袖口,亦繡了血紅色的繁複無比的紋路,看上去尊貴華美,霸氣天成。
我大吃一驚,連忙看向母親,卻見她眉頭舒展開來,已經睡熟了。
蕭厲一動不動地站在角落裡,泛着血色的眸子緊緊盯在我的身上,沉默肅然,與之前兩次完全不同。
“你……”
我下了牀,走到他身邊,垂下了眼,輕聲道:“謝謝你。”
如果不是他將花瑤安排到我身邊,今天對付白蓉蓉,也沒有那麼順利。
但是不知爲何,我說完這句話,就感到他周身一冷,整個人都變得冷肅凌厲了起來。
然後只一甩寬大的袖子,等我擡起頭,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不明所以,這是怎麼了?
一夜無話。次日早上起來,我叫海棠去打聽了一下,知道這一夜父親都沒有回來。
與母親說了,她有片刻的黯然,隨即便斂了起來,秀美絕倫的臉上便與往日沒有什麼不同了。
我見她並沒有什麼不妥,囑咐了顧嬤嬤等人好生看着她,便藉口換衣裳,回到了錦繡塢裡。
叫出花瑤,讓她如同昨日一樣,將父親的行蹤顯出來。
花瑤許是昨日看了熱鬧,感到很有意思,立刻便照辦了。
我們倆探頭看去,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父親這時候剛下了朝,才走出金鑾殿,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男子按住了一頓狂揍。旁邊,圍着不知道多少官員在指指點點。直到打的差不多了,纔有人上前假意拉開了。
那兩個人我認得,正是白蓉蓉的兩個嫡親兄長。
隨後,白千山如同老了十歲一般,從人羣后走出,朗聲宣佈,將白蓉蓉逐出家門,從此她是死是活,都與白家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