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肜被沒面目從鏡子里拉出來。
楊肜對沒面目說:“老大,搞什麼呀?”
沒面目對他說:“我還沒問你在搞什麼呢,說好了只是看看。”
楊肜說:“我沒說只是看看呀。”
沒面目說:“你怎麼會把自己變成姚濯的樣子?”
楊肜說:“跟你學的。”
沒面目說:“我沒教你呀。”
楊肜笑道:“是麼?那就是我無師自通。”
沒面目說:“你剛纔的行事有點自作聰明。”
楊肜說:“我這麼做只是想讓思涵爲了幫姚濯而得罪她爸爸,這樣的話等於火上澆油。”
沒面目說:“真無恥,你就忍心破壞思涵的家庭?”
楊肜說:“爲了達到目的,有時候不得不無恥一點。”
沒面目說:“但你行事存在破綻,你不該爲了同一個目的而打攪兩個人的夢。”
楊肜說:“破綻?”
沒面目說:“你想想如果思涵和她爸爸真的因爲夢裡的事而吵架,她難道不會反思麼?天下沒有這麼湊巧的事。”
楊肜說:“或許吧。那又怎麼樣呢,她能想到是我乾的麼?”
沒面目說:“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給自己造太多的孽,到頭來得自己還。”
楊肜說:“謝謝提醒。”
次日,楊肜醒過來。洗漱完畢,出門到隔壁敲門。
房門打開,周曉詩穿着絲綢睡衣,露出白白的大腿,頭髮蓬鬆,看着他說:“怎麼,這麼早就找我跳舞?我還沒刷牙呢。”
楊肜看她素顏,其實皮膚挺好,用不着化妝,說道:“不是找你跳舞的。”
周曉詩嬌俏的一笑:“哼哼,那你找我是做什麼呀?”
楊肜說:“呃,我想回去了,這裡天氣好冷。”
周曉詩說:“不是暖氣麼?難道你房間沒有,那進來吧。”
楊肜心想:“我纔不進去哩。”說道:“不是,我忽然想奶奶了,不知道她一個在家冷不冷?”
周曉詩心想:“哼,瞧你眼睛閃躲,顯然言不由衷,裝,好會裝。”上前用手捧着他的臉說:“哎喲,小可憐,你真是個好孫兒,好有孝心。”
楊肜撥開她的手說:“喂,你是在佔我便宜麼?”
周曉詩說:“哎喲,我不該摸你,這麼敏感。”
楊肜心想:“誰敏感了?”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剛纔說我是個好孫兒,豈不是佔了便宜?”
周曉詩說:“你本來就是個好孫兒呀,我都想去看你奶奶了。”
楊肜說:“那咱們現在就訂票回去吧?”
周曉詩說:“急什麼?跟思涵和姚濯一起回去呀。”
楊肜說:“他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呢。”
周曉詩說:“你可以打電話問問呀。”
楊肜說:“我不問,我就想回去。”他不知道在夢裡使絆的影響,心神不安,就想早點撇清關係。
周曉詩說:“我就不明白,你巴巴着過來,又巴巴着回去,爲什麼呀?”
楊肜說:“哪有那麼多理由,你要不走,我一個人回去好了。”
周曉詩看他轉身要走,說道:“誒,好好好,我跟你回去。”
楊肜說:“那我定兩張機票。”
周曉詩說:“說了我還沒刷牙,別急,等我來吧。”
楊肜說:“那行,我去買早餐。”
買完早餐回來,楊肜手裡提着豆腐腦、雞蛋灌餅、大肉包,敲了敲周曉詩的房門。
門打開了,周曉詩已經紮上了頭髮,換好了長裙,卻還沒有化妝。
楊肜說:“曉詩,你的早餐。”
周曉詩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說:“有羊肉湯麼?”
楊肜說:“沒有,只有包子、灌餅、豆腐腦。”
周曉詩說:“我要喝羊肉湯。”
楊肜心想:“真是個大小姐,挑三揀四的。”沒好氣的說:“你不早說呢!”
周曉詩說:“你兇我?”
楊肜放軟聲音說:“我沒兇你呀,這會再出去多麻煩呀,要不將就着吃吧?”
周曉詩說:“那麻煩你幫我提進來,放桌子上。”
不過是舉手之勞,楊肜說:“得嘞。”進屋,把周曉詩那份早餐放桌子上。鼻子裡聞見一股暖香,看牀上還放着周曉詩的睡衣。
他趕緊挪開眼睛,提着自己那份早餐,對周曉詩說:“我出去了啊。”
周曉詩說:“別走呀,在這一起吃算了。”
楊肜說:“不好吧,我怕吃東西有味道。”
周曉詩說:“反正要走了,有味道就有味道吧。”
楊肜想想也是,說道:“好吧,你牀上的東西能不能收拾一下?”
周曉詩說:“行,馬上收拾。”將睡衣收拾進帆布包裡。
楊肜在椅子上坐下來,一邊吃灌餅,一邊說:“你有沒有訂票?”
周曉詩說:“還沒呢,我給思涵打了個電話。”
楊肜頓時來了興趣,問道:“哦,她說什麼了?”
周曉詩說:“她說他們得坐晚上的航班回去。”
楊肜說:“就沒了?”
周曉詩說:“沒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還是早點回去算了。”
楊肜意猶未盡,他想知道在夢裡使絆的結果,但又不能明問。
他說:“思涵跟你聊天就說一句話麼?”
周曉詩吃着豆腐腦,說道:“當然不是,怎麼,你對女人之間的聊天很感興趣麼?”對楊肜露出迷之微笑,心想:“他越是感興趣,那說明他越是在意我。”
楊肜心想:“毛病,幹嘛這樣看着我笑?”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就聊點重要的東西,比如說姚濯怎麼樣了,思涵的爸媽喜不喜歡他,有什麼要求,她們什麼時候訂婚之類的?”
周曉詩說:“哇,你這麼關心他們!你,怎麼不關心關心我?”
楊肜莫名其妙,就想知道答案,卻被周曉詩帶偏了。
他說:“啊?我關心你呀,這不跟你帶早餐了麼?”
周曉詩說:“我說的不是這種小事,我說的是我們之間……”
楊肜說:“我們之間什麼?”
周曉詩嘻嘻的笑,說道:“你懂的。”
楊肜說:“我不懂呀。”
周曉詩心想:“還沒開竅?哎,悲哀呀。”沒好氣的說:“不懂算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楊肜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說道:“不是啊,你還沒回答問題呢。”
周曉詩說:“什麼問題?”
楊肜說:“就是姚濯怎麼樣了呀。”
周曉詩說:“昨晚不是說過了麼?姚濯已經過關了呀。”
楊肜說:“我不是說昨晚,我是說今天。”
周曉詩說:“我給思涵時候她剛起牀,牙還沒刷呢。”
楊肜心想:“難道是我起太早了?”說道:“哦。”
周曉詩心想:“這人真怪,這麼關心別人,卻不操心自己。你還是根光棍呢,面前坐着一個嬌滴滴的女子沒看見麼?”
周曉詩不論如何都算不上嬌滴滴的女子,即便嬌滴滴那也是她使出的絕招。
楊肜沒得到什麼結果,興味索然,風捲殘雲將早餐吃完,起身說:“曉詩,我回房間了,什麼時候定了票告訴我一聲。”
周曉詩說:“你回房間幹什麼,自娛自樂?”
楊肜說:“不幹什麼,呆着唄。”
周曉詩說:“哎呀,你知道自己爲什麼像根木頭麼?就是憋壞的,把自己悶在房間裡有意思麼?”
楊肜也不想變成木頭,是習慣使然,說道:“不然幹什麼?”
周曉詩說:“你得找找樂子,做人得開朗一點。你看,你今天笑過麼?”
楊肜不記得自己笑過,說道:“好像沒有。”
周曉詩說:“即便你心中又一團火,但你外表太冷漠。”
楊肜心想:“冷漠不好,冷漠不符合思涵的要求,我得想姚濯學習。”
他“呵呵”的笑了一下,雖然笑得很假,然後說道:“那我,那我跟你說個笑話吧。”說着又坐下來。
周曉詩說:“你還會說笑話?那倒是稀奇,說說看。”
楊肜說:“話說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
周曉詩插話說:“這個故事我聽過,一點都不好笑,而且根本就不是笑話。”
楊肜說:“你聽過?”
周曉詩說:“當然嘛,誰不會呢?廟裡有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跟小和尚講故事:‘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對吧?這就是哄小孩的無限循環。”
楊肜說:“不對呀,這不是我要說的笑話。”
周曉詩說:“哦,不是麼?那你說說看。”
楊肜說:“這廟裡既沒有老和尚,也沒有小和尚,只有幾尊泥菩薩。有個冬天,一個打獵的獵戶來到廟裡,放下弓箭、獵叉,給泥菩薩磕頭說:‘求佛祖保佑,讓我今天打到獵物。’”
周曉詩笑道:“不是吧,獵戶求佛祖保佑他打到獵物?他難道不清楚佛門慈悲,不許殺生麼?”
楊肜說:“他知道,但是他餓呀,好幾天沒打到獵物,家裡都斷炊了。無奈之下,只好拜佛。”
周曉詩說:“哦。”心想:“獵戶以打獵爲生,沒有打到獵物確實難以果腹。”
楊肜接着說:“獵戶正拜佛呢,忽然跑進來一隻兔子。獵戶一看,這不是送上門來麼?當真是佛祖顯靈呀。趕緊把廟門關上,拿起獵叉就要捕殺兔子,兔子也算機靈,立馬鑽到了供桌之下。在佛祖面前,獵戶不好掀桌子,就用獵叉在桌子下亂戳,想將兔子趕出來。這時候,兔子說話了。”
周曉詩忍不住插話說:“什麼,兔子會說話?”
楊肜說:“稍安勿躁,這只是一個笑話,兔子當然可以說話。”
既然是笑話就不能當真,周曉詩說:“哦,那你接着說吧。”
楊肜說:“兔子說:‘好獵戶,先別動手,待我拜完佛祖,你再抓我不遲。’獵戶心想,這兔子也跑不了,不在乎這一時半刻。他就對供桌下面說:‘行,快拜,快拜,拜完了我好送你上西天。’”
周曉詩笑了,心想:“兔子要拜佛呢,你還送它上西天,上西天是要見佛祖麼?”
楊肜說:“兔子在供桌底下朝泥菩薩磕頭,說道:‘求佛祖保佑我平平安安,千萬別讓獵戶抓到。還有,求佛祖保佑所有的兔子都平平安安,別被獵戶抓到。’獵戶聽了,不高興了,對兔子說:‘你在求什麼呢?我不抓兔子豈不餓死?’兔子說:‘我要是被你抓了,豈不要死?’獵戶說:‘獵戶捕獵天經地義。’兔子說:‘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獵戶眼珠一轉,說道:‘你看到天了嗎?’兔子被關在廟裡,自然是看不到天的,它說:‘看不到。’獵戶說:‘我剛纔求過佛祖,讓我捕到獵物,你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所以你怨不得我,也怨不得天。’兔子說:‘你相信佛祖麼?’獵戶說:‘信,當然信。’兔子說:‘但是我剛纔已經拜過佛了,求佛祖保佑我不被你抓住。如果你信佛,那麼就不應該抓住我。如果你不信佛,那我就不是送上門來的。’獵戶一聽,這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對泥菩薩說:‘佛祖,剛纔兔子求您,您答沒答應?’問了三聲,泥菩薩沒說話。獵戶對兔子說:‘你看,佛祖沒答應你,所以我可以抓你。’兔子說:‘你再問問佛祖,有沒有不答應?’獵戶如它所說,又問泥菩薩,結果泥菩薩同樣沒說話。兔子說:‘你看,佛祖顯然應了我。’獵戶說:‘這不對呀,那佛祖也應了我。’兔子說:‘你有本事讓佛祖開口,應了你,我就讓你抓。’獵戶再次跪倒,對泥菩薩說:‘佛祖,麻煩你開個口。’泥菩薩終於開口了……”
周曉詩覺得這確實是個笑話,雖然有點長。又忍不住插話說:“泥菩薩會開口?”
楊肜問她:“你怎麼知道泥菩薩不會開口?”
周曉詩說:“因爲它是泥菩薩呀。”
楊肜又問:“你知道泥菩薩開口說什麼了麼?”
周曉詩說:“不知道。”
楊肜說:“它說:‘別煩我,泥菩薩不會開口!’”
周曉詩笑道:“好笑,好笑。就這麼完了?”
楊肜說:“完了。”
周曉詩說:“那獵戶和兔子呢?”
楊肜說:“獵戶在講笑話,兔子在吃早餐。”
周曉詩大感意外,說道:“楊肜,你讓我刮目相看呀。”
楊肜說:“怎麼了?”
周曉詩說:“我以爲你沒有幽默細胞,結果你剛纔不僅幽默,而且很機變。而這笑話也不是簡單的笑話,是有哲理的。”
楊肜心想:“我這笑話編了許久,打算說給思涵聽,可惜沒有機會,便宜你了。”說道:“你過獎了,其實我是個冷麪笑匠。”
周曉詩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說道:“纔怪,我還不明白你麼,裝什麼呢?”她知道楊肜的性格,說自己是個冷麪笑匠本來就是個笑話。不過能發揮到這樣的地步,已經很不錯了。
楊肜呵呵一笑,說道:“笑話說完了,我得走了。”
周曉詩說:“別走呀,再說一個。”
楊肜說:“再說一個?沒有什麼新鮮的,下次吧。”其實他壓根就沒有別的笑話,只好推脫下次。
周曉詩:“不說笑話也可以,那你跳個舞吧,看還記得我昨晚教的不?”
楊肜說:“好吧。”
楊肜自個跳起恰恰,卻動作有些呆板,沒有昨日的熱情,也許是沒喝酒的緣故。
周曉詩已經吃飽了,用紙巾擦擦嘴巴。起身面對楊肜,嘴裡喊着節拍,跳起舞來。她這一跳,活力四射,楊肜也放開了,動作變得順溜起來,熱情似火。
周曉詩一個動作,貼近楊肜,摸着他的臉。
楊肜的動作應該是去摟周曉詩的腰,但手到半途又停住了,對周曉詩說:“曉詩,咱們該買票了。”
周曉詩看他停下來,說道:“討厭!”一皺眉,推開他。然後從牀上拿起手機,定機票。
定好機票,她對楊肜說:“好了,我連火車票也訂到了,咱們半個小時後出發。”
楊肜說:“行,多少錢?我給你。”
周曉詩說:“不用。”
楊肜說:“那怎麼好意思呢?”
周曉詩說:“你都在我房間裡帶了這麼久,你什麼時候感覺好意思了,那說明你成熟了?”
楊肜說:“你的意思是我還沒成熟?”
周曉詩說:“你身體上成熟了,但心理上沒成熟。”
楊肜心想:“不可能呀,我行事懂分寸,怎麼能說心理沒成熟呢?”說道:“我不懂。”
周曉詩說:“你不懂,那是因爲你沒開竅。”
楊肜說:“開竅?”心想:“我確實不夠機靈。”長沙話裡不開竅的人就是個二愣子,不夠機靈。
周曉詩說:“你想不想開竅?”
楊肜點頭說:“想呀。”
周曉詩說:“那你就身體誠實一點,就像剛纔跳舞,你應該摟我的腰。”
楊肜說:“哦,對。”
周曉詩說:“你敢不敢親我一下?”
楊肜張大眼睛說:“啊?我不敢。”他下不了手,因爲他不愛周曉詩,自然會有所節制。
周曉詩說:“你親我一下,我又不怪你,你也沒有損失,怎麼就不敢呢?你這種症狀,知道思涵怎麼說麼?”
楊肜心想:“不親她,怎麼是症狀了?”說道:“怎麼說?”
周曉詩說:“她說你這叫證實偏見,是一種心理疾病,解釋很複雜,簡單來說就是性情壓抑、冥頑不靈。”
楊肜說:“這真的是心理疾病?”
周曉詩換上一副愁眉,嘆了一口氣說:“當然,你這病日積月累,已經讓你心理扭曲了。平時你看起來很溫和,不惹事。然而一旦觸發症狀,就會情緒激動,做出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來。哎,枉我一番苦心想幫你,像教你跳舞也是一種治療的方式,可惜你始終不開竅。”
這不過是周曉詩曲解餘思涵的意思,胡謅出來的症狀。
楊肜心想:“難怪我會激動到在夢裡殺死文娟,原來是有病。”說道:“那,我還能治麼?”
周曉詩心裡偷笑,一本正經說:“思涵是不敢告訴你,很難治。你得敞開胸懷相信我,這樣我才能給你做心理輔導。”
楊肜看她說得很嚴重,而且思涵也知道,這個病自然是非治不可。他點了點頭說:“好,我敞開胸懷。”
周曉詩說:“既然如此,那麼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這也是爲了你好。”
楊肜說:“行,只要能治病就行。”